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六章、藥引與甦醒

霍長淮這一昏過去，已經兩日沒醒。

這兩日，墨卿幾乎沒有離開過將軍帳。

白天，他在榻邊處理軍務，軍報攤在膝上批。李副將每隔幾個時辰來一趟，隔著帳門口稟報；墨卿也在帳門口應對交代，從不讓人進來打擾將軍。軍醫每隔一個時辰來診一次脈，每次都搖頭，墨卿就點頭，說一句「知道了」。

夜裡，他就坐在榻邊，握著霍長淮的手。

第一夜，他替他擦了臉，換了衣裳，把被子掖得整整齊齊。

第二夜，霍長淮開始發燒，額頭滾燙。墨卿打了一盆冷水，把帕子擰了一遍又一遍，敷在他額上，涼了就換，涼了就換。手泡在冷水裡，凍得通紅，到後來已經沒了知覺。

霍長淮偶爾皺眉，嘴裡含糊地喊了幾個字，聽不清。墨卿湊近去聽。

「……微臣在，大人，微臣在這裡。」

第二日傍晚，斥候來報。

「軍師大人，藥王谷的人到了營門口。」

墨卿猛地站起來，手還攥著將軍的手指，慢慢鬆開。他低頭，在將軍耳邊說了一句。

「等微臣，馬上回來。」

快步衝出帳外，跑到營門口，來的是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背上背著一個木匣子。

墨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藥引在哪？」

「墨軍師？藥王谷谷主讓小的把東西送來，就在這裡。」

年輕人把木匣子打開，裡面用三層油紙裹著一株暗紅色的藥材，根莖完整，品相極好。

墨卿看了一眼，和古籍上的描述一模一樣。他的手指在發抖，卻穩穩地把木匣接了過來。

「多謝，一路辛苦了，讓人帶你去歇著，吃飯。」

他抱著木匣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問了一句。

「谷主可有交代這味藥引的用法？」

「谷主說，此藥引性烈，用量過重則傷身，過輕則無效。須得有精通此道的醫者親手配伍，不可自行嘗試。」

精通此道的醫者，沈老大夫。可信送出去好幾日了，快馬來回，至少還要五六日。

五六日。

墨卿看了一眼將軍帳的方向。

大人……還有五六日嗎？

他攥緊木匣，快步回到自己帳中，把藥引妥善存放。坐下來，閉眼想了一會兒，再睜開時，喚來斥候。

「再派一匹快馬去追沈老大夫的信。告訴他，不是請他來，是求他來。患者已經昏迷兩日不醒，藥引已到。」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日夜兼程，每一個時辰，都是一條命。」

斥候領命飛奔而去。墨卿站在帳中，抱著木匣，指尖摩著匣蓋的紋路。

五六日，太久了。

腦中飛速地轉著，軍師的頭腦在絕境裡尋找每一條可能的路。

他坐下來，攤開古籍，翻到那味藥引的頁面，逐字逐句重新研讀配伍與用量。又翻出所有蒐來的醫書，交叉比對每一本中關於此藥的記載，整理成一份詳細的用藥方案，劑量、配伍、煎法、禁忌，一一列出。

這份東西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等沈老大夫到了，能省去他研究的時間，直接上手。

寫完，天已經黑了。他抱著方案和木匣回到將軍帳，軍醫迎上來，附耳稟了一句。

「軍師大人，將軍的燒退了一些，但還是沒有醒。」

墨卿點頭，走到榻邊坐下，把木匣放在膝上，握住將軍的手。

大人的手，比昨天涼了一點。

他攥緊了。

「……大人，藥引到了，再等一等，就快了。」

那一夜，墨卿沒有闔眼。一手握著霍長淮的手，一手反覆翻閱那份用藥方案，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後半夜，霍長淮忽然動了一下，墨卿立刻俯身。

