我很好養 - 第一章　我很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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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很好養

陳柏安第一次聽見林雨柔說「我很好養」的時候，是在學校後門那間便利商店外面。

那天晚上有點冷。

不是那種會讓人發抖的冷，是台北冬天很討厭的那種冷。風吹過來不大，可是會從外套袖口鑽進去，鑽到人忍不住把手縮進口袋裡。

學校後門的便利商店燈很亮。

亮到像是整條街都快睡著了，只有它還撐著精神上班。

門口擺著兩張塑膠桌，幾張紅色塑膠椅。有一張椅子的椅腳不太穩，人一坐下去，就會發出一點抗議的聲音。

林雨柔坐在那張椅子上。

她把書包放在旁邊，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縮得很小。

陳柏安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碗關東煮。

白蘿蔔。

甜不辣。

黑輪。

還有一顆貢丸。

那顆貢丸不是林雨柔點的。

她剛剛站在鍋子前面，只點了白蘿蔔和甜不辣。店員問她還要不要別的，她搖頭說不用。

可是她的眼睛看了那顆貢丸三次。

第一次是假裝不經意地看。

第二次是店員夾起別人的貢丸時，她的視線跟著移了一下。

第三次是她準備轉身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柏安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等輪到他結帳時，他只對店員說：

「再加一顆貢丸。」

林雨柔聽見，立刻看他。

「我沒有說要貢丸。」

陳柏安把錢遞給店員。

「我知道。」

「那你幹嘛加？」

「妳看了它三次。」

林雨柔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起來，好像嘴巴還沒決定要不要笑，眼睛已經先投降了。

「你這個人觀察力太好，以後不要變壞人。」

「我目前沒有這個規劃。」

「很多壞人一開始也都沒有規劃。」

陳柏安低頭把關東煮放到桌上。

「那我會注意。」

林雨柔拿起筷子，看著那顆貢丸，像在看一個被揭穿的小秘密。

她沒有馬上吃。

只是先把白蘿蔔夾起來，吹了兩下。

陳柏安坐在她對面，看她吹。

「妳這樣有用嗎？」

林雨柔抬頭。

「什麼？」

「妳剛剛那兩下，比較像是在通知白蘿蔔，妳要吃它了。」

她差點笑出來。

「那它有心理準備也很好啊。」

說完，她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張臉皺起來。

「燙。」

陳柏安把紙巾推過去。

「我剛剛有提醒。」

「你沒有提醒，你只是嘲笑我的吹氣技術。」

「差不多。」

「差很多。」

她一邊說，一邊又忍不住低頭看那碗關東煮。

熱氣慢慢往上冒。

便利商店的白光照在塑膠碗上，湯面有一點油亮。白蘿蔔吸飽了湯，邊緣半透明。甜不辣被切成兩半，泡在湯裡，看起來很安分。

貢丸躺在旁邊。

像一個被看穿以後，還是很有尊嚴的配角。

林雨柔最後還是把它夾起來。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陳柏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吸管插進自己的飲料裡。

那是一瓶無糖綠茶。

林雨柔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生很苦嗎？」

「還好。」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喝無糖？」

「習慣。」

「你看起來就是那種會把人生過成習慣的人。」

陳柏安想了一下。

「這是批評嗎？」

「目前是觀察。」

「那我會注意。」

林雨柔又笑了。

她笑的時候，肩膀會微微縮一下，像是不好意思讓自己笑太大聲。

時候他們還沒有在一起很久。

也還沒到可以說什麼很大的未來。

他們只是常常一起下課，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走到學校後門，吃一些不貴、也不太健康的東西。

