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第八章　媽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vxhfMuev

第八章　媽媽

大寶四歲，二寶兩歲。林雨柔有時候覺得，孩子這個年紀很可怕。

不是因為他們不乖，而是因為他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所以什麼都可以問。

媽媽，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媽媽，為什麼二寶要穿尿布？媽媽，為什麼爸爸會打呼？媽媽，為什麼妳的肚子軟軟的？媽媽，為什麼妳手機一直亮？

每一次大寶問問題的時候，林雨柔都會先愣一下，然後再想一個他聽得懂的答案。

天空是藍色的，是因為太陽照下來。二寶還小，所以要穿尿布。爸爸太累，所以會打呼。媽媽生過你們，所以肚子軟軟的。手機一直亮，是因為有人傳訊息。

大寶聽完，通常就點點頭。他不會追問太久，因為他很快就會被下一件事情吸引。一台玩具車、一張貼紙、一隻路邊的狗、一顆掉在地上的石頭。

可是林雨柔知道，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總空間他不會再那麼容易被轉移注意力。

總有一天，他會拿著手機，自己搜尋，自己點開，自己看見世界上很多她不一定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那一天是什麼時候，她不知道。也許是十年後，也許是十五年後，也許更早。

現在的小孩都太早學會滑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比大人還熟。大寶現在才四歲，已經知道怎麼打開影片；二寶才兩歲，看見螢幕亮起來，也會伸手去搶。

林雨柔每次都會說：「不能看太久。」可是她自己也知道，家裡大人都離不開手機。李柏偉吃飯看，她等孩子睡著後看，連客廳裡的電腦，都常常亮著那個後台。

有一天晚上，大寶忽然問：「媽媽，柔柔是誰？」

那時候林雨柔正在幫二寶換尿布。二寶躺在地墊上，兩隻腳一直亂踢。她手上的濕紙巾停了一下。「什麼？」

大寶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李柏偉的手機。李柏偉剛去洗澡，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大寶指著螢幕上的頭貼，歪著頭看很久。「這個上面的人，好像長得像媽咪喔。」

林雨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立刻走過去，一把將手機拿過來。畫面上是一則通知：柔柔，有新的私訊。通知旁邊帶著小小的、模糊的縮圖。

她很快把螢幕按掉，呼吸有些不穩。「那是爸爸的東西，不可以亂看。」

大寶抬頭看著她，眼神純真。「可是那個照片，真的很像媽咪啊。」

「你看錯了。」

「嗯？」

「那是……網路上的卡通，像恐龍隊長那種。」

林雨柔看著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到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說謊。

她強迫自己蹲下來，繼續替二寶把尿布黏好。二寶翻身爬走，抓著地上的積木往嘴裡放。她伸手把積木拿掉，手指竟然有點發抖。

「那柔柔會拯救森林嗎？」大寶問。

林雨柔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僵。「不會。」

「那她做什麼？」

浴室裡傳來水聲，李柏偉還在洗澡。客廳裡只有她和孩子。手機被她握在手裡，螢幕是黑的。

她忽然覺得，那個名字被大寶念出來以後，就不再只是在平台上。它跑進家裡了，跑進沙發、玩具、尿布、孩子的問題裡。

「她沒做什麼。」林雨柔說。「只是名字而已。」

大寶聽完，很快就不在意了。他從沙發跳下來，跑去找他的恐龍。

林雨柔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李柏偉的手機。

浴室門打開，李柏偉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來。「怎麼了？」

她把手機遞給他。「你通知不要一直跳出來。」

李柏偉看了手機一眼。「喔。」

「剛剛大寶看到。」

「看到什麼？」

「看到柔柔。」

李柏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他又看不懂。」

「他問我是誰，還說照片像我。」

「小孩亂講的啦。」李柏偉坐到沙發上，把手機解鎖。「妳不要那麼緊張。」

林雨柔沒有再說。她知道大寶現在確實不懂，所以才更可怕。因為現在不懂，不代表永遠不懂。

那天晚上，孩子睡著後，她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李柏偉背對著她，看起來已經睡熟。二寶睡在她旁邊，嘴巴微微張著；大寶睡在另一側，手裡還抓著恐龍。