「大人？」

霍長淮的眼皮顫了顫，沒有睜開，嘴唇微微翕動。墨卿湊近去聽，很模糊，但聽見了。

「……墨卿……」

鼻腔一酸，他把將軍的手握到臉邊。

「微臣在，哪兒都不去。」

將軍安靜下來了，眉頭舒展了一些，像是聽見了。

第三日，將軍依然沒醒，但燒沒有再起來。軍醫說，脈象比昨日穩了一些。

第四日清晨，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墨卿衝出帳外。

馬上翻下來的不是斥候，是沈老大夫。風塵僕僕，鬍子亂了，斗篷都歪了，身後跟著那個小學徒。老人家一把年紀，在馬上顛了幾日幾夜，下馬時腿都在打顫。

墨卿迎上去，單膝跪下了。

「先生。」

只說了這兩個字，說不出更多了。

沈老大夫看了墨卿一眼，什麼都沒說，伸手扶起他，「藥引在何處，快帶老夫去看病人。」

墨卿站起來，把木匣遞給沈老大夫，同時把那份用藥方案一併遞上。

「這是在下整理的配伍方案和古籍記載，先生過目。」

他領著沈老大夫快步進了將軍帳。

沈老大夫走到榻邊，看見將軍的臉色，眉頭沉了沉。開始診脈，然後打開木匣，看了看藥引，又翻了翻墨卿的方案，目光停在幾處。

他轉頭看了墨卿一眼，「墨先生不是學醫之人，這份方案整理得，比老夫帶過的大半學徒都細緻。」

墨卿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沈老大夫。

「先生，能救嗎？」

沈老大夫沉默了很久，把方案放下。

「老夫之前說過，此藥引老夫從未親手用過，成與不成，老夫不敢打包票。」他捋了捋鬍鬚，「但脈象未絕，藥引品相上佳，墨先生的配伍方案也與老夫所想相差不遠——」

他看向墨卿，「可以一試。」

墨卿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榻沿。

他咬緊牙關，深深揖了一禮，「……多謝先生。」

沈老大夫立刻開始配藥，小學徒在旁邊打下手，研磨、稱量，一絲不苟。墨卿守在一旁，什麼都幫不上，只能看著。沈老大夫一邊配藥，一邊細細叮囑小學徒。墨卿轉身去燒炭，是將軍送的那批銀骨炭，只剩最後幾塊了，他全部放進爐中。

一個時辰後，藥煎好了，帳中瀰漫著一股從未聞過的苦香，烈得嗆鼻。

沈老大夫端著藥碗走到榻邊，皺眉看了看昏迷中的將軍。

「病人昏迷，灌藥怕他嗆著，需要人扶起來，慢慢餵。」

墨卿走過去，坐到榻上，把霍長淮的上半身輕輕托起來，靠在自己胸口。那顆頭靠在墨卿肩窩裡，呼吸淺淺的，毫無知覺。

他接過藥碗，「在下來餵。」用小匙舀了一勺，送到霍長淮唇邊，抵著抿緊的唇縫一點點撬開。

「大人，喝藥了。」

藥液一點一點淌進去，喉結本能地動了一下，嚥下去了。

墨卿一勺一勺地餵，手穩得不可思議。一碗藥，餵了小半個時辰，一滴都沒有灑。

沈老大夫上前診脈，片刻後點了點頭。

「嚥下去了，接下來，等。」

墨卿沒有把將軍放下，就這樣撐著，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他低頭看著將軍的臉，對著那闔眼的人說話。

「大人，藥喝了，微臣答應你的蜜餞，等你醒了再給。」

「……快醒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將軍依然沒醒，卻突然劇烈咳嗽，一口接一口咳出暗紅色的血塊。

