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不幸福，只是感覺不到幸福 - 第一章　土蓮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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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土蓮霧樹

我一直覺得，人是有氣味記憶的。

有些味道，只要聞到一次，就會把你帶回很多年前。

像剛下過雨、被太陽蒸騰出來的熱泥土味。

像木籬笆旁、被長輩劈得大小一致、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柴火牆。

像那些老木頭曬了一整天太陽以後，散發出帶著木頭特殊的味道。

還有阿嬤柑仔店門口，那棵土蓮霧樹。

小時候，我不知道那棵樹有多大。

我只知道，它大到可以遮住整個下午的太陽。

夏天的風從山坡吹下來，樹葉沙沙作響，光影灑在地上，一塊亮、一塊暗，像有人偷偷把天空剪碎了。

其實那棵土蓮霧樹結的果子，味道一點都不好。

它不像現在改良過的黑珍珠那樣又大又甜，它小小的，顏色淡淡的，咬下去常常沒什麼水分，嘴裡反而會留下一股澀澀的、酸不溜丟的草青味。

有時候運氣不好，還會咬到半隻小蟲。

但奇怪的是，那時候我們這群小孩就是嘴饞，一到了盛夏，還是會一邊嫌棄著「好酸」，一邊伸長了竹竿去打，然後在衣服上隨便擦兩下就往嘴裡塞。

柑仔店就在樹對面。

鐵皮屋頂。

木頭貨架。

大大塑膠糖果罐。

小時候，阿公總是穿著西裝褲白汗衫，在店裡等待客人的到來。

他一邊看電視，一邊替鄰居找零錢。

偶爾有人來買米酒。

偶爾有人來買醬油。

更多時候，客人坐在門口的藤椅上聊天。

聊收成。

聊下雨。

聊誰家的孩子考上學校。

聊誰家的狗又跑去偷吃雞。

我最期待的，是阿婆偷偷塞給我的五塊錢。

那五塊錢，好像有魔法。

可以變成一包王子麵。

可以變成五條豬肉片。

可以變成一把酸梅糖。

我常常拿著零食，坐在老藤椅上。

一邊晃腳。

一邊看著路上的摩托車經過。

那條山路很安靜。

一天沒有幾台車。

偶爾有貨車開過，揚起一片灰塵。

等灰塵落下來，又只剩下蟬叫。

整個夏天，好像都泡在蟬聲裡。

那時候沒有手機。

沒有網路。

沒有遊戲機。

只有一群滿身泥巴的小孩，在田邊追蝴蝶，在水溝抓小魚，在草叢找蟋蟀。

回家被罵了，再跑出去。

曬黑了，再長白，或者沾滿泥土的皮膚從來不是白色的。

跌倒了，拍拍褲子就繼續跑。

一天可以玩到天黑。

直到阿婆站在門口大喊名字，才知道原來已經晚上了。

現在回頭想，那時候到底快樂在哪裡？

沒有昂貴的玩具。

沒有出國旅行。

沒有冷氣房。

甚至連零用錢都很少。

甚至連樹上摘下來的蓮霧，都是酸澀的。

可是每天醒來，都覺得今天一定會發生什麼好玩的事情。

好像全世界都在等著自己去發現。

長大之後，我去過很多地方。

看過很多城市。

站過高樓。

坐過飛機。

住過比阿婆家大很多很多的房子。

可是很奇怪。

那些地方，我很少想念。

我最常想起的，反而是那棵土蓮霧樹。

想起樹下那張老藤椅。

想起旁邊那疊聞起來很安心、堆得高高的柴火。

想起手裡捏著五塊錢，站在糖果櫃前猶豫半天，最後放棄了樹上的酸蓮霧、決定換一顆酸梅糖的自己。

想起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也想起那個相信一包王子麵就可以快樂一整天的小男孩。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

原來人的一生，不是一直往前走。

而是不斷回頭，尋找那些曾經讓自己微笑的畫面。

只是有些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也只剩下回憶。

但幸好，那棵土蓮霧樹，還一直長在我的心裡。

直到今天，它還替我遮著一片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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