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十章｜在家畫畫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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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在家畫畫也可以

《餘光之城》的訂金進來那天，林予真正在修工作室的水管。

說修也不是真的她修。

她只是蹲在水槽旁邊，把下面那塊已經有點發霉的木板拿開，看著水一滴一滴從彎管的接縫處落下來。塑膠桶放在底下，桶裡已經接了半桶水，水面上浮著一圈灰色泡沫，裡面還有幾點顏料。

早上她來開門時，就覺得地板不太對。

靠近水槽那一角濕了一片，幾張學生晾在旁邊的水彩紙捲起邊，最底下那張被水氣浸到，藍色顏料暈開，像天空漏到地上。

她先把畫紙取下來，攤到長桌上，再把水槽下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洗筆筒、舊抹布、半包海綿、幾個塑膠袋，還有一罐忘記什麼時候買的清潔劑。東西堆在旁邊，工作室立刻變得更小。

房東接電話時，聲音像剛睡醒。

「水管喔？」

「對，下面一直滴水。」

「妳先拿桶子接一下。」

林予真看著已經接了半桶水的塑膠桶。

「我有接。」

「那我晚點找水電過去。」

「今天會來嗎？」

房東那邊安靜了一下。

「我問看看啦。」

這句話通常不代表今天會來。

林予真掛掉電話，站在水槽前，看著那滴水的速度。

一滴。

再一滴。

不是很快。

但也沒有停。

她原本想先上網查有沒有辦法自己處理。打開手機時，銀行通知跳出來。

展場匯款。

金額是《餘光之城》的訂金。

林予真看著那串數字，愣了幾秒。

她站在一地雜物中間，水桶在旁邊慢慢接著漏水，手機螢幕上卻出現一筆她過去很少一次收到的作品收入。那一刻很奇怪。像她的生活被分成兩邊，一邊是被收藏的作品，一邊是漏水的水槽。

她沒有立刻高興。

她先截圖。

截完圖，又覺得自己這樣很可笑。

可是她還是看了很久。

那個數字不是學生學費，不是補課費，不是家長轉帳時備註的「十堂課」。它是一張畫的訂金。是她畫莊姐坐在市場裡，被一個陌生人正式收走前，先落進她帳戶裡的一部分。

她坐到椅子上。

椅腳壓到地上那一小片濕痕，發出很輕的黏聲。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硯平傳來訊息。

「訂金應該進去了，展場剛剛也通知我。」

林予真看著訊息，回：「進了。」

沈硯平回：「恭喜，林畫家。」

林畫家。

她盯著那三個字。

以前如果有人這樣叫她，她會立刻想回，不要這樣說。可是這次她沒有馬上否認。她只是看著那個稱呼，心裡像被什麼很輕地碰了一下。

她回：「我現在正在接漏水。」

沈硯平很快回：「工作室？」

「嗯，水槽下面。」

「水電來了嗎？」

「房東說晚點問。」

「拍給我看。」

林予真把水槽下面拍給他。

照片裡，彎管上有一圈水漬，下面放著紅色塑膠桶，旁邊堆滿她剛搬出來的東西。拍完她自己都覺得狼狽。

沈硯平回：「這個不要等房東。我幫妳叫人。」

林予真立刻打字：「不用，房東會處理。」

她看著這句話，想了一下，沒有送出。

水又滴了一聲。

她把那句刪掉，改成：「會不會太麻煩？」

沈硯平回：「不會。妳下午有課？」

「五點後有。」

「那我請水電三點前過去。」

林予真看著手機。

她想說謝謝。

又想起沈硯平曾經說過，不用一直謝。

最後她回：「好。」

水電師傅兩點半到。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工作褲，手裡提著工具箱。沈硯平和他一起上樓，進門時先看見滿地雜物，又看見林予真挽著袖子站在水槽旁邊。