霍長淮在懷裡猛地抽搐，血濺在墨卿衣襟上，溫熱的。墨卿手臂本能地收緊，把人牢牢攏在懷裡，心臟幾乎要停了。他轉頭看向沈老大夫，聲音都變了調。

「先生——！」

沈老大夫快步上前，探了脈，又仔細端詳了將軍咳出的那些血塊，神色凝重卻不慌亂。

「……別慌。」他抬起頭，眼中有一絲微光，「這是好事，淤血在往外排，藥起效了。」

墨卿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霍長淮衣襟上、自己手上那些暗紅色的血塊，那些積在他胸中不知多久的淤血，正在排出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砸在那張臉上。他抱著懷裡的人，一邊哭一邊笑。

「好、好，大人你咳，使勁咳——」

他替霍長淮側過身子，讓他咳得順暢一些，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都咳出來吧，全咳出來。」

霍長淮咳完之後，脫力倒在一邊。墨卿趕忙扶住，讓他重新靠回自己懷裡。那張臉上毫無血色，但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

沈老大夫再次診脈，墨卿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大夫的表情。

沈老大夫收回手，長長呼了一口氣。

「淤血排出大半，脈象比方才有力了。」他收回搭脈的手，「後續還需再服兩到三劑，把殘餘的淤血徹底清出來。但最危險的關頭，算是過了。」

墨卿抱著霍長淮，整個人定在那裡。

聽見「過了」兩個字，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終於吸到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霍長淮肩窩裡，肩膀無聲地抖了很久。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對沈老大夫深深叩首，額頭碰到了榻沿。

「……在下替大人謝先生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北境軍營永世不忘。」

沈老大夫擺了擺手。

「謝老夫，不如謝你自己。若不是墨先生拼了命把藥引找到，老夫來了也是白搭。」

墨卿直起身，低頭看著懷中的將軍，伸手拭去他嘴角殘餘的血跡。

聲音啞得幾乎碎掉，卻帶著笑。

「大人，你聽見了嗎？過了……你過了這一關了。」

夜裡，將軍又發燒，滿身是汗，一直顫抖。墨卿整夜沒有離開榻邊，他打了一盆溫水，擰帕子替霍長淮擦汗，額頭、脖頸、手心，一遍又一遍。

霍長淮燒得厲害，身體抖個不停，牙關打顫。墨卿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壓在被子上面，又去把炭盆挪近了些。

將軍還是在抖。

他看了一眼榻，咬了咬牙，掀開被子躺了進去，把人攏進懷裡，手臂環住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頸窩。

霍長淮滾燙的額頭貼著墨卿的鎖骨，燒得像一團火。墨卿沒有退，把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微臣在。」他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念，像是哄一個孩子，「不抖了，我在。」

軍醫半夜進來查看的時候，看見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

下半夜，將軍的顫抖漸漸緩了下來，呼吸平穩了些，燒也退了一點。墨卿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手臂都僵了，沒有動。

就這樣撐到了天亮。

將軍還是未醒，途中又咳出血塊幾次。

軍營中籠罩著一股憂傷的氣氛。

這兩日，墨卿白天代掌軍務，夜裡守在榻邊餵藥。沈老大夫每日煎一劑，墨卿每次親手餵，一勺都不落。每次霍長淮咳出血塊，他都替他擦乾淨，換衣裳，掖被子，手已經麻木了，動作卻依然很輕。

李副將來帳口彙報時，欲言又止。

「軍師……弟兄們都在問將軍的情況。」

墨卿走到帳口，看見遠處三三兩兩的士兵朝這邊張望，有幾個新兵紅著眼眶。

他沉默了一下。

「告訴弟兄們，將軍大人正在養傷，大夫說最難的關頭已經過了。」他看著李副將，「大人最不願見到的，就是軍心散了。把弟兄們的精氣神給我打起來，操練照常，巡防照常，暗哨照常。等大人醒了，他看見的，必須是一支跟他倒下之前一模一樣的北境軍。」

