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十一章｜妳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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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妳自己呢

林予真開始整理課表，是在水管修好後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沒有課，工作室裡很安靜。新的木板還在水槽下方，顏色比其他櫃體淺一截，看起來像一塊不太合群的補丁。她把窗戶打開，巷子裡早餐店的油煙味慢慢飄進來，混著一點剛洗完筆的顏料味。

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

左邊寫收入。

右邊寫支出。

房租。

水電。

材料。

畫框。

工作室修繕。

交通。

家用。

她一筆一筆寫下來，又在旁邊開了一張課表。週一兒童班，週二術科，週三補課，週四晚上高中生，週五兩個小班，週六上午兒童班、下午作品集，週日有時候休息，有時候補課。

看起來很滿。

可是滿，不代表穩。

只要有一個學生停課，一個月就會少掉一部份。只要材料漲價，修繕多一筆，她就要從其他地方補。過去她一直覺得，課排滿是安全的。排滿了，至少有錢進來。排滿了，她就不用一直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畫家。

現在沈硯平說，可以慢慢調整。

陳麗蓉也說，身體不能一直耗。

兩個人說的不完全一樣，但指向的方向很接近。

少一點課。

多一點畫。

把力氣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林予真用鉛筆在週三晚上的課旁邊畫了一個圈。

那堂課學生少，時間晚，收入不算高。取消的話，好像很合理。她看著那個圈，看了很久，又把它擦掉。

紙面被擦出一點毛邊。

那個地方變得比其他格子更白，也更明顯。

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平傳來訊息。

「今天有空的話，我可以陪妳看課表。」

林予真看著螢幕。

他總是在剛好的時候出現。

有時候她會覺得安心。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還沒想完，旁邊就已經有人準備好一張比較乾淨的表格。

她回：「我先自己整理看看。」

沈硯平回：「好。妳整理完我再幫妳看。」

林予真把手機放下。

她看著筆記本上被擦掉的痕跡，拿起筆，又在週三晚上那格旁邊輕輕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中午，林美蘭打電話來。

「吃了沒？」

「還沒。」

「現在幾點？」

林予真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四十五。

「等一下吃。」

林美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妳這個等一下，通常就是三點。」

林予真笑了一下。

「我今天真的會吃。」

「妳工作室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

「花很多？」

「還好。」

「妳不要又還好。到底多少？」

林予真報了數字。

林美蘭吸了一口氣。

「這麼貴？」

「連下面板子一起換。」

「妳那地方真的很會吃錢。」

林予真沒有說話。

林美蘭大概也察覺自己講得太快，又補了一句：「我是說，舊房子就是這樣。不是說妳工作室不好。」

「我知道。」

「沈硯平幫妳找的師傅？」

「嗯。」

「那還不錯，至少有人可以幫妳處理。」

林予真低頭看著課表。

「媽。」

「嗯？」

「如果我之後減一點課，妳覺得會不會很危險？」

林美蘭那頭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問：「妳自己想減，還是別人叫妳減？」

這問題太直接。

林予真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

「都有吧。」

「都有是什麼意思？」

「硯平覺得我可以多留一點時間畫畫。阿姨也說，我這樣一直教到晚上，身體會太累。」

林美蘭沒有馬上接話。

電話裡傳來一點市場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喊價，也像塑膠袋被拉開。林美蘭大概在買菜。

「她說身體太累，是關心妳嗎？」

林予真停了一下。

「應該是。」

「應該？」

「她人沒有不好。」

「我沒說她不好。」林美蘭說，「我是問妳，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妳聽起來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林予真看著水槽下那塊新的木板。

那個問題比「對不對」難很多。

因為陳麗蓉說的很多話都是對的。

女生三十幾歲以後不能亂耗。

晚上不要一直教課。

吃飯睡覺要正常。

不要什麼都靠自己撐。

每一句都可以成立。

可是林予真聽起來，就是有一點不舒服。

像那些話不是走到她面前，問她累不累，而是站在她身後，慢慢推她往某個地方去。

「我不知道。」她說。

林美蘭嘆了一口氣。

「妳每次不知道的事情，通常就是有一點知道。」

林予真沒有反駁。

「減課不是不行。」林美蘭說，「妳畫賣出去了，想多畫一點，這是好事。可是妳要先想清楚，妳減掉的是妳不想要的課，還是別人覺得妳不需要的」

林予真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

「課而已。」

「不是課而已。」林美蘭說，「那是妳每個禮拜固定去開門的時間，是學生來找妳的時間，是妳自己付房租的錢。妳如果自己想調整，媽媽支持。可是不要調到最後，連鑰匙拿在手裡都覺得不好意思。」