「妳怎麼不先坐著？」沈硯平問。

「我怕水漫出來。」

師傅蹲下去看了一下，拿手電筒照彎管。

「這個老了啦，墊片也硬掉了。你們這邊洗筆喔？顏料粉卡久了也會堵。」

林予真站在旁邊。

「可以修嗎？」

「可以啊。」師傅說，「但下面這塊板子爛掉了，要換也可以。不換也可以，只是以後會發霉。」

林予真問：「大概多少？」

師傅報了兩個價格。

一個是只換彎管。

一個是連板子和下面的小管線一起處理。

她聽見第二個價格時，下意識先看沈硯平。

看完才發現自己看了他。

沈硯平也看著她。

他沒有替她開口。

只是說：「妳可以選。」

林予真看向水槽下方那塊發黑的木板。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選便宜的。

先能用就好。

反正工作室本來就舊，這裡也不是她的房子，花太多錢好像很傻。可是那塊板子濕到邊角翹起來，空氣裡有一股悶悶的霉味。每天洗筆、洗調色盤、洗學生弄髒的水杯，都會經過這裡。

她想到剛進帳的訂金。

又想到沈硯平說過，有些成本妳沒有算進去。

她自己的力氣。

她深吸一口氣。

「一起換。」

師傅點頭。

「那我現在去拿材料，半小時回來。」

師傅離開後，工作室安靜下來。

沈硯平蹲在水槽旁邊，幫她把旁邊堆著的東西移遠一點。他拿起那個早餐店豆漿桶改成的洗筆筒，笑了一下。

「這個妳還在用。」

「很好用。」

「我沒有說不好。」

林予真看著他把洗筆筒放到桌上，又去搬那包半濕的海綿。

「會不會很髒？」

「會。」沈硯平說，「但可以處理。」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和平常一樣。

不是抱怨，也不是安慰。

好像工作室漏水、板子發霉、顏料堵住水管，都只是可以被列出來、處理掉的問題。林予真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那種能力很珍貴。不是浪漫，不是漂亮的話，而是一個人在事情亂掉的時候，還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她問：「你今天不用忙嗎？」

