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十二章｜不夠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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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不夠有故事的人

林予真沒有調課表。

週三晚上那堂課照常上。

學生來得比平常晚一點，進門時一邊收傘，一邊說公車很塞。她身上有一點雨味，畫袋邊緣濕了一小塊。林予真把抹布遞給她，讓她先把畫袋擦乾，再去洗手。

「老師，今天還是畫那顆番茄嗎？」

林予真看了一眼桌上。

昨天那顆番茄已經不能用了。壓到的地方開始出水，紅色變得太深，蒂頭旁邊有一圈很軟的灰綠。她早上本來想丟掉，拿在手上時，又停了一下，最後把它放進一個白碗裡，擺在畫桌角落。

「今天不畫番茄。」

學生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畫手。」

學生愣住。

「誰的手？」

林予真把一面小鏡子放到桌上。

「自己的。」

學生哀叫。

「手很難欸。」

「對。」

「老師妳每次都這樣。」

林予真笑了一下，打開桌燈。

「手難，是因為它很誠實。妳緊張的時候，手會先變。妳不想講話的時候，手也會先變。」

學生看著自己的手，皺眉。

「老師！可是我只是來畫畫，沒有要講人生誒。」

「那就先畫型態。」

林予真拿起炭筆，在紙上示範。先畫大的塊面，不急著描指甲，也不要一開始就把每根手指畫清楚。她讓學生把手放在桌面上，觀察拇指和手腕的角度，觀察指節彎曲時皮膚疊起來的地方。

「不要把手畫得太漂亮。」她說，「它放在那裡是有原因的。」

學生低頭看自己的手。

「什麼原因？」

林予真停了一下。

「妳等一下畫久了，就會知道。」

那堂課上到九點半。

學生走後，工作室安靜下來。雨還在下，很細，打在窗外的鐵皮上，聲音像有人一直在很遠的地方刷紙。水槽不漏了，新的木板安靜地嵌在舊櫃子裡。桌上還留著學生畫手時掉下來的炭粉，黑黑一小片，像某種沒有擦乾淨的陰影。

林予真沒有立刻收拾。

她坐在學生剛才的位置，把自己的左手放到桌上。

燈從右上方照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很普通。

手指不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緣有一點乾，食指側邊還有顏料洗不掉的灰綠色。她以前畫過很多人的手，莊姐纏著膠帶的手，魚販拿刀的手，學生抓炭筆太用力的手，母親把豆腐翻面的手。

可是她很少畫自己的手。

她拿起鉛筆，慢慢畫。

一開始只是形。

手背，指節，掌根，壓在桌面上的重量。

畫到一半，她忽然把另一隻手也放上去。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像坐在飯桌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時，會有的姿勢。

她看著那個姿勢，筆尖停住。

然後她把紙撕下來，放到旁邊。

不是不好。

是太像了。

太像她坐在沈家餐桌旁邊，雙手放在膝上的樣子。太像她握著茶杯，聽陳麗蓉說「我只是想看看」時，指尖貼著杯壁的樣子。太像她在副駕駛座上，想說什麼，又把話吞回去的樣子。

她不想畫這個。

至少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想。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又打開那張紙。

天氣放晴，巷子裡有陽光。早餐店門口排著幾個人，煎蛋的味道從樓下飄上來。林予真到工作室時，先擦桌子，收畫紙，整理前一天學生弄亂的炭筆。那些事都做完後，她坐到畫桌前，看著那張被撕下來的手。

紙角有點皺。

她把它壓平。

又拿起筆。

這一次，她沒有再從手背開始畫。

她畫桌子。

桌布。

碗。

筷子。

一個很小的盤子。

盤子旁邊，有一片被夾起來又放下的東西。

她畫得很慢。

慢到不像平常畫速寫。

市場裡的東西不能慢，慢了就沒了。莊姐坐下來的那幾秒，魚販抬手的那一下，學生皺眉的一瞬間，都要快。可是這張不同。這張沒有誰會走掉。它一直在那裡，像留在她身體裡的一個位置。

