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也缺工 - 第一章　土地公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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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土地公說可以

張佑安第一次覺得神明很好說話，是在他七歲那一年。

那時候的土地公廟還沒有現在這麼破。

廟很小，小到大人站在前面拜拜，後面的人就只能站在旁邊等。屋頂是紅色的瓦，瓦片邊緣長了一點青苔，下雨天會有水滴從旁邊慢慢落下來，滴在水泥地上，久了就變成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廟旁邊有一棵老樹，夏天的時候蟬叫得很吵，吵到張佑安小時候一直懷疑，土地公是不是每天都很想搬家。

廟前有一張木桌。

木桌上常常放著乖乖、仙貝、米果、鳳梨酥，有時候也會有一串香蕉，或者半包已經被螞蟻找到的餅乾。張佑安小時候很喜歡那張桌子。他不是很喜歡拜拜，他喜歡供品。

尤其是乖乖。

綠色包裝的那種。

他覺得土地公應該也會喜歡，因為大人都說乖乖很吉利，放在機器旁邊機器會乖，放在供桌上土地公應該也會覺得很有禮貌。

所以有一次，他趁奶奶跟旁邊的阿婆聊天，偷偷靠近供桌。

他盯著那包乖乖看了很久。

乖乖也盯著他。

他覺得那不是普通的乖乖。那是一包正在呼喚他的乖乖。

可是奶奶說過，供品不能亂拿，拜過才可以吃。沒有經過神明同意就拿，那叫偷吃，會被土地公記住。

張佑安那時候還不知道土地公到底有沒有記性，但他覺得神明如果每天坐在廟裡，事情應該不多，說不定真的會記得很清楚。

所以他想了一個辦法。

他拿起供桌旁邊的筊杯。

那是兩片紅色的木頭，摸起來滑滑的，邊緣有一點掉漆。他看大人拜拜時都會拿著那兩片東西問神明，好像只要問得夠認真，神明就會回答。

張佑安雙手合十，看著土地公像。

土地公像不大，臉圓圓的，鬍子白白的，笑得很慈祥，看起來不像會生氣。

「土地公，我可以吃一包乖乖嗎？」

他問完，把筊杯丟下去。

一正一反。

聖杯。

張佑安眼睛亮了。

他覺得這就是神明的同意。

但他還是很謹慎，因為奶奶說過，小孩子不能自作聰明，神明不是拿來騙的。所以他又問了一次。

「土地公，我不是偷吃喔，我是幫你試吃。萬一過期，你吃了肚子痛怎麼辦？」

筊杯落下。

又是一正一反。

張佑安看著那兩片筊杯，心裡非常震撼。

原來只要問題問得夠精準，神明也是會同意的。

他立刻把乖乖拿起來，跑到廟旁邊的樹下打開。

那包乖乖吃起來特別好吃。

可能是因為它有經過神明同意。

也可能是因為偷來的東西本來就比較香。

張佑安不確定。

後來他常常用這個方式跟土地公溝通。

「土地公，仙貝會不會太鹹？我可以幫你確認一下嗎？」

聖杯。

「土地公，這個米果看起來放很久了，我吃掉是不是比較不浪費？」

笑杯。

張佑安看著筊杯，想了想，換一種問法。

「那我吃半包就好，可以嗎？」

聖杯。

他覺得土地公很懂變通。

有一次供桌上放了一盒鳳梨酥。

那盒鳳梨酥看起來很高級，包裝上還有金色的字，張佑安站在前面看了很久。奶奶在旁邊燒香，嘴裡念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他趁奶奶轉身，拿起筊杯。