「是！」

李副將走後，墨卿靠在帳門的柱子上，閉了一下眼。已經記不清幾天沒有好好睡過了。

他轉身回到榻邊，坐下，握住霍長淮的手。

「大人，弟兄們都在等你，微臣也在等……快了吧。」

軍醫進來查看，看了看墨卿的臉色。

「軍師大人，您也該歇歇了。這幾日您一直緊繃著，身子會熬壞的。將軍大人定然不願見您這樣弄壞身子。這裡有下官守著，軍師大人不必擔心。」

墨卿看了軍醫一眼，張嘴想說「我沒事」。話到嘴邊，忽然想起霍長淮每次說「沒事」「不礙事」的時候，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嘴角苦澀地彎了一下，「……好。」

他站起來，把將軍的手放回被子裡，仔細掖好，對軍醫說：「有任何變化，任何——不論好壞，立刻叫我，我就在隔壁帳裡。」

走到帳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霍長淮，丟下一句。

「大人，微臣去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走出將軍帳，走進自己帳中。幾日沒回來了，帳裡的炭火早滅了，冷得像冰窖。他沒有生火，直接和衣躺下。

頭碰到枕頭的瞬間，渾身的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閉上眼，將軍的笑容浮在眼前，草原上的那個，伙食帳裡的那個，還有說「我喜歡你」時的那個。

他攥著被角，不到一息，沉沉睡去了。

隔日，將軍依然昏迷不醒。沒有進食，人越來越消瘦。

墨卿被軍醫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猛地坐起來，第一句話：「大人醒了嗎？」

軍醫搖頭。

墨卿沉默了一瞬，起身快步走向將軍帳。掀開帳簾，看見榻上的霍長淮，顴骨凸出來了，下頜的線條瘦削得像刀刻的。他走到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比昨日又細了一圈。

「大人不能再這樣下去，昏迷不醒，也得想辦法進食。」

他去伙房要了米湯，熬得極稀，只取最上面一層米油。回來坐到榻上，把霍長淮托起來靠在懷裡，用小匙舀了米油，一點一點送進他的嘴裡，按著喉嚨幫他嚥下去。

比餵藥還慢，一碗米油餵了快一個時辰。

餵完，替霍長淮擦了嘴角，他對沈老大夫說：「先生，淤血應該還沒排乾淨，今日的藥還能下嗎？」

「可以，再下一劑，但藥量要減。病人身子太虛，受不住了。」

「……好，減量就減量，先生配吧。」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人，瘦了這麼多，下巴尖得扎人。他用指背輕輕碰了碰霍長淮凹陷的臉頰。

「大人，等你醒了，微臣天天給你燉雞湯。這次微臣親手做，不會搞砸的。」

「……你快醒來嘗嘗。」

夜半，將軍帳裡只剩墨卿一人。他握著霍長淮的一隻手，伏在榻邊上打瞌睡。

就在那個時候，霍長淮幽幽睜開了雙眼。眨了眨，才看清被握住的手，和眼下青影極深、睡得不安穩的軍師。

他太久沒發聲了，用非常啞、非常無力的聲音開口。

「……墨……卿……墨卿……」

在夢與醒之間，墨卿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很遠很遠的，像隔著一層水。

他握著的那根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他猛地驚醒，抬起頭，對上一雙睜開的眼睛。

霍長淮的眼睛，終於睜開了。雖然渾濁，雖然無力，但是睜開了。墨卿整個人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嘴唇顫了幾下。

「大人……？」

他伸手碰了碰霍長淮的臉，溫的，不燙了。

鼻腔猛地一酸，眼淚直接砸下來。他趴回榻邊，額頭抵著那隻手背，肩膀抖得厲害，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終於……」好半天才抬起頭，滿臉淚痕，又哭又笑，狼狽極了，「大人……大人你昏了好多天……」他攥緊霍長淮的手，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霍長淮的眼睛望著他，啞聲道。