她畫到中午，才發現自己沒有吃飯。

手機裡有沈硯平的訊息。

「今天有吃嗎？」

她看了一眼，回：「還沒。」

沈硯平很快回：「又來。」

林予真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他又傳：「我中午在附近，幫妳帶？」

她打了「不用」，停住。

又刪掉。

最後回：「不用，我可以自己下去買。」

這一次她真的下樓買了。

早餐店已經收攤，只剩便當店。她買了一個雞腿便當，提回工作室，坐在長桌旁邊吃。雞腿皮炸得有一點硬，青菜偏油，飯給得很多。她吃到一半，看見畫桌上的那張紙。

那張紙沒有完成。

可是她忽然覺得，它不是草稿。

至少不只是。

下午兒童班來了。

今天的主題是「一頓晚餐」。

林予真把題目寫在白板上時，小朋友立刻開始說話。

「我要畫火鍋！」

「我要畫披薩！」

「老師，可以畫麥當勞嗎？」

「可以。」

「那我畫我爸爸在滑手機。」

幾個孩子笑了。

林予真也笑。

她讓他們先想，晚餐桌上有誰，桌上有什麼，燈在哪裡，人坐在哪裡。小朋友畫得很快，有人把桌子畫成圓形，有人畫成長方形。有一個小女孩畫了一張很大的桌子，桌邊坐了爸爸媽媽、弟弟、阿嬤，還有一隻貓。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碗。

只有她自己沒有畫臉。

林予真走到她旁邊，蹲下來。

「妳這個人是誰？」

小女孩看了一眼。

「我。」

「妳怎麼沒有臉？」

小女孩想了一下。

「因為我在吃東西。」

「吃東西也可以有臉啊。」

「可是臉被碗擋住了。」

林予真看著那張畫。

小女孩畫的自己坐在桌角，碗很大，幾乎遮住半張臉。手拿著筷子，旁邊放著一盤青菜。其他人都在笑，嘴巴彎彎的，只有那個被碗擋住臉的小人安靜坐著。

「這樣也可以。」林予真說。

小女孩抬頭。

「真的嗎？」

「真的。」

她站起來時，心裡有一點很細的聲音。

像鉛筆劃過紙面。

那天晚上，她回家吃飯。

林美蘭煮了番茄蛋、炒高麗菜和一鍋蛤蜊湯。林予真洗完手坐下，林美蘭看她一眼。

「今天比較早？」

「晚上沒課。」

「妳不是沒有調課表？」

「今天本來就沒課。」

林美蘭點點頭，替她盛湯。

湯裡有薑絲，蛤蜊開得很漂亮。林予真喝了一口，熱湯滑進胃裡，她才發現自己這幾天一直有一點繃。

林美蘭問：「沈硯平最近有來嗎？」

「有。」

「妳那天說先不調課，他有說什麼？」

「沒有。他說可以慢慢想。」

林美蘭哼了一聲。

「他倒是很會講。」

林予真笑。

「妳不是覺得他條件很好？」

「條件好跟很會講話是兩件事。」林美蘭夾了一口菜，「很會講話的人，有時候很方便。有時候也很危險。」

「危險？」

「不是壞人的那種危險。」林美蘭想了想，「是妳會比較容易忘記本來要跟他說什麼。」

林予真低頭吃飯。

林美蘭看她沒有回話，也沒有再往下說。她們安靜吃了一會兒，電視裡播著氣象，主播說週末可能又有雨。林美蘭起身去廚房拿水果，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碗。

碗裡是切好的芭樂。

林予真看著那個碗，忽然想起自己畫桌子時那個白色的碗。

她問：「媽，妳以前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林美蘭愣了一下。

「什麼麻煩？」

「就小時候要畫畫，要買材料，要上課。」

林美蘭把水果放到桌上。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就想到。」

林美蘭坐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說：「當然會啊。」

林予真抬頭。

林美蘭看著她。

「妳要聽實話，我就說實話。會麻煩。顏料很貴，紙很貴，老師也很貴。妳小時候又不是隨便畫一畫就好，妳真的想學，才是真的麻煩的地方。」

林予真沒有說話。

林美蘭拿起牙籤，插了一塊芭樂。

「可是麻煩，不代表不值得。」

她把芭樂放進嘴裡，嚼了幾下。

「我那時候常常一邊覺得煩，一邊又覺得，算了，這是妳真的想要的東西。」

林予真喉嚨有一點緊。

林美蘭看她。

「妳不要把麻煩兩個字想得太重。人活著本來就會麻煩別人。小孩麻煩父母，父母老了也會麻煩小孩。夫妻、朋友、家人，哪一個不麻煩？」

她停了一下。

「重點是，別人說妳麻煩的時候，有沒有順便要妳把自己收小。」

林予真握著筷子的手慢慢緊了一下。

林美蘭沒有再看她。

「我以前脾氣不好，有時候也會兇妳，說妳東西怎麼那麼多，怎麼又要買。可是我沒有要妳不要畫。」

「我知道。」

「妳最好知道。」林美蘭說，「不然我很虧。」

林予真笑了出來。

那點酸意被笑聲沖淡了一點。

晚上回房間後，林予真沒有立刻睡。

她坐在書桌前，把工作室那張還沒完成的桌子圖拍照存進手機。照片拍得不好，光線偏黃，紙面有陰影。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傳給沈硯平，也沒有傳給許孟晴。