「土地公，鳳梨酥一個很多，我吃一個會不會太多？」

笑杯。

張佑安皺眉。

「半個？」

笑杯。

他有點急了。

「那我咬一口，剩下給你？」

筊杯掉下去。

一正一反。

張佑安覺得土地公真的很細心，連份量都會計較。

他拿起鳳梨酥，小心咬了一口。結果一口下去，鳳梨酥的餡太香，他又咬了第二口。第二口咬完，就剩下很小一塊。

他看著手上的鳳梨酥，又看了看土地公。

土地公還是在笑。

張佑安覺得祂應該沒有生氣。

所以他把最後一口也吃掉了。

當天晚上，他肚子痛。

痛到在床上翻來翻去。

奶奶拿著藥油走進房間，一邊幫他揉肚子，一邊罵：「叫你不要亂吃供品，你偏要吃。」

張佑安抱著肚子，委屈地說：「我有問土地公。」

奶奶瞪他。

「你問土地公吃一口，結果你吃整個，土地公當然要讓你知道做人不能太貪。」

張佑安忍著痛，小聲說：「可是祂也沒有阻止我。」

奶奶手上力道加重。

「祂讓你肚子痛，就是在阻止下一次。」

張佑安覺得這個邏輯有點可怕。

從那天開始，他對土地公多了一點敬畏。

但敬畏沒有很多。

大概只有半塊鳳梨酥那麼多。

張佑安的名字，也是從那間土地公廟來的。

這件事是奶奶後來告訴他的。

那天午後很熱，客廳的電風扇一直轉，轉到整個鐵網都在晃。奶奶坐在竹椅上剝龍眼，剝一顆吃一顆，旁邊放著一個小碗，裡面是她吐出來的籽。

張佑安趴在地上看漫畫。

奶奶忽然說：「你這個名字，是土地公點頭的。」

張佑安抬頭。

「什麼？」

「佑安啊。」奶奶說，「你出生的時候，大家想名字想很久，你爸媽拿不定主意，我就說，抱去問土地公。」

張佑安翻了一頁漫畫。

「土地公還管取名字喔？」

奶奶把龍眼籽吐進碗裡。

「這間土地公很老了。你阿祖以前也去問過。」

張佑安沒有很認真聽。

他那時候比較在意漫畫裡的主角到底會不會變身成功。

奶奶繼續說：「你阿祖說，那尊土地公不是隨便拜拜而已。以前村裡有一個人，叫洪廣福，做人很公道，誰家吵架、田水怎麼分、小孩跑去哪裡，大家都會找他。後來人走了，村裡的人記得他，就在那邊拜，慢慢就變土地公了。」

張佑安那時候聽不太懂。

在他的想像裡，土地公就是土地公。神明怎麼會以前也是人？如果神明以前是人，那祂會不會也考試？會不會也被罵？會不會也肚子痛？

他想問，可是漫畫正好翻到最精彩的地方。

所以他只是隨口問：「那祂叫洪什麼？」

奶奶說：「洪廣福。」

張佑安喔了一聲。

這三個字從他耳朵進去，沒有在腦子裡坐很久，就被漫畫裡的爆炸聲擠到旁邊去了。

奶奶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他沒有在聽。

她拿一顆龍眼丟到他旁邊。

「你不要以為這種事很好笑。你這個名字，是我抱你去問的。我問土地公，這孩子叫佑安好不好，祂給聖杯。」

張佑安撿起那顆龍眼。

「如果祂沒有給呢？」

「那就換一個名字。」

「換什麼？」

奶奶想了想。

「你爸那時候還想過叫佑昌。」

張佑安立刻皺眉。

「好險。」

奶奶笑了起來。

「所以你要感謝土地公。」

張佑安剝開龍眼，把果肉塞進嘴裡。

「謝謝土地公讓我不要叫佑昌。」

奶奶拍了一下他的頭。

「沒禮貌。」

張佑安捂著頭，嘴裡含著龍眼，含糊地說：「我有謝啊。」

奶奶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慢了一點。

「你要記得。這間廟不是只有香跟供品。裡面有一個人，大家以前都記得他。」

張佑安點頭。

但他其實沒有真的記得。

他只記得那天下午很熱，奶奶剝了很多龍眼，電風扇很吵。

還有那句：

他的名字，是土地公說可以。

後來張佑安長大了。

人長大以後，很多事情都會忘記。

他忘記小時候那些筊杯掉在地上的聲音，忘記土地公廟旁邊那棵樹夏天有很多蟬，忘記奶奶講過洪廣福這個名字時，手上還沾著龍眼汁。

他只記得自己叫張佑安。

記得自己考試常常來不及念。

記得人生很多事情，最後都不是問土地公就可以。

二十一歲那年，張佑安被期末考和人生一起追殺。

期末報告還沒交。

通識作業忘記上傳。

系上分組報告的同學已讀不回。

他坐在宿舍裡，看著電腦螢幕上空白的文件，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是一份沒有存檔的報告。