那個年紀的喜歡，很多時候沒有什麼計畫。

就是今天晚上有人陪你走一段路。

有人記得你剛剛沒說完的話。

有人在你嘴上說不用的時候，多看你一眼。

有人把那顆你不好意思點的貢丸，放進同一碗湯裡。

林雨柔吃完半顆貢丸後，突然看向便利商店裡面。

她的視線停在咖啡機旁邊。

陳柏安順著看過去。

「想喝？」

她立刻搖頭。

「不用。」

陳柏安看著她。

「不用？」

「真的不用。」

「喔。」

他站起來。

林雨柔抬頭。

「你要去哪？」

「買咖啡。」

「我就說不用了。」

「我知道。」

「你不要把女生說不用都當成要。」

陳柏安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那妳是真的不用，還是怕我花錢？」

林雨柔被問住。

她看著他，嘴巴動了一下，最後沒有馬上回答。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裡面的暖氣跑出來一點。陳柏安站在門口，等她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

「可是咖啡很貴。」

陳柏安看著她。

那杯熱拿鐵其實也沒有多貴。

但對那時候的他們來說，便利商店咖啡不是每天都能毫不猶豫買的東西。

尤其晚上已經吃了關東煮。

又加了一顆貢丸。

再多一杯熱拿鐵，好像就有一點超出原本的範圍。

陳柏安說：

「今天很冷。」

林雨柔看著他。

「所以？」

「所以可以喝。」

「這是什麼邏輯？」

「天氣邏輯。」

她忍不住笑。

「你很會亂講。」

「還好。」

他走進便利商店。

熱拿鐵出來的時候，杯子有點燙。陳柏安拿著它走回外面，把杯子放到林雨柔面前。

她沒有馬上拿。

只是看著那杯咖啡。

紙杯外面套著杯套，杯蓋上方冒出一點白色的熱氣。那是一杯很普通的便利商店熱拿鐵，普通到每天有很多人拿著它走進捷運、辦公室、教室和便利商店外面的塑膠椅。

可是林雨柔看它的眼神，好像那不是一杯咖啡。

而是一件被記得的事情。

她伸手把杯子捧起來。

「謝謝。」

「不客氣。」

她喝了一小口。

然後整個人像鬆開了一點。

「好暖。」

陳柏安低頭看自己的無糖綠茶。

「妳剛剛不是說不用？」

「女生說不用，有時候不是真的不用。」

「妳剛剛不是叫我不要這樣想？」

「所以你要自己判斷啊。」

陳柏安沉默了一下。

「這樣很難。」

林雨柔笑到差點被拿鐵嗆到。

「對啊，人生很難。」

他看著她。

她說完那句話以後，又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那時候，她講「人生很難」的語氣很輕。

輕到像開玩笑。

輕到沒有人真的把它當成什麼預言。

陳柏安也沒有。

他只是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一手捧著熱拿鐵，一手拿著筷子，努力把剩下半顆貢丸從湯裡夾起來。

貢丸很滑。

她夾了兩次都失敗。

第三次的時候，她很認真地盯著它，好像正在進行一場小型戰役。

陳柏安伸手想幫她。

林雨柔立刻說：

「不要。」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這次是真的不要？」

「真的。」

「確定？」

「確定。這是我跟貢丸之間的事。」

她終於把貢丸夾起來。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非常滿意。

像是人生暫時贏了一場很小的勝利。

陳柏安看著她，也跟著笑了。

林雨柔把貢丸吃完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捧著熱拿鐵。

塑膠椅又發出一點聲音。

她低頭看著那碗已經快空掉的關東煮，突然說：

「其實我很好養啊。」

陳柏安抬頭。

「什麼？」

她用筷子輕輕戳了一下甜不辣剩下的邊。

「我說，其實我很好養啊。你看，一碗關東煮，一杯熱拿鐵，我就很開心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太多。

陳柏安也沒有想太多。

他只是覺得，那一刻的林雨柔看起來真的很好養。

不是因為她便宜。

也不是因為她不需要什麼。

而是因為她的開心很清楚。

清楚到他只要多看一眼，就好像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對她好。

這讓陳柏安心裡有一種很安定的感覺。

他不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

也不是那種一出現就會讓氣氛變熱鬧的人。

他不太會講笑話。

不太會說漂亮的情話。

有時候回訊息也慢得像是在審核公文。

可是如果讓一個人開心，是記得她看了貢丸三次，是在冷天幫她買一杯熱拿鐵，是聽她把今天不開心的事情講完。

那他好像做得到。

至少那時候，他是這樣相信的。

林雨柔突然拿出手機。

「你幹嘛？」

「拍照。」

「拍關東煮？」

「對。」

「它已經快被吃完了。」

「所以才要拍，這是它最後的尊嚴。」

她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有半碗湯，一小塊甜不辣，杯套上沾了一點水氣，還有陳柏安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不小心入鏡。