她只是放大那個碗。

碗裡那片模糊的香菇，看起來不像香菇。

像一小塊陰影。

第二天，她把那張畫帶回工作室，夾進一個新的資料夾。

資料夾原本是空的。

封面是透明的，邊緣有一點刮痕。她拿了一張白紙放進去，想寫名字。筆尖停在紙上很久，最後只寫了兩個字。

餐桌。

寫完又覺得太簡單。

可是她沒有改。

她把那張手、那張碗、那張還沒完成的桌子都放進去。資料夾很薄，薄到不像一個系列。只是幾張紙，幾個她還不確定要不要承認的畫面。

接下來幾天，她只要有空，就會畫一點。

有時候是飯桌下兩隻交疊的手。

有時候是客廳玻璃桌上的茶杯。

有時候是一張椅子。

椅子很端正，椅背高，坐墊乾淨。椅子前方有一雙腳，腳尖並在一起，像坐在上面的人不敢佔太多地方。

她沒有畫臉。

也沒有畫沈硯平。

沒有畫陳麗蓉。

她畫物件。

桌子、碗、筷子、杯子、椅子、紙袋、水果、茶面上的光。

那些東西安靜地待在紙上，比人更不會替自己辯解。

沈硯平有一次來工作室，看見桌上放著幾張紙。

林予真正要收，他已經看見其中一張。

「新的？」

她手停了一下。

「隨便畫的。」

沈硯平走近，看著那張椅子。

畫面裡，椅子佔了很大一塊。光從上方落下來，椅腳在地上投出細長的影子。椅子上沒有人，只有坐墊邊緣微微凹下去，像有人剛剛離開。

沈硯平看了一會兒。

「這張跟妳之前的不太一樣。」

「嗯。」

「室內？」

「嗯。」

他轉頭看她。

「想畫新方向？」

林予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不是想畫新方向。

她只是有些東西不畫出來，就會一直在身體裡。

可是這句話太難說。

她說：「只是練習。」

沈硯平沒有立刻接。

他又低頭看那張椅子。

「氣氛很好。」

林予真沒有說話。

「可是現在還有點封閉。」他說，「如果妳之後要發展，可能要想一下，這些室內物件和妳原本市場系列之間的關係。」

他說得很溫和。

也很專業。

「不一定要急著找關係。只是妳之前的作品有清楚的觀看對象，有城市，有勞動，有外部生活。這幾張比較內向。不是不好，只是觀眾需要入口。」

入口。

林予真低頭看那張椅子。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因為沈硯平說錯。

而是因為他又說對了。

這幾張沒有入口。

至少沒有那種可以被放進作品文字、可以寄給收藏者、可以被展場理解的入口。它們太小，太暗，太不像議題。它們不是市場裡被忽略的人，不是城市變遷，不是女性勞動，也不是日常證詞。

它們只是一張桌子。

一個碗。

一個女人不喜歡吃香菇，但還是吃了下去。

這樣算什麼？

林予真把紙收起來。

「我知道。」

沈硯平看著她。

「妳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不要畫。」

「我知道。」

「我只是覺得，如果妳真的想做新系列，可以慢慢整理。」

「嗯。」

她把資料夾闔上，放到旁邊。

沈硯平沒有再說。

他今天帶了晚餐來，是一間清粥小菜。林予真吃了半碗粥，沈硯平問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說還好。他看著她，像想提醒她又說還好，最後沒有說。

吃完後，他幫她把垃圾拿下樓。

林予真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巷子。

他真的很好。

連指出她的畫還沒有入口，都說得那麼小心。

可是她突然發現，自己最想畫的東西，好像沒有辦法被他的語言照顧。

那天晚上，她打開資料夾，把剛才那張椅子拿出來。

她坐在畫桌前，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鉛筆，在椅子後面補了一道門框。

門框很窄。

只露出一小段客廳。

遠處有一盞燈。

燈下有一張桌子。

桌上有一個白色的碗。

她畫完，沒有再修。

只是把紙放到旁邊，讓它自己待在那裡。

週末，許孟晴來拿她之前借放的一個紙袋。

她一進門，就看見那個透明資料夾。

「那是什麼？」

「沒什麼。」

許孟晴看她。

「妳每次說沒什麼，通常就是有什麼。」

林予真只好把資料夾遞給她。

許孟晴坐下來，一張一張翻。

她看得比沈硯平慢。

也比沈硯平安靜。

看到那張白碗裡的香菇時，她停住。

「這是什麼？」

林予真站在水槽旁邊，沒有回答。

許孟晴抬頭。

「沈家？」

林予真的手指微微一動。

許孟晴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繼續看。手、椅子、茶杯、桌面、門框。她看到最後，把資料夾合上。