「下午本來要去我媽那邊，晚一點去就好。」

「公司？」

「嗯。」

他把一袋濕抹布拿起來。

「她最近希望我固定幾天過去。」

林予真沒有立刻接。

沈硯平像知道她在想什麼，笑了一下。

「只是幫她看一些客戶資料，不是要我馬上改行。」

「你不想去嗎？」

「也不是不想。」他把濕抹布放到塑膠袋裡，「就是……有些事她想得比我早。」

林予真看著他。

「早很多嗎？」

沈硯平停了一下。

「可能吧。」

他沒有再說。

林予真也沒有追問。

師傅回來後，工作室開始有敲打聲。

五點的學生陸續進門時，水槽還沒完全修好。幾個孩子站在門口，看著蹲在角落的師傅，覺得很新鮮。

「老師，今天不用畫畫嗎？」

「要。」

「可是水槽壞掉。」

「水槽壞掉跟眼睛沒有關係。」

學生哀叫。

沈硯平坐在角落，低頭用筆電處理事情。師傅敲管線，學生畫靜物，林予真在桌邊來回走。工作室亂得不像話，可是課還是上了。

那天的題目是玻璃杯和抹布。

玻璃杯很便宜，是她從家裡拿來的。抹布本來是擦桌子的，因為一角沾了顏料洗不掉，她乾脆拿來當靜物。學生一開始嫌棄。

「老師，這有什麼好畫？」

「看它的皺褶。」

「好醜喔。」

「醜也要看。」

林予真把玻璃杯放到抹布旁邊，調整燈的位置。

「你們不要只畫杯子的形狀。看它把後面的東西折到哪裡。」

沈硯平坐在角落，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予真感覺到他的視線，但沒有看回去。

師傅在六點前修好水槽。

他放水測試，水流進新的管子裡，沒有再滴出來。木板也換了新的，顏色比旁邊原本的櫃體淺很多，看起來像舊工作室裡忽然補上一塊太乾淨的地方。

林予真付錢時，手機跳出刷卡通知。

那個金額讓她還是小小痛了一下。

可是痛過之後，她沒有後悔。

沈硯平送師傅下樓。

回來時，學生還在畫那塊抹布。林予真站在一個學生旁邊，彎腰指著畫面。

「你這裡不要急著用深色。玻璃的暗不是黑，是後面的東西被壓過來。」

學生皺眉。

「好難。」

「對。」

「老師妳每次都說對。」

「因為真的難。」

沈硯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打擾。

那天所有學生走後，已經快九點。

林予真把水槽洗了一遍，又把地板拖乾。新的木板散出一點淡淡的木屑味，和顏料味混在一起。她蹲在水槽前，看著那條新的管線，忽然覺得今天過得很長。

沈硯平幫她把幾張被水氣影響的學生作品平放到桌上。

「這幾張還救得回來嗎？」

「可以。邊角壓一壓就好。」

「妳真的很會救東西。」

林予真笑了一下。

「窮人技能。」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沈硯平也停住。

工作室裡安靜了半秒。

林予真低頭收抹布。

「我亂講的。」

「我知道。」沈硯平說。

他沒有順著笑，也沒有說妳不要這樣講自己。他只是把話放在那裡，沒有急著替她修掉。

這讓林予真反而比較舒服。

晚上，沈硯平開車送她回家。

車裡很安靜。林予真靠在椅背上，覺得肩膀有一點酸。她今天蹲太久，搬太多東西，晚餐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飯糰。車子經過一排店家，招牌光滑過她的臉，又退到後面。

沈硯平看了她一眼。

「妳今天真的很累。」

「還好。」

他笑了一下，沒有再提醒她又說還好。

過了一會兒，他說：「妳有沒有想過，把課減少一點？」

林予真轉頭看他。

「減課？」

「嗯。」

「為什麼？」

「妳現在作品開始被看見了。」沈硯平看著前方，「如果妳一直把時間塞滿，畫畫會被壓到很後面。」

這句話不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

許孟晴也說過類似的話。

可是許孟晴說的時候，多半帶著罵。她會說，妳到底是畫家還是補習班主任。沈硯平說的時候，比較像在替她打開一個可能。

「可是課減掉，收入就會少。」

「《餘光之城》後面還會有尾款。」他說，「而且這一系列可以繼續推。」

「不一定每張都會賣。」

「當然。」沈硯平說，「所以不是叫妳全部停掉。只是也許可以先減晚上的術科班，或者把兒童班集中，不要每天都被切碎。」

林予真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甲邊有一點顏料，今天洗了很多次還是洗不掉。

「我怕學生跑掉。」

「學生不是不能少一點。」

「可是工作室房租還是要繳。」

沈硯平點頭。

「我知道。所以要算。」

林予真聽見「要算」兩個字，心裡比較穩了一點。

沈硯平最厲害的地方，是他不會一開始就叫她相信。他會陪她算。算房租，算課程，算材料，算作品收入，算展覽節奏。那些原本在她腦子裡糾在一起的恐慌，一旦被拆成一格一格，好像就沒有那麼可怕。