「……我……？」

墨卿趕緊擦了擦臉，湊近將軍，「大人別急著說話，嗓子乾了。」

他轉身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托起霍長淮的頭，一點一點餵到嘴邊，「慢慢喝。」

霍長淮就著墨卿的手喝了幾口，喉嚨潤了一些，墨卿扶著他緩緩躺回枕上。

「大人昏了好幾日了，微臣請了沈老大夫回來，用了那味藥引，把大人胸中的淤血排出來了大半。大人最兇險的時候，已經過了。」

他握著霍長淮的手，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覆著掌心，反覆確認著它的溫度是真的。眼淚又冒出來，趕緊偏頭用肩膀蹭掉。

「……大人餓不餓？微臣去熱碗米粥。」

「……你……一直在這……？」

墨卿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否認。但想起答應過將軍，不再藏著瞞著。

「……嗯。」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微臣答應過大人的，每一日，每一刻。」這話他說得坦然，「大人發燒的時候微臣在，大人咳血的時候微臣在，餵藥、餵米油——」說到這裡，耳尖悄悄紅了，「都是微臣。」

他抬起頭，看著霍長淮。瘦了很多，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看著自己，活生生的。

「大人別看微臣了，微臣知道自己現在很醜，好幾天沒洗臉了……大人先等著，微臣去熱粥，很快。」

他起身要走，手卻被霍長淮微微攥住了。力氣很小，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墨卿感覺到了。

他停住了，回頭看著他，霍長淮的眼睛望著自己，嘴唇動了動。

「……不走……」

墨卿站在那裡，手被牽著，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

他重新坐回榻邊。

「好，不走。」另一隻手覆上去，把那隻手攏在掌心裡，「粥晚一點再熱，微臣哪兒都不去。」

霍長淮的眼角有一點濕潤，但太虛弱了，連表情都做不完整。墨卿俯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他下巴。

「大人好好躺著，想說話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微臣就坐在這裡。」

夜很靜，帳外偶爾傳來巡營的梆子聲。燭火很暖，映著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霍長淮的手慢慢鬆了，不是放開，是安心了，沉沉閉上眼。墨卿沒有鬆手，低頭看著他平靜的睡臉。

這一次是睡著，不是昏迷，分得出來的，呼吸不一樣。

他輕輕俯下身，嘴唇碰了碰將軍的額頭。

「晚安，長淮。」

到了白日，將軍沒醒，途中咳了一次血，比前幾次少了很多。

墨卿看見咳出來的血，量比之前少了許多，顏色也淡了。沈老大夫診完脈，點了點頭。

「淤血快排盡了，再下最後一劑。」

墨卿接過藥碗，熟練地托起將軍，一勺一勺餵完，擦了嘴角，把人放好。他對沈老大夫說：「先生，淤血排盡之後，大人的身子能養回來嗎？」

「淤血清了，根子上的病就除了。但虧空太久，元氣大傷，往後少說要靜養三五個月，好好進補，急不得。」

三五個月。

不是倒計時，是養回來的時間。

墨卿點了點頭，「在下會盯著，三五個月也好，三五年也好。」

他站起身，走出帳外，陽光照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天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守在帳外的親衛說：「去伙房說一聲，今日起備一份滋補膳食，燉湯為主，每日現做，直接送到將軍帳。」

他想了想，「——我親自去吧。」

他大步往伙房走去，第一次覺得，北境的冬天，沒有那麼冷了。

申時，將軍醒了，努力撐著自己的身子想坐起來。

墨卿正端著一碗燉好的雞湯進帳，看見霍長淮在榻上掙扎著要坐起，趕忙快步走過去，把雞湯放在小几上，一手扶住他的背。

「慢一點。」

他拿枕頭墊在霍長淮身後，讓他半靠著，退開一步看了看，人雖然瘦得脫了形，但眼睛裡有神了。

墨卿心裡軟成一片。

他端起雞湯，在將軍面前晃了晃，「大人，微臣親手做的，雞湯。」

他坐到榻邊，舀了一勺送到將軍嘴邊。

「大人嘗嘗……微臣同大人擔保，那雞可沒被微臣糟蹋。」

霍長淮乖乖張口，喝了進去，馬上就被嗆到，開始劇烈咳嗽。墨卿趕緊放下碗，一手撐著他的背順著拍，「太急了，慢一點，慢一點。」

等咳嗽緩下來，他看了看，沒有血，只是嗆的。

鬆了口氣。

他重新舀了一勺，吹了又吹，涼了些才送到將軍嘴邊。

「再試試，這次小口一點。」

霍長淮就著墨卿的手小心地抿了一口，這次嚥下去了。又一口，又一口，很慢很慢，大半碗雞湯餵完了。墨卿放下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霍長淮輕輕抓住軍師的手腕，費力地開口。