林予真低頭看著桌上的鑰匙。

工作室鑰匙掛在一個很舊的鑰匙圈上。鑰匙圈是以前學生送的，上面有一隻歪歪的貓。那隻貓的耳朵被磨掉一點，顏色也褪了。

她輕聲說：「我知道。」

「妳最好真的知道。」

林美蘭說完，又像怕自己太重，語氣放軟了一點。

「先去吃飯。」

「好。」

掛掉電話後，林予真沒有立刻動。

她坐在工作室裡，聽見樓下早餐店收東西的聲音。她拿起筆，在筆記本最上方寫下：

減課。

寫完，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為了畫畫。

她看著那四個字。

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上一個問號。

為了畫畫？

下午，許孟晴來工作室。

她剛從日本回來，說是去看一批舊衣和小物，順便幫客戶找幾只二手包。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杯冰咖啡，肩上背著一個黑色大包，頭髮剪短了一點，看起來比上次更俐落。

「妳這裡怎麼有一股裝潢味？」她一進來就皺鼻子。

「水管修了。」

「漏水？」

「嗯。」

許孟晴走到水槽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

「換得滿醜的。」

林予真笑出來。

「妳真的很會講話。」

「不然我要說很有生活痕跡嗎？」許孟晴站起來，把咖啡放到桌上，「反正有修就好。」

她把包放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紙袋。

「給妳。」

「什麼？」

「鉛筆。日本買的，不貴，不要露出妳又欠我什麼的表情。」

林予真剛要說謝謝，嘴巴停了一下。

許孟晴看她。

「想說謝謝就說，不要憋到內傷。」

林予真笑。

「謝謝。」

「這樣就對了。」

許孟晴坐到長桌旁邊，拿起她桌上的筆記本。

林予真立刻伸手。

「欸，那個——」

許孟晴已經看到了。

「減課？」

林予真把筆記本拿回來。

「我還在想。」

許孟晴靠在椅背上。

「誰的主意？」

「我的。」

許孟晴看著她。

林予真又說：「也是硯平提的。」

「還有呢？」

她太了解她了。

林予真只好說：「他媽媽也覺得我這樣太累。」

許孟晴點點頭。

「我就知道。」

「妳不要一副要罵人的臉。」

「我還沒罵。」

「可是妳臉已經罵了。」

許孟晴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

「妳想減哪幾堂？」

林予真把課表推給她。

「可能先把週三晚上拿掉，然後週五兒童班合併，術科班集中。這樣一週可以空兩個晚上。」

許孟晴看了一會兒。

「這樣收入少多少？」

林予真報了一個大概數字。

許孟晴挑眉。

「不算少。」

「但《餘光之城》有尾款，而且硯平說這一系列可以繼續推。」

許孟晴抬頭看她。

「妳現在講話很像他。」

林予真停住。

「有嗎？」

「有。」

工作室裡安靜了一下。

許孟晴把課表放下。

「我不是說他講錯。妳本來就該減一點課，不然妳根本沒時間畫。這件事我罵妳幾年了。」

「那妳現在為什麼這個表情？」

「因為我罵妳，是希望妳把時間拿回去給妳自己。」許孟晴看著她，「不是拿回去以後，被別人排進另一張表。」

林予真皺眉。

「沒有啊。」

「真的沒有？」

「只是先調整。」

「調整之後呢？」

林予真沒有說話。

許孟晴往後靠，視線掃過工作室。

「他媽媽是不是也跟妳說，在家畫畫也可以？」

林予真抬頭。

「妳怎麼知道？」

許孟晴笑了一聲。

「因為太標準了。」

「什麼標準？」

「標準的好婆婆語言。」許孟晴說，「不是不讓妳做，是幫妳找一個更舒服、更安全、更不辛苦的方式做。」

林予真看著她。

「她沒有說要我不要租工作室。」

「我相信她沒有。」

「她也說她懂這個工作室對我很重要。」

「我也相信。」

「那妳為什麼——」

「予真。」許孟晴打斷她，「真正厲害的控制，很少一開始就說不准。」

林予真安靜下來。

許孟晴看著她，語氣沒有很重。

反而比平常更平。

「她不會說，妳不准畫。這樣太難看了。她會說，妳可以畫，只是在家也可以。她不會說，妳不要有工作。她會說，妳可以教課，只是不要太累。她不會說，妳以後要以沈硯平為主。她會說，男人在外面衝，家裡如果有人穩著，真的差很多。」