房間裡很暗，冷氣聲很輕。她看著兩個孩子，忽然想像一個很久以後的畫面。

大寶長高了，不再讓她抱，不再讓她牽手。可能已經國中，也可能高中。他有自己的手機，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

某一天，他在同學傳來的連結裡，看見一個影片。畫面有打碼，名字不是林雨柔。

可是親人怎麼可能完全認不出來。一個人的肩膀、一個人的笑、一個人的聲音、一個人緊張時會縮起來的手指。這些東西，不是馬賽克遮得住的。

她想像大寶站在房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臉上沒有表情。他問：「媽媽，這是不是妳？」

林雨柔的喉嚨忽然緊了一下。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會怎麼回答。說不是嗎？說是嗎？說媽媽那時候只是為了家嗎？說那是以前的事情嗎？說大人有大人的生活嗎？

她想了很多答案，每一個都像是還沒說出口就已經破掉。

第二天早上，她還是六點起床。泡奶、叫大寶、替二寶換尿布。李柏偉在旁邊刷牙，家裡很忙。

昨天晚上那個想像，像一件被塞進衣櫃最裡面的衣服。不拿出來，好像就看不見。

出門前，大寶又問：「媽媽，今天可以看恐龍隊長嗎？」

林雨柔正在替他扣外套。「放學回來再看。」

「那柔柔呢？」

她的手停住。「什麼？」

「柔柔會不會也有卡通？」大寶問得很認真。

林雨柔看著他的臉。他只是把昨天聽到的名字和那個「長得像媽咪」的畫面記住了，像記住一隻恐龍、一個貼紙、一個新同學。他不懂那是什麼，但林雨柔懂。

她替他把外套拉鍊拉好。「不會。」

「為什麼？」

「因為柔柔不是給小朋友看的。」

大寶想了想，接受了。「喔。」他跑去拿書包。

林雨柔站在玄關，忽然覺得手指有一點冷。李柏偉在旁邊穿鞋，他聽見了，但是沒有說話。

送孩子去幼兒園的路上，林雨柔一直很安靜。二寶坐在推車裡吃餅乾，大寶走在前面，一邊跳格子一邊數數。一、二、三、四。他的聲音很亮。

林雨柔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希望孩子可以永遠停在這個年紀。

永遠相信恐龍隊長，永遠覺得柔柔只是某個奇怪的名字，永遠不知道大人有那麼多說不清楚的事情。

可是孩子不會永遠四歲，二寶也不會永遠兩歲。他們會長大、會看懂、會認人、會記住、會把很多事情連在一起。

到了幼兒園門口，老師一樣站在那裡。「雨柔媽媽，早。」

林雨柔抬頭。「早。」

老師蹲下來跟大寶說話，大寶很快跑進去。二寶在推車裡揮手。

林雨柔站在門口，看著大寶的身影消失在教室裡。

她忽然想到，這裡的人都叫她雨柔媽媽。不是林雨柔，不是柔柔，不是老婆，是雨柔媽媽。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安全，很乾淨，很理所當然。像是只要站在這裡，她就會自動變回那個人。

一個孩子的媽媽。一個會記得帶水壺、簽聯絡簿、準備備用衣服的媽媽。

她推著二寶離開幼兒園。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看。走了幾步，又震了一下。

她知道那可能是平台通知，也可能是李柏偉，也可能是公司。她不想猜，她只是往前走。

早餐店老闆娘看到她，照例問：「今天一樣溫豆漿嗎？」

「嗯。」

「妳臉色不太好欸，沒睡好喔？」

林雨柔笑了一下。「小孩半夜醒。」

老闆娘點頭。「小孩小就是這樣啦，辛苦。」

辛苦。這兩個字她聽過很多次，可是每次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都像是在說不同的她。