「我可以幫妳看一下。」他說，「不一定要現在決定。」

林予真看著窗外。

又是不用現在決定。

她以前很喜歡這句話。

現在仍然覺得安心。

只是安心裡多了一點她說不清的遲疑。

「好。」她說。

幾天後，陳麗蓉知道工作室水管壞了。

她是從沈硯平那裡聽來的。

週日中午，陳麗蓉約他們喝茶。地點在一間安靜的茶館，包廂裡有木桌，窗外種著竹子。林予真坐下時，陳麗蓉先看了她一眼。

「聽硯平說，妳工作室前幾天漏水？」

「嗯，已經修好了。」

「老房子就是這樣。」陳麗蓉倒茶，「今天修水管，明天可能冷氣又有問題。妳一個女孩子自己在那裡弄，也辛苦。」

林予真接過茶。

「還好。」

陳麗蓉笑。

「妳這句話真的要改。」

林予真跟著笑了一下。

沈硯平坐在旁邊，低頭看茶杯，沒有插話。

陳麗蓉說：「我不是說工作室不好。年輕人有自己的地方，當然很好。只是有時候也要想，這些成本是不是值得。」

林予真抬頭。

「成本？」

「房租、水電、修繕，還有妳來回的時間。」陳麗蓉說，「妳教課教到晚上，白天又要畫畫，身體怎麼撐得住？」

林予真握著茶杯。

茶很熱。

「我習慣了。」

「習慣不代表好。」陳麗蓉語氣仍然溫柔，「妳現在不是完全沒有作品收入了。既然畫開始有人收藏，也許可以慢慢把生活調整一下。」

這句話和沈硯平車上說的幾乎一樣。

可是從陳麗蓉嘴裡說出來，位置不太一樣。

沈硯平說的是讓畫畫有更多時間。

陳麗蓉說的是讓生活調整。

「妳可以畫，只是不一定要在那麼辛苦的地方畫。」陳麗蓉看著她，「在家畫畫也可以。」

林予真沒有立刻回答。

在家畫畫也可以。

這句話聽起來沒有錯。

她小時候也是在家畫畫。餐桌、書桌、陽台，哪裡有空就在哪裡畫。她現在住的家雖然不大，但如果真的要擠，也不是完全沒有地方。她可以把一部分材料搬回去，可以白天畫，晚上少教一點課，甚至以後如果和沈硯平有了別的安排，也許會有更好的空間。

可是工作室不是只有畫畫。

工作室是她每個月繳房租的地方。

是她自己簽約、自己搬桌子、自己貼招生海報的地方。

是她即使漏水、發霉、冷氣不冷，也知道鑰匙在自己包裡的地方。

在家畫畫也可以。

可以是可以。

但那個家，是誰的家？

林予真低頭喝茶。

茶味有一點回甘。

陳麗蓉看她沒有回答，笑了笑。

「我只是先跟妳聊，不是要妳現在決定。硯平也說了，妳很重視那個工作室，我懂。」

沈硯平這時才開口。

「媽，她工作室對她來說不只是空間。」

「我知道。」陳麗蓉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沒有說要她立刻不要租。」

她轉回林予真。

「予真，阿姨的意思是，女人到某個年紀，要學會把力氣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不是什麼都要靠自己撐出來才算數。」