那些話一句一句落下來。

林予真沒有抬頭。

因為許孟晴幾乎說中。

許孟晴繼續說：「他們不是不讓妳畫。他們只是希望妳畫到不要影響他們。」

林予真的手指微微一動。

許孟晴看著她。

「這比不讓妳畫更可怕，因為妳會以為自己還有自由。」

工作室裡很安靜。

窗外有一台機車騎過去，聲音從遠到近，又很快離開。水槽下那塊新木板靜靜嵌在舊櫃子裡，顏色突兀得很明顯。

林予真低聲說：「妳會不會想太多？」

許孟晴沒有生氣。

「也許。」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我才不是叫妳分手，也不是叫妳跟他媽吵架。我只是問妳，妳有沒有想過，如果妳真的減課、搬畫、以後少來工作室，最開心的人是誰？」

林予真沒有回答。

「是妳嗎？」許孟晴問。

林予真看著桌上的課表。

那張紙上都是她的字。

可是那些字背後，好像有很多人的聲音。

沈硯平說，妳可以多留一點時間畫畫。

陳麗蓉說，在家畫畫也可以。

林美蘭說，妳減掉的是妳不想要的課，還是別人覺得妳不需要的生活。

許孟晴問，是妳嗎？

她忽然覺得很累。

「孟晴。」她說，「我知道妳擔心我，可是硯平真的幫我很多。」

「我知道。」

「如果不是他，《收攤前》可能不會賣出去。」

「不一定。」

「名字是他想的，資料也是他幫我整理的。」

「我知道。」

「他很會看，也很會說。他不是那種不尊重我作品的人。」

許孟晴點頭。

「我知道。」

林予真抬頭看她。

「那妳到底要說什麼？」

許孟晴沉默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

「我要說的是，他很好，跟妳要不要把自己交給他的判斷，是兩件事。」

林予真怔住。

許孟晴語氣放慢。

「他幫妳看作品，不代表他以後可以替妳決定作品要去哪裡。他懂妳的畫，不代表他懂妳所有的不舒服。他會幫妳整理路，不代表妳每一次都要走他整理好的那條。」

林予真握著筆。

筆尖壓在紙上，留下很小的一點黑。

許孟晴看著她。

「妳自己呢？」

這四個字很輕。

可是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林予真沒有說話。

「沈硯平覺得妳可以減課。陳麗蓉覺得妳在家畫也可以。妳媽媽覺得妳不要什麼都自己撐。我覺得妳要小心。」許孟晴說，「那妳自己呢？」

林予真張了張口。

卻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她想說，我也想多畫一點。

想說，我也真的很累。

想說，工作室漏水的時候，我也有一瞬間覺得這種日子到底要撐多久。

想說，沈硯平幫我叫水電時，我真的覺得有人可以依靠很好。

想說，陳麗蓉送燕窩、關心我身體時，我不是完全不感動。

想說，我也不想一直窮，一直算，一直在學生下課後才開始畫自己的畫。

可是她也想說，工作室是我的。

那句話卡在喉嚨裡。

太簡單。

簡單到像小孩在護一個玩具。

可是它就是卡著。

許孟晴沒有催她。

她只是坐在對面，看著她。

過了很久，林予真才說：「我不知道。」

許孟晴點頭。

「這句可以。」

林予真抬頭。

「什麼？」

「不知道可以。」許孟晴說，「不要好像都是他們知道。」

林予真眼睛有一點酸。

她低頭翻筆記本，假裝在看課表。

許孟晴站起來，在工作室裡走了一圈。

她看牆邊那些畫，看水槽，看長桌，看窗戶外面的巷子。最後她停在那張招生海報前。海報一角又翹起來了，透明膠帶邊緣沾了灰。

「這裡很破。」許孟晴說。

林予真笑了一下。

「謝謝妳。」

「可是是妳的。」

林予真沒有接話。

許孟晴回頭看她。

「妳這輩子很少有真正完全是妳的地方吧？」

林予真低頭。

她想到小時候和母親一起住的那間房子。

想到餐桌也是吃飯的桌子、寫功課的桌子、畫畫的桌子。

想到每次要畫大張一點的作業，都要先把桌上的菜、帳單、遙控器移開。

想到母親說，畫完記得收，不然明天要吃飯。

她也想到這間工作室。

牆不漂亮，樓梯很窄，水槽會漏水，冷氣有時候不冷，房東接電話很慢。可是她第一次拿到鑰匙時，在門口站了很久。那天她把門打開，裡面空空的，只有灰塵和一盞白燈。她站在裡面，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就算很小，也是她自己打開的。