老闆娘說辛苦，是說她當媽媽辛苦。平台上的人說辛苦，是說柔柔辛苦。李柏偉說辛苦，通常是要她不要想太多。

她拿著豆漿，推著二寶往家裡走。路上，手機又亮了。她停在前紅綠燈前，低頭看了一眼。

柔柔，昨天怎麼沒有回我？

她看著那行字。紅燈倒數。十五、十四、十三。

二寶在推車裡踢腳。她把手機按掉。綠燈亮起時，她推著推車過馬路。

回到家以後，李柏偉已經出門。桌上留了一張便利貼：晚上買奶粉。

她看著那張便利貼，又看著自己手機裡未讀的訊息。奶粉。柔柔。媽媽。家裡所有東西好像都放在同一張桌上。

她開始打掃。收玩具、擦桌子、洗奶瓶，把昨晚沒摺完的衣服拿出來。二寶坐在地上玩積木。

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灰塵在光裡浮著。她把大寶的制服摺好，放進小籃子裡，又把二寶的褲子摺好。

手機一直沒有再響，她卻一直覺得它會響。

摺到自己的衣服時，她停了一下。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上衣，公司可以穿，接小孩也可以穿，買菜也可以穿，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她把衣服攤在腿上，忽然想到那些影片裡的自己。那個自己好像很遠，又很近。

近到她只要拿起手機，就能看見；遠到她不敢讓任何認識的人知道。

下午去公司時，同事問她：「雨柔，妳今天好安靜。」

她笑了一下。「有嗎？」

「有啊，平常妳還會跟我們聊天。」

「可能有點累。」

同事點點頭。「兩個小孩真的很累吧。」

「嗯。」

林雨柔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公司系統，她輸入帳號密碼。林雨柔。四個字出現在畫面上。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忽然很想問，這個名字是不是也有一天會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但她沒有問任何人，她只是打開表格，繼續整理資料。

晚上，大寶拿著圖畫紙給她看。上面畫了四個人：爸爸、媽媽、大寶、二寶。每個人都用不同顏色畫。

媽媽被畫得很大，手很長，頭髮像一團黑色的雲。

林雨柔蹲下來看。「這是媽媽？」

「對。」

「媽媽手怎麼這麼長？」

「因為媽媽要抱我跟弟弟。」大寶說得很認真。

林雨柔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摸摸大寶的頭。「畫得很好。」

大寶很開心，把畫拿去給李柏偉看。李柏偉坐在沙發上滑手機，隨口說：「很棒。」大寶跑走了。

林雨柔坐在地上，看著那張畫。畫裡的媽媽手很長。可以抱兩個孩子，可以拿水壺，可以提媽媽包，可以摺衣服，可以按手機，可以做很多事。

可是畫裡的媽媽沒有臉。大寶只是隨便畫了兩個點當眼睛，一條線當嘴巴。

她看著那張臉，忽然想到，如果很多年後，大寶真的看見那些影片。他會不會也用這樣的方式看她。

先看到媽媽，再看到柔柔，然後不知道該把哪一張臉放回她身上。

那天晚上，孩子睡著後，林雨柔坐在客廳很久。李柏偉問她：「妳今天怎麼了？」

她搖頭。「沒有。」

「又沒有。」他笑了一下。「妳最近很容易想太多。」

林雨柔看著桌上的手機，螢幕是暗的。她沒有反駁，因為她也覺得自己想太多。

事情明明都還沒有發生。孩子還小，沒有人認出她，平台也只是平台，影片也只是影片，錢也確實進來了，生活也還是在過。她應該不用想那麼遠。

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的腦子一直跑到很多年後，跑到孩子長大的那一天，跑到某一個螢幕前，跑到某一句她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她拿起手機。平台裡有很多未讀訊息。柔柔。柔柔。柔柔。每一則都這樣叫她。

她滑著滑著，忽然聽見房間裡二寶哭了一聲。她立刻放下手機，站起來，走進房間。

二寶坐在床上，眼睛還沒睜開，伸著手。「媽媽。」

林雨柔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媽媽在。」她輕聲說。

二寶靠在她懷裡，很快又安靜下來。房間很暗，孩子的身體很暖。她抱著他，坐在床邊。

客廳裡的手機還亮著，那個名字還停在螢幕上。柔柔。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閉著眼睛，手指抓著慢他的衣服。

這一刻，她很清楚自己是媽媽。清楚到沒有任何懷疑。

可是她也知道，只要她走回客廳，拿起手機，另一個名字就會繼續叫她。

她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因為她突然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兩個名字同時叫她，她會先回應哪一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onYJno32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p5CWzgnj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jdXGVNnZ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