「……你……都沒……有歇著……不行……咳、咳、咳……你去……你去歇歇吧……」

墨卿看著將軍費力擠出來的每個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全，還在操心他。鼻子一酸，他忍住了，反手握住將軍的手，沒有掙開。

「大人，微臣昨晚睡了，趴在大人榻邊睡了好幾個時辰，大人不記得了嗎？」

將軍顯然不信，皺著眉看軍師的黑眼圈。

墨卿偏過頭，避開將軍的目光，「……好，大人把這碗雞湯喝完，微臣就去睡。」

他把碗裡剩的幾口舀起來，一勺一勺送到將軍嘴邊。最後一口，將軍嚥下去了。

「好，喝完了，大人說話算話，微臣也說話算話。」

他把將軍扶著慢慢躺回去，拉好被子，站起來，走到帳口，回頭。

「軍醫在外面守著，大人有任何不舒服就喊，微臣去隔壁帳睡一會兒。」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大人也睡，養病最要緊的，就是吃跟睡。大人什麼都不必想，外頭的事，有微臣，大人身邊的事，也有微臣。」

出帳。

這一次真的回了自己帳裡，躺下了。握著的那隻手，還殘留著將軍的溫度，比前幾日暖了。

嘴角微彎，沉沉睡去。

隔日一早，墨卿走進將軍帳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霍長淮坐在榻上，氣色比昨日好上一些，正低頭看著手上的軍報。軍醫在榻邊，剛替他診完脈，正在收拾東西。李副將和趙校尉站在榻邊，輪流向將軍報告近來的軍務。

霍長淮發現走進來的軍師，朝著他笑了一下，用一種輕、卻不再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口。

「愛卿，早安。」

墨卿站在帳門口，愣住了。

霍長淮坐在榻上，手裡拿著軍報，李副將和趙校尉在旁邊，陽光從帳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像從前每一個平常的早晨。

「愛卿」。

不是「軍師」。

他眼眶一熱，狠狠眨了兩下，走進去，腳步穩穩的，面色如常。

「大人早安，看來昨晚睡得不錯，氣色好多了。」他對李副將和趙校尉點了點頭，接過將軍手中的軍報看了一眼，「大人剛醒過來第二日就要看軍報，微臣是該誇大人勤勉，還是該罵大人不聽話。」

他把軍報收起來，順手放到小几上，推過一碗粥。

「先用早膳，軍務的事——」他看了李副將和趙校尉一眼，「二位辛苦了，稍後我再同你們對。」

兩人識趣地拱手退出去了。

帳裡安靜下來，墨卿在榻邊坐下，看著霍長淮，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人叫微臣『愛卿』了。」

霍長淮朝軍醫揮揮手，軍醫也行禮退了出去。

「愛卿便是愛卿嘛，怎麼，還是你想我喚你的名字？」

墨卿的耳尖瞬間紅了。

「大人剛醒過來就嘴貧，看來是真的好轉了。」

他把粥端起來，舀了一勺遞到霍長淮嘴邊，遮掩自己發燙的臉，「先吃。」

霍長淮笑著就了一口，墨卿一勺一勺餵著，帳裡安安靜靜的，陽光暖暖的。

餵到一半，手頓了一下。

「……都好。」聲音很小，「愛卿也好，名字也好，只要大人還肯叫微臣，叫什麼都好。」他趕緊又舀了一勺堵上將軍的嘴，「吃粥，別說話。」

將軍卻不肯安生，帶著促狹的笑看他。

「不過我聽說，這幾日愛卿你的事，早在軍營裡傳開了。」他笑著看墨卿，「說軍師大人不辭辛勞，日日夜夜守在將軍榻邊，就跟守著個寶貝似的。旁人想靠近一步，立刻被嚇阻，叫人得不了逞。」