林予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某個年紀。

她知道自己三十四歲。

她從來沒有忘記。

只是別人提起時，那個年紀會忽然從她身體裡站起來，變成一個坐在旁邊的人。

陳麗蓉替她添茶。

「妳教孩子畫畫當然很好，可是如果教到自己每天太晚睡，吃飯不正常，身體慢慢虛掉，那就不划算了。」

「我會注意。」

「注意不是嘴巴說。」陳麗蓉說，「女生的身體，真的不能一直耗。三十幾歲以後，妳現在欠它的，後面都會要妳還。」

林予真點頭。

「嗯。」

沈硯平看了她一眼。

他像想說什麼，又沒有說。

陳麗蓉繼續說：「以後妳如果真的想把畫畫走長一點，也要有一個穩定的生活。固定吃飯，固定睡覺，不要一天到晚搬重物、吸顏料味，晚上還教課教到那麼晚。」

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像關心。

而且那些話也不全錯。

林予真確實常常晚睡。

確實常常吃飯不固定。

確實常常搬畫、搬桌子、洗顏料，教課教到聲音沙掉。

她沒有辦法反駁。

她只是覺得，在陳麗蓉的話裡，自己的生活被分成兩類。

一類是應該被保留的。

畫畫。

作品。

被收藏。

一類是應該慢慢拿掉的。

工作室。

教課。

搬東西。

晚上的時間。

那些支撐她走到今天的東西，忽然像變成了不夠好的生活習慣。

沈硯平接過話。

「我會陪她算，不會讓她突然停課。」

陳麗蓉看他，眼神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會算。」她說，「你從小最會這個。」

沈硯平沒有接。

陳麗蓉端起茶杯。

「只是有時候，人不是算到最後才改。太晚改，就會變成身體逼你改。」

包廂裡安靜了一下。

窗外竹葉被風吹動，影子落在桌面上，微微晃。

林予真看著茶杯裡的水光，忽然想起那天沈家客廳裡的香菇。

陳麗蓉也是這樣。

先說不是要為難她。

再說只是小地方。

再說日子要長，家裡要穩。

現在也是。

不是要她立刻不要租工作室。

只是先聊，然後身體要顧，付出成本要想。

每一句都可以成立也每一句都不像壞話。

可是每一句往前推一點，她的位置就會動一點。

喝完茶後，沈硯平送她回工作室。

他下午還要去母親那邊，車子停在巷口，沒有立刻下車。

「妳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林予真看著前方。

「沒有。」

沈硯平沒有笑她這次又說沒有。

他只是安靜了一下。

「我媽講話有時候會比較直接。」

「她不是直接。」林予真說。

沈硯平轉頭看她。

這句話出口後，林予真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接話。

沈硯平沒有急著問，只是等。

她看著車窗外的巷子。

早餐店已經關了，門口的塑膠籃倒扣著。水管修好後，工作室裡應該還有一點木屑味。她等一下要上樓，把學生作品整理好，晚上還有一堂補課。

「她講的都很有道理。」林予真說。

沈硯平聽著。

「可是有時候，就是因為很有道理，我才不知道要怎麼說。」

車裡安靜下來。

沈硯平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妳可以跟我說。」

林予真轉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

那不是假的他真的願意聽。

這讓她心裡又軟了一點。

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她說了，他會開始幫她整理。幫她分辨哪一句是母親的關心，哪一句是她自己的不安，哪一個問題現在不用決定，哪一個可以先算。

他會幫她。

而她很可能又會被幫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她只說：「我還在想。」

沈硯平點頭。

「好。」

他沒有逼她。

下車前，他說：「水槽那邊如果還有問題，跟我說。」

「嗯。」

「不要自己拖。」

「好。」

林予真上樓。

工作室門一打開，裡面有一股剛修完東西的味道。新的木板在水槽下面，顏色突兀。她把窗戶打開，外面的風進來，把牆邊幾張紙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她走到水槽前，打開水龍頭。

水流下去。

沒有漏。

她蹲下來，看著那條新的管子。

花了錢。

很貴。

但它現在不漏了。

她站起來，把桌上的學生作品一張一張收進資料夾。收完後，她走到牆邊，看著《餘光之城》原本掛過的位置。那張畫還在展場，展期結束後就會被送去王太太家。牆上只剩一小塊比較乾淨的痕跡，四周是舊牆面久了以後的灰。

林予真看著那塊空出來的地方。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那張畫被收藏才往前走了一步，還是因為它被收藏，她原本所在的地方也開始鬆動。

晚上補課的學生來得很準時。

是那個畫玻璃杯畫到皺眉的高中女生。她一進門，就看見水槽下面新的木板。

「老師，修好了喔？」

「嗯。」

「看起來好新。」

「對。」

女生把畫袋放下，環顧工作室一圈。

「老師，妳這裡如果重新裝潢，應該會很好看。」

林予真笑了一下。

「很貴。」

「可是妳不是賣畫了嗎？」

林予真愣住。

女生說完，像是發現自己問得太直接，趕快低頭拿素描本。

「我媽有看到展場網站，她說老師很厲害。」

林予真站在旁邊，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

最後她說：「謝謝妳媽媽。」

女生坐下來，開始拿炭筆。

「今天畫什麼？」

林予真看了一眼水槽，又看向窗外。

巷子裡的天快暗了，樓下有人在收東西，塑膠籃拖過地面。她走到架子旁邊，拿出一個白色碗，放到桌上。

碗很普通。

是她平常給學生畫靜物用的。

她又從冰箱裡拿出一顆番茄，放進碗裡。番茄有一邊壓到，紅色不均勻，靠近蒂頭的地方有一點青。

「畫這個。」

女生看著碗。

「番茄？」

「嗯。」

「要畫很漂亮嗎？」

林予真把燈轉過去。

光落在白碗邊緣，也落在番茄壓到的那一小塊。

「不用。」

她看著那顆番茄。

「畫它放在這裡的樣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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