許孟晴說：「沈家如果以後給妳一個更大的房間，更好的光，更好的桌子，妳也要先問自己，那個門是不是妳自己能關。」

林予真看著她。

「妳真的很像離過婚的人。」

許孟晴笑了。

「廢話，我本來就是。」

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許孟晴拿起包。

「我晚上還有客戶，先走。」

林予真站起來。

「妳剛來就要走？」

「我又不是來陪妳上班。我是來看妳有沒有快要被包裝成沈家藝術媳婦。」

林予真皺眉。

「妳不要亂講。」

「我亂講最好。」

許孟晴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予真。」

「嗯？」

「他可以是很好的人。但很好的人，也可能把妳帶到一個不屬於妳的地方。」

林予真站在桌邊。

許孟晴說：「妳不用現在決定。」

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林予真愣了一下。

許孟晴看見她的反應，笑了一聲。

「怎樣？這句又不是他專利。」

林予真也笑了。

許孟晴打開門。

「只是妳慢慢想的時候，不要只想他們給妳什麼，也要想他們要妳放下什麼。」

門關上後，工作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予真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課表還攤著。

週三晚上的那格旁邊，有她擦掉又寫上的問號。她拿起筆，看了很久，沒有把它擦掉。

傍晚，沈硯平來電。

她看著手機亮起。

響了幾聲，才接。

「喂。」

「妳還在工作室？」

「嗯。」

「課表整理得怎麼樣？」

林予真看著桌上的筆記本。

「還沒整理完。」

沈硯平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沒關係。慢慢來。」

慢慢來。

她聽見這句話，心裡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放鬆。

不是因為它不好。

而是她忽然發現，慢慢來也可以是一種往某個方向去的方式。

「硯平。」她說。

「嗯？」

她停了一下。

「我想先不要動課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沈硯平沒有立刻回。

那一秒很短，卻讓林予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她有點意外。

「好？」

「嗯。」沈硯平說，「妳想清楚再動。」

林予真低頭看那個問號。

「我不是完全不動。我只是想再看一陣子。」

「可以。」他說，「這本來就是妳的工作室。」

這句話讓林予真的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他說得很自然。

自然到她差一點又想相信，所有事情其實都沒有問題。

她低聲說：「嗯。」

「晚上吃飯了嗎？」

「還沒。」

「我買過去？」

林予真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許孟晴帶來、已經化冰的咖啡。

「不用。」她說，「我等一下自己去買。」

沈硯平沒有勉強。

「好。記得吃。」

電話掛掉後，林予真坐了一會兒。

她沒有立刻出去買飯。

她先把課表收起來，夾進資料夾。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新的一頁很白。

她拿著筆，想寫點什麼。

想寫減課。

想寫工作室。

想寫在家畫畫也可以。

最後，她只在第一行寫下四個字。

「妳自己呢？」

寫完後，她看著那四個字。

看了很久，才把筆蓋蓋上。

晚上八點，補課的學生來了。

那個高中女生一進門，就問：「老師，今天還是畫番茄嗎？」

林予真把白色碗放到桌上。

昨天那顆番茄被她放進冰箱，今天拿出來時，壓到的地方更軟了一點，紅色也更深。她把番茄放進碗裡，調整燈。

「今天畫同一顆。」

學生皺眉。

「它有點爛掉了。」

「對。」

「那還要畫喔？」

林予真看著那顆番茄。

「要。」

她把燈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光落在那一塊變軟的地方。

「今天不要把它修漂亮。」

學生低頭看了看番茄，又看她。

「那要畫什麼？」

林予真站在桌邊。

窗外巷子裡，早餐店鐵門已經拉下來。水槽沒有漏，新的木板安靜地嵌在舊櫃子下面。她拿起炭筆，在紙邊示範了一條很短的線。

「畫它現在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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