墨卿手一抖，粥差點灑出來。

「——誰、誰說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微臣那是——大人病重昏迷，軍醫需要安靜的環境施治，微臣自然要管控進出！那是正經的、正經的軍務管理！」

霍長淮笑得更厲害了，笑到咳了一聲。

「大人別笑了！才剛好一點就嗆到！」墨卿趕緊放下粥碗，替他拍背。

將軍的肩膀在掌心下一聳一聳的，不是咳，是在笑。墨卿垂下頭，耳朵快滴血了。

「……隨便他們傳。」聲音悶悶的，「反正事實就是事實，微臣守著大人，不行嗎？要傳就傳，微臣不怕。」

他把粥碗重新端起來，舀了一勺，不看將軍的眼睛，「把嘴張開，繼續吃。大人再笑，微臣今天的雞湯就不給了。」

霍長淮卻帶著一副「我還知道更多」的笑看著軍師，看得墨卿心裡發毛。

「不給我喝雞湯，愛卿你捨得嗎？」將軍慢悠悠地說，「我看我還是繼續昏迷好了，那時候的愛卿，不只會餵我喝湯，還會爬到我榻上，跟我一道睡呢——」

墨卿一把把粥碗放在小几上，整張臉燒得快冒煙了。

「霍長淮！！」他用手捂住霍長淮的嘴，「你閉嘴！！」

霍長淮的眼睛在墨卿掌心上方，彎成了一對月牙。墨卿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是——大人發燒！大人燒到一直發抖！微臣是怕大人——那是權宜之計！！」聲音越說越小，「……是誰告訴大人的，是軍醫對不對？微臣明天就把他調去北營餵馬。」

他放開手，轉過身去，背對著將軍，肩膀繃得死緊，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大人發燒的時候，真的抖得很厲害。微臣試了所有辦法，加被子、加炭火，都沒用。微臣是真的怕……怕暖不回來了。」聲音輕了下去，「所以微臣不後悔，傳就傳，笑就笑……大人能好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霍長淮拉過軍師的一隻手，握在手心裡。

「你別怪他，要不是他偷偷告訴我，我這輩子怕是都不會知道，愛卿你……你竟這般大膽。」他咯咯笑了幾聲，又沉默了幾秒，「——謝謝你，墨卿。」

手被握在霍長淮掌心裡，溫熱的。聽見那句「謝謝你」，不是客套的那種，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墨卿沒有回頭，怕他看見自己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嘴角帶著一點笑。

「大人不必謝微臣，微臣說過的，這些是微臣想做的。」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收緊了手指。

「倒是大人，以後不許再瞞微臣任何事了。不許再拿『不礙事』搪塞，不許一個人悶頭扛著，更不許背過身去藏東西。」他抬起眼，「大人既然說了喜歡微臣，那這些就是代價，大人認了吧。」

他坐回榻邊，重新端起粥碗，「還有半碗，涼了，微臣去熱一下。」

手卻被攥著，走不開。

「……大人先放手，微臣熱完粥就回來，跑不掉的。」

霍長淮的手慢慢鬆開，指尖在墨卿掌心蹭了一下，才放開。

「去吧。」

墨卿端著粥碗出帳，走在路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剛才鬆手時，指尖蹭過的那一下。

「……故意的吧。」

耳朵又紅了。

他快步走到伙房，把粥熱好，想了想，又盛了一小碟蜜餞。端著往回走的時候，路過李副將。

李副將笑嘻嘻地說：「軍師大人今日心情好啊。」

「李副將，你今日的巡防排班交了沒有。」

李副將立刻收了笑跑走了。

回到將軍帳，掀簾進去。

「粥熱好了，還有蜜餞，上回欠大人的。」他坐到榻邊，舀了一勺送到霍長淮嘴邊。

「大人乖乖吃完，微臣同大人說正事。沈老大夫說，大人需要靜養三到五個月。從今日起，大人的差事只有三件——吃飯、喝藥、睡覺。軍務的事，全交給微臣和李副將，大人不許操心。」

