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九章　以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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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以前的自己

林雨柔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喜歡畫畫的。

那天公司不忙，主管出門開會，同事們都在茶水間聊天。

辦公室裡只剩冷氣的運轉聲與零星的鍵盤敲擊。她坐在位置上整理舊資料，資料夾裡有很多過期的表單，有些是三年前的，有些是五年前的，紙張邊角泛黃。

日期一頁一頁往前翻。她翻著翻著，忽然在某張廢紙背面看見一朵花。

不是公司印的，是手畫的。很小的一朵花，應該是她以前無聊時隨手勾勒的。

鉛筆線條很淡，花瓣有點歪，旁邊還有幾片葉子。

林雨柔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旁邊同事叫她：「雨柔，妳要不要喝咖啡？」她才回神。「不用，謝謝。」

同事走開以後，她又低頭看那朵花。她已經很久沒有畫東西了。

以前她很喜歡畫。不是很厲害，也沒有想過要當畫家，只是上課時會在課本角落畫小人，等公車時會在筆記本上畫花，心情好的時候畫貓，心情不好的時候畫雲。那時候她覺得畫畫是一件很安靜的事，不用說話，不用解釋，手慢慢動，就好像心裡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會慢慢被放出來。

可是後來，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畫了

可能是開始上班以後，可能是結婚以後，也可能是有了孩子以後。

日子變成一張很滿的表格：幾點起床、幾點送小孩、幾點上班、幾點接小孩、幾點煮飯、幾點洗澡、幾點哄睡。

每天都有要做的事情，很多事情比畫畫重要。

所以她慢慢不畫了。不是因為不喜歡，只是因為沒有時間。

也沒有人問她「妳怎麼不畫了」，她自己也沒有問。

手機震了一下，林雨柔低頭。

平台通知：柔柔，有新的留言。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點開，螢幕很快暗掉。

桌上那朵鉛筆畫的小花還在。

一個名字在手機裡亮起來，一朵花躺在過期表單的背面

她忽然覺得這兩件事情很遠，遠到不像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下班後，她沒有立刻去接孩子。

離幼兒園放學還有二十分鐘，她路過一家文具店。門口掛著很多筆，彩色筆、原子筆、水彩筆，還有小小一本空白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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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以前她很喜歡逛文具店，不是一定要買什麼，只是看著那些筆、紙、膠帶與貼紙，就會覺得心情很好，好像生活還有很多可以慢慢填滿的地方。

她推門進去。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MzXBlVCQ

店裡很安靜，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林雨柔走到筆記本區，拿起一本米色封面的空白本。紙摸起來很厚，角落有一點圓。她翻開，第一頁是乾淨的，沒有表格、沒有帳單、沒有聯絡簿、沒有待辦事項，什麼都沒有。

她看著那一頁，忽然有一點不知道要拿它做什麼。以前她看到空白紙會想畫東西，現在她看到空白紙，第一個想到的是要不要拿來記帳。

她把筆記本放回去，又拿起來，最後還是買了。

老闆幫她裝進塑膠袋：「三十五塊。」

她付了錢。走出文具店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是李柏偉：記得買尿布。

她回：好。

她把筆記本放進媽媽包裡，旁邊是濕紙巾、水壺、備用衣服和幼兒園聯絡簿。那本空白本夾在那些東西中間，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幼兒園門口，老師照例叫她：「雨柔媽媽，今天大寶畫了一張圖，說要送妳。」

大寶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圖畫紙，上面塗滿了色彩。有房子、有太陽、有四個人，還有一隻不知道是狗還是恐龍的東西。

「媽媽，這是我們家。」大寶說。

林雨柔蹲下來：「畫得很好。」

「這個是妳。」大寶指著圖裡最大的一個人。

「這麼大？」

「因為媽媽很忙。」大寶回答得很自然。

林雨柔愣了一下。老師在旁邊笑：「他今天畫畫的時候一直說媽媽很忙。」

林雨柔也笑：「是喔。」

她拿著那張畫，忽然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裡有一點悶。原來在孩子眼裡，她很忙。不是漂亮，不是可愛，不是柔柔，不是被想念的人，是很忙的媽媽。

回家路上，大寶一直講今天的事，二寶坐在推車裡睡著了。林雨柔一手推車，一手拿著大寶的畫。風吹過來，圖畫紙的邊角被吹起來，她小心地壓住。

大寶問：「媽媽，妳以前會畫畫嗎？」

林雨柔低頭看他：「會啊。」

「真的喔？」

「真的。」

「那妳現在怎麼都不畫？」

這個問題很簡單，簡單到她一時答不出來。她看著前面的路，機車從旁邊經過，早餐店正在收攤，夕陽照在路邊停著的車上。她想了想，說：「因為媽媽現在比較忙。」

大寶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可是林雨柔自己沒有接受，因為她知道忙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她好像真的很久沒有想起自己喜歡什麼了。