他低頭看了一眼。

「我的手也在裡面。」

「沒關係。」

「為什麼？」

「這樣以後才知道是誰買的。」

陳柏安不知道要回什麼。

林雨柔把照片存起來，又把熱拿鐵的杯套拆下來。

「妳要幹嘛？」

「留著。」

「杯套？」

「嗯。」

「為什麼？」

林雨柔看著那個杯套，想了一下。

「因為這是第一杯。」

「第一杯什麼？」

她把杯套壓平，放進書包裡的小夾層。

「第一杯被記得的熱拿鐵。」

陳柏安聽見這句話，突然安靜了一下。

那不是什麼很大的話。

可是他記了很久。

後來他才知道，林雨柔有一個小熊鐵盒。

那個鐵盒原本是餅乾盒，盒蓋上有一隻眼神很睏的熊。她把一些別人可能會丟掉的東西放在裡面。

票根。

收據。

便利商店杯套。

他字很醜的便利貼。

某一次吃飯的號碼牌。

還有一些看起來很沒有用，卻又真的被她留下來的東西。

陳柏安第一次看見那個鐵盒時，還問過她：

「妳收這些幹嘛？」

林雨柔說：

「收日子啊。」

他那時候不太懂。

只覺得她很特別。

很小的事情，她都會記得。

很普通的晚上，她也會留下證據。

好像她不是在收集紙張。

而是在努力證明，有些時候真的發生過。

那天晚上，他們在便利商店外面坐了很久。

關東煮的湯慢慢冷掉。

熱拿鐵也從很燙變成剛剛好。

後來又變成有點涼。

學校後門的人越來越少，偶爾有幾個學生騎車經過，機車聲一下子靠近，又一下子遠去。

林雨柔把最後一口拿鐵喝完，站起來，把空杯丟進垃圾桶。

她轉身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

陳柏安問。

「沒什麼。」

「妳看垃圾桶幹嘛？」

「我在跟杯子道別。」

「妳的人生儀式很多。」

「生活很普通的時候，就要自己增加一點儀式。」

陳柏安看著她。

「這也是觀察嗎？」

「這是人生智慧。」

她說得很認真。

認真到陳柏安又笑了。

他們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

風還是冷。

林雨柔把手縮進外套口袋裡，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靠近他。

那時候，陳柏安沒有牽她。

他們還沒有那麼自然。

只是走著走著，他把自己的位置稍微挪到靠馬路那一邊。

林雨柔發現了。

她沒有說。

只是走慢了一點，讓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短短地重疊了一下。

很多年以後，陳柏安還會想起那個晚上。

想起學校後門的便利商店。

想起那張椅腳不穩的塑膠椅。

想起白蘿蔔很燙。

貢丸很滑。

熱拿鐵的杯套被林雨柔收進書包。

想起她抬頭看著他，很輕很輕地說：

「其實我很好養啊。」

那時候，他真的相信。

相信只要自己記得。

相信只要自己細心。

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點，就可以一直把她照顧好。

他不知道，後來的生活會長得那麼快。

快到一個小熊鐵盒裝不下。

快到一杯熱拿鐵不夠暖。

快到一顆貢丸再怎麼被記得，也接不住一個家後來的重量。

可是那天晚上，他什麼都還不知道。

林雨柔也不知道。

所以他們還可以很單純地坐在便利商店外面，把一碗關東煮吃完，把一杯熱拿鐵喝完，然後相信那句話是真的。

她很好養。

而他好像，也真的養得起那樣的開心。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zhsork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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