他微微一笑，「這是軍師令，不服的話，微臣有的是法子治大人，大人方才剛領教過的。」

過了一個時辰，沈老大夫進來帳內查看將軍的情況。

墨卿起身讓位，站到一旁。

沈老大夫坐到榻邊診脈，神色比前幾日舒展了不少。墨卿看著老大夫的表情，手不自覺攥了一下袖口。

沈老大夫放下將軍的手腕，又看了看將軍的氣色，翻了翻眼瞼，按了按胸口幾處。霍長淮很乖，任由老大夫擺弄，眼睛卻偷偷瞟著墨卿。

墨卿瞪了他一眼：認真配合。

沈老大夫終於收手，捋了捋鬍子。

「嗯，淤血基本排盡了，脈象比昨日有力不少。能坐起來，能進食，神志清明，恢復得比老夫預想的還快。」他頓了頓，看了墨卿一眼，「不過底子虧空太重，往後這幾個月切忌操勞。老夫留一套食補和藥浴的方子，按著調養，急不得。」

「多謝先生，方子在下一定照辦。先生這些日子留在營中，辛苦了，大人的命是先生救回來的，此恩在下不知如何報答。」

「墨先生不必客氣。」

老大夫站起身，走到帳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榻上的將軍和站在旁邊的墨卿。

「老夫行醫四十載，頭一回見著有人能在這麼短的工夫裡，湊齊藥引、查明配方，再把老夫從千里之外催了回來。」他嘆了口氣，「將軍能活下來，七分靠藥，三分靠命。可那七分的藥，全是這位軍師拿命換來的。將軍往後，好生待人家。」

掀簾走了。

「愛卿，真是辛苦你了。」

墨卿站在原地，沈老大夫的話還在耳邊迴盪。

他眨了眨眼，別過頭去。

「不辛苦。」聲音有些啞，「……微臣不過是做了軍師分內的事。尋線索、蒐情報、調度資源、在絕境裡找活路，與打仗一樣。」

他走回榻邊坐下，垂著眼，不看霍長淮，安靜了一會兒。

「只是這一仗，微臣比哪一仗都怕輸。」

他把霍長淮的手攏在掌心，一點一點焐熱，抬起頭，紅著眼眶笑了笑。

「罷了，大人別再說什麼辛苦、道謝的話了。大人若真覺得虧欠微臣，就好生養病、好生吃飯，好端端地活著。」話到末了，耳尖泛起一層薄紅，「等大人養好了，帶微臣再去看一回星星吧……上回走得太急，微臣還沒看夠。」

「哈哈哈，自然好。」霍長淮笑道，「老大夫都交代了，要我好生待你。醫者的話，可不能不聽。」

墨卿白了他一眼。

「這麼說，大人好生待微臣，是遵醫囑？」他哼了一聲，「那微臣改日便把這句寫進大人的養病方子裡。每日三回，飯後服用，方名『好生待墨卿』。」

將軍笑了起來，這次沒有咳。

墨卿看著霍長淮的笑臉，心裡漲得滿滿的。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

「大人好生養著，微臣去處理軍務了，午膳的時候過來。」他起身，替霍長淮把被子拉好，「大人若是無聊，軍報可以看，但不許批。只看，不動手。」

走到帳口，他回過頭。霍長淮靠在枕上，陽光落在他身上，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亮的，正笑著看自己。

跟那晚在草原上被星光映著的眼睛一樣。

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別這樣看微臣。」

他轉身快步出帳，耳朵紅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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