「妳應該畫這個。」

林予真愣了一下。

「什麼？」

「這個。」許孟晴拍了拍資料夾，「這比妳下一張市場畫更急。」

林予真低頭。

「可是這個不夠有故事。」

許孟晴皺眉。

「誰說的？」

「我自己覺得。」

「妳少來。」

林予真沒有說話。

許孟晴看著她。

「妳是不是覺得，這些東西太小？一碗香菇，一張椅子，一杯茶，一個人坐在客廳裡不說話，不像作品？」

林予真坐到她對面。

「市場至少有別人的生活，有勞動，有城市。這些只是……」

「只是妳。」

許孟晴替她把後面的話說完。

林予真沒有抬頭。

許孟晴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妳是不是覺得，別人的辛苦可以被畫，自己的不舒服就不值得？」

工作室裡安靜下來。

水槽沒有漏水。

窗外有風，把招生海報翹起來的一角吹得輕輕動。

林予真看著桌面。

她想說不是。

可是說不出口。

她確實這樣覺得。

莊姐每天清晨開攤，手指纏著膠帶，那是故事。

母親一個人把她養大，算顏料錢，算電費，那是故事。

市場裡的人、街角的光、老公寓的後陽台、壞掉的水管、學生的手，都是故事。

可是她坐在沈家客廳裡，被一個溫柔的女人問願不願意為硯平忍一下，好像不是。

因為沒有被人大聲斥責，沒有被誰罵。

沒有誰跟誰撕破臉，更沒有沒有誰真的傷害她。

甚至後來陳麗蓉還說，下次不放香菇。

那麼小。

小到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

許孟晴像看出她在想什麼。

「予真，不是只有被打、被罵、被趕出去，才叫故事。」

林予真抬頭。

許孟晴看著她。

「有些女人的一生，就是被很多很小的話慢慢推走的。」

這句話落下來時，林予真覺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不痛。

但很準。

許孟晴把資料夾推回她面前。

「妳畫市場，是因為妳看得見那些人沒說出口的事。那妳現在也要看得見妳自己沒說出口的事。」

林予真看著資料夾透明的封面。

裡面第一張是手。

兩隻交疊的手，放在桌下。

她低聲說：「我不知道怎麼畫。」

「妳已經在畫了。」

「可是我不知道它要變成什麼。」

「不知道就先不要急著變成什麼。」許孟晴說，「不要一畫出來，就急著想它能不能被賣、能不能被講、能不能變成系列、能不能有入口。」

林予真笑了一下。

「妳現在講話也很像他。」

許孟晴翻白眼。

「我跟他差很多。」

「哪裡差？」

「他會幫妳整理成別人聽得懂的樣子。」許孟晴說，「我只想提醒妳，你應該學會怎麼看自己想要什麼。」

這句話讓林予真安靜下來。

不要太早整理乾淨。

她看向水槽下那塊新木板。

那塊木板很乾淨，乾淨到和整個工作室不太搭。它是必要的，水管不漏了，霉味也少了。可是有時候，她看著那一塊新的地方，會想起原本那塊發黑的木板。它不好看，可是它知道這個工作室以前漏過多少次水。

許孟晴走後，林予真把資料夾留在桌上。

沒有收進抽屜。

晚上，她沒有畫市場。

她重新拿了一張大一點的紙。

是普通的紙，還不是畫布

她暫時不敢上畫布。

她先畫一張餐桌。

桌子很長。

四個座位。

桌上有魚，有湯，有青菜，有一個白色的碗。碗裡那片香菇很小，小到幾乎被湯色淹過去。畫面右下角，有一雙手放在膝上，指尖貼得很緊。

她沒有畫臉。

也沒有畫任何人的眼睛。

可是她畫了燈。

燈從上方落下來，很亮。

亮到每個碗都很乾淨，每雙筷子都很整齊，每個位置都像被安排好了。

畫到凌晨一點，她才停。

手機裡有沈硯平的訊息。

「睡了嗎？」

她看了一眼，沒有馬上回。

過了幾分鐘，又跳出一則。

「不要又畫太晚。」

林予真看著那句話。

她沒有覺得討厭。

甚至仍然覺得被關心。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把筆放下。

她回：「還在畫。」

沈硯平回：「新新的系列嗎？」

林予真看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她回：「還不知道。」

他回：「好。不要太晚。」

她把手機放到旁邊。

桌上的燈仍然亮著。

紙上的餐桌只完成了一半。湯碗還沒畫好，桌布的陰影也不對。那片香菇太小，幾乎看不見。她原本想把它加大一點，讓觀眾更容易注意。

最後沒有。

她拿起筆，繼續畫那雙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很安靜。

可是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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