那天傍晚，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到那間山上的土地公廟。

可能是因為他太想逃避。

人逃避的方式有很多種。

有人睡覺。

有人滑手機。

有人整理房間。

張佑安比較特別。

他決定去找土地公。

他騎著機車回到以前那條山路。

路變窄了。

或者不是路變窄，是他長大了。

以前覺得很長的坡，現在騎一下就到了。以前覺得很高的樹，現在看起來也沒有那麼誇張。只是路旁的草長得很亂，有些地方已經沒有人修，雜草蓋住了舊水溝，風一吹，整片山坡有一種很久沒被人叫名字的味道。

他把機車停在路邊。

土地公廟還在。

可是比他記憶裡小。

也舊。

紅色屋瓦褪成暗暗的顏色，牆角有裂痕，供桌上的漆掉了一塊，香爐裡只有幾根燒完很久的香腳。桌上沒有乖乖，沒有仙貝，沒有米果，也沒有鳳梨酥。

只有一個乾掉的橘子，皺得像考完期末的學生。

張佑安站在廟前，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他原本只是想來拜一下，順便逃避一下人生。可是看到供桌空成這樣，他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怪。

這間廟好像一直坐在這裡。

可是記得它的人，慢慢都走遠了。

張佑安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這種感覺一出現，人就會想起很多自己平常不想想的事。

所以他很快用嘴巴把那個感覺壓下去。

他看著土地公像，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說：「土地公，你現在混這麼慘喔？」

風從廟旁邊吹過去。

樹葉沙沙響。

土地公像坐在神龕裡，臉還是圓圓的，鬍子還是白白的，笑容跟以前差不多。只是金漆掉了一點，看起來像老人在陽光下睡太久，臉上的光慢慢被時間磨掉。

張佑安走近一點。

「我不是故意笑你啦。只是你以前供桌很多東西，現在連乖乖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那顆乾掉的橘子。

「這個你真的不要吃。看起來會拉肚子。」

沒有人回答。

張佑安也不覺得會有人回答。

他本來就只是壓力太大，來這裡對著神像講幾句廢話。

他拿起香，找了半天，發現旁邊的打火機沒瓦斯。

「連打火機都沒瓦斯。」他嘆了一口氣，「你這邊真的很需要經營。」

他把香放回去，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土地公，我最近有點慘。」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

「不對，是很慘。」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山上的濕氣。

「期末考快到了，報告沒寫，作業沒交，人生也不知道要幹嘛。如果你有空的話，幫我一下。沒有空也沒關係，反正看起來你這邊也沒什麼業務。」

說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自己有點白目。

他睜開眼睛，看著神像。

「開玩笑的啦。」

神像沒有動。

張佑安忽然想到奶奶。

想到她坐在竹椅上剝龍眼，說他的名字是土地公說可以。

也想到那個他幾乎忘記的名字。

洪什麼。

洪廣什麼。

他皺著眉頭想了一下。

「洪……廣福？」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廟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安靜。

是連風都像停了一拍。

張佑安愣住。

他看向四周。

「靠。」

他小聲說。

「我剛剛是不是自己嚇自己？」

就在這時，神龕裡傳來一個很老、很乾、很不耐煩的聲音。

「你這個偷吃供品的小鬼，終於回來了。」

張佑安整個人僵住。

他看著土地公像。

土地公像還是那張臉。

圓圓的。

白鬍子。

笑得很慈祥。

可是剛剛那個聲音，確實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張佑安往後退了一步。

腳跟差點踩到香爐旁邊的破磚。

「誰？」

沒有人。

只有廟。

只有神像。

只有那顆乾掉的橘子。

張佑安嚥了一下口水。

「土地公？」

那個聲音又響起。

「不然你以為是乖乖在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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