晚上，孩子睡著以後，她把那本米色筆記本拿出來。

李柏偉坐在客廳看後台。「妳買什麼？」

「筆記本。」

「要幹嘛？」

「不知道。」

李柏偉看她一眼：「記帳喔？」

林雨柔低頭看著封面：「也可以。」

她沒有說自己想畫畫，因為說出來好像有點奇怪。三十五歲，兩個孩子的媽媽，小公司行政，晚上還坐在餐桌前說想畫畫，聽起來不像什麼重要的事。

李柏偉沒有再問，他看著電腦。「今天那支流量還不錯。」

「嗯。」

「有人問妳下次什麼時候更新。」

林雨柔翻開筆記本第一頁，紙很白。她拿起筆，原本想畫一朵花，可是筆尖停在紙上，半天沒有動。

李柏偉說：「雨柔，妳有沒有在聽？」

她抬頭。「有。」

「我說，下次可以拍生活感一點的。」

「生活感？」

「對啊，大家好像喜歡妳那種媽媽感。」

林雨柔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媽媽感。她沒有問那是什麼意思，她只是低頭在紙上畫了一條線。線有點歪，像一根不太直的樹枝。

李柏偉繼續說：「不用太刻意，就自然一點。」

「嗯。」

「妳本來就自然。」

「嗯。」

她在那條線旁邊畫了幾片葉子，葉子也畫得不好。很久沒畫了，手有點生。

手機放在旁邊亮了一下：柔柔，有新的私訊。

她看見了，沒有點開，又低頭看筆記本。紙上的葉子很安靜，安靜到讓她有點想哭。不是難過，也不是委屈，只是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被她放下太久，久到現在拿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李柏偉關掉電腦，走到她旁邊。「妳在畫什麼？」

林雨柔下意識把筆記本合上。動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柏偉也愣了一下：「幹嘛？不能看喔？」

「沒有啦，亂畫而已。」

「喔。」他沒有多問，轉身去倒水。

林雨柔看著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筆記本合起來，那些畫又不是什麼秘密，沒有比手機裡那些東西更不能被看。可是她就是不想給他看。

那本小小的筆記本，好像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想自己留住的東西。不是給李柏偉看的，不是給平台看的，不是給孩子看的，也不是給公司看的。

只是她自己的。

這個念頭出現時，她突然覺得很陌生。自己的。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兩個字想過事情了。她的時間是孩子的，她的收入是家裡的，她的身體慢慢變成平台上的。她的名字被分成很多個：媽媽、老婆、林小姐、柔柔。

那她自己的東西是什麼？她低頭看著合上的筆記本，沒有答案。

隔天早上，她照樣六點起床。泡奶、叫大寶、替二寶換衣服。

李柏偉問她：「今天下班要不要順便買菜？」

她說：「好。」

大寶拿著昨天的圖畫跑過來：「媽媽，妳昨天有沒有畫畫？」

林雨柔正在幫二寶穿襪子，她停了一下。「有畫一點點。」

「可以給我看嗎？」

她看著大寶期待的臉：「還沒畫好。」

「畫好給我看。」

「好。」她答應，很輕，像是答應孩子，也像是答應自己。

送孩子去幼兒園時，老師又叫她：「雨柔媽媽，早。」

她笑著回：「早。」

這一次聽見「雨柔媽媽」四個字，她忽然想到筆記本裡那條歪掉的樹枝。她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因為那是她昨天唯一做給自己的事情。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條線，哪怕畫得不好。

到了公司，同事叫她：「林小姐，主管找妳。」

她抬頭。「好。」

她走進會議室前，手機亮了一下：柔柔，有新的留言。

三個名字在同一個早上出現。雨柔媽媽、林小姐、柔柔。她每一個都回應了，都很自然，都沒有出錯。

可是中午吃飯時，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忽然把那本米色筆記本拿出來。她沒有畫花，也沒有畫人，只是在第一頁的角落，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雨柔。

三個字寫得很小，小到像怕被誰看見。她看著那三個字很久，忽然覺得有點奇怪。這明明是她的名字，可是寫下來的時候，卻像是在寫一個很久沒有聯絡的人。

她把筆記本闔上，放回包包。下午繼續上班，晚上繼續接孩子，回家繼續洗衣服。平台繼續有通知，李柏偉繼續看後台，生活沒有什麼改變。

可是那本筆記本從那天開始，放在她的包包裡，每天跟著她出門。她不一定會打開，也不一定會畫，但她知道它在。

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地方，裡面還沒有媽媽，沒有老婆，沒有柔柔，沒有林小姐。

只有一個空白頁，等著她想起來，自己以前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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