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選擇被看見 - 終章　哪一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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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哪一個是我

那天晚上，林雨柔把兩個孩子哄睡以後，客廳只剩下一盞小燈。大寶睡前一直說，明天要帶葉子去學校。二寶哭了兩次。第一次是因為找不到小車。第二次是因為不要睡覺。

李柏偉坐在客廳看手機。電腦沒有開。家裡難得很安靜。

林雨柔從房間走出來時，腳步放得很輕。她先去廚房，把奶瓶洗好。再把明天要帶去幼兒園的水壺放在餐桌上。大寶的聯絡簿還沒簽。二寶的備用褲子還沒放進包包。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整理好。這些事情她做得太熟了。熟到不用想。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了一下。

柔柔，有新的留言。

林雨柔看了一眼。沒有點開。她把聯絡簿翻開。老師在上面寫：明天請帶一片葉子到學校。她拿起筆，在家長簽名欄寫下：林雨柔。

三個字寫到最後一個字時，她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李柏偉沒有發現。她看著那三個字。林雨柔。這個名字很熟。可是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點遠。

客廳裡，李柏偉抬頭看她。「剛剛有人留言。」

「嗯。」

「妳不看？」

「等一下。」她說。

李柏偉沒有再催。他靠回沙發，繼續滑手機。

林雨柔把聯絡簿闔上。又把大寶今天畫的圖拿起來。圖上還是那四個人。爸爸。媽媽。大寶。二寶。媽媽被畫得最大。手也最長。大寶說，因為媽媽要抱他跟弟弟。

她看著那個沒有很清楚五官的媽媽。看了很久。

手機又亮了一下。柔柔。

這一次，她看見那兩個字。柔柔。那是另一個名字。一開始只是假的。後來變成真的有人叫。有人等。有人想。有人稱讚。有人問她今天在不在。有人說喜歡她。有人說想她。她曾經以為那只是平台上的名字。可是叫久了，好像也變成她的一部分。

李柏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去廚房倒水。經過她身邊時，順口說：「老婆，明天記得買奶粉。」

林雨柔點頭。「好。」

老婆。她也會回應。很自然。比柔柔還早。比媽媽還早。好像從結婚那一天開始，這個名字就被放到她身上。她沒有覺得不好。她曾經很喜歡被這樣叫。那時候她覺得，這代表自己被某個人選擇了。

後來有了孩子。孩子開始叫她媽媽。老師叫她雨柔媽媽。早餐店老闆娘叫她媽媽。連藥局的人看見她買奶粉，也會說：「媽媽，這罐今天有特價。」

媽媽這個名字變得很重。重到有時候她喘不過氣。可是真正有人叫她媽媽的時候，她又會下意識回頭。因為那是孩子在找她。她不能不回頭。

房間裡，二寶突然哭了一聲。很短。像是做夢。林雨柔立刻站起來。

李柏偉說：「我去看？」

她已經往房間走了。「我去就好。」

房間裡很暗。二寶翻了身，手在床上摸來摸去。林雨柔坐到床邊，把手放到他背上。「媽媽在。」

二寶沒有醒。只是抓住她的手指，又慢慢安靜下來。大寶睡在旁邊，嘴巴微微張著。小小的呼吸聲在房間裡一起一落。

林雨柔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這一刻，她很確定自己是媽媽。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孩子叫她，她就會來。

可是客廳裡的手機還亮著。另一個名字還在等她。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趕路。從媽媽趕到老婆。從老婆趕到柔柔。從柔柔趕到林小姐。從林小姐又趕回媽媽。每一個名字都有人需要。每一個名字都是真的。可是她不知道，有沒有哪一個名字，是不用立刻回應別人的。

她輕輕把二寶的手放回被子裡。走出房間。

客廳裡，李柏偉已經躺在沙發上滑手機。「睡了？」

「嗯。」

「那妳要不要看一下留言？」

林雨柔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機。她點開通知。有人說：柔柔，今天沒看到妳，有點想妳。

她看著那句話。沒有回。以前她看到這種話，心裡會亮一下。現在還是會。只是那個光變得比較複雜。她說不上來。像一盞小燈照在很亂的房間裡。讓她看見一些東西。也讓她看見更多她不想整理的東西。

她把手機放下。從包包裡拿出那本米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角落寫著：林雨柔。旁邊是一條歪掉的樹枝。幾片畫得不太好的葉子。

她拿起筆。想再畫一點什麼。可是筆停在紙上很久。她不知道要畫什麼。花。貓。雲。以前她很容易畫。不用想太多。現在卻像忘記怎麼開始。

李柏偉看了她一眼。「妳又在畫喔？」

「嗯。」

「畫什麼？」

林雨柔看著那張紙。過了幾秒，說：「不知道。」

李柏偉笑了一下。沒有再問。他大概以為她只是隨便畫畫。

林雨柔低頭看著筆記本。她忽然發現，這句「不知道」她最近常常說。不知道要不要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可以。不知道如果停了會怎樣。不知道如果繼續又會怎樣。不知道柔柔是不是她。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她。不知道老婆是不是她。不知道林雨柔是不是還在。

她不是沒有答案。是答案太多。每一個都像真的。每一個又都不完整。

手機又震了一下。李柏偉看過來。「不回嗎？」

林雨柔沒有抬頭。「等一下。」

她握著筆。終於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很小。沒有表情。沒有名字。只是站在頁面的角落。

她看著那個小人，忽然覺得有點想笑。畫得很醜。像小學生畫的。可是那是她今天唯一一件，不是為了誰做的事。不是為了孩子。不是為了先生。不是為了公司。不是為了平台。只是因為她想畫。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喜歡。

李柏偉起身去洗澡。客廳剩下她一個人。洗手間傳來水聲。

她把手機拿起來。螢幕上是柔柔。筆記本上是林雨柔。房間裡睡著兩個叫她媽媽的孩子。浴室裡有一個會叫她老婆的人。

她坐在餐桌前。手邊有奶粉罐。幼兒園聯絡簿。孩子的小襪子。手機。筆記本。所有東西都放在一起。沒有哪一個比較不像她。也沒有哪一個完全是她。

她看了很久。最後沒有回覆那則留言。也沒有把筆記本收起來。她只是坐著。直到浴室水聲停下來。直到二寶又在房間裡翻了一下身。直到手機螢幕慢慢暗掉。

第二天早上，林雨柔照樣六點起床。泡奶。叫大寶。幫二寶穿襪子。

李柏偉問她：「今天下班記得買奶粉。」

她說：「好。」

大寶在玄關找不到水壺。她蹲下來幫他翻書包。二寶抓著她的褲腳，一直喊媽媽。

出門前，她把那本米色筆記本放進媽媽包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帶著。

幼兒園門口，老師站在那裡。孩子一個一個進去。林雨柔牽著大寶，推著二寶。大寶把葉子交給老師。老師笑著說：「雨柔媽媽，謝謝，今天有帶。」

林雨柔沒有立刻抬頭。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喔，不會。」

老師沒有發現。大寶也沒有發現。只有她自己知道。剛剛那一秒。她不是沒聽見。她只是突然不知道，那是在叫哪一個她。

大寶跑進教室前回頭。「媽媽掰掰。」

這一次，她立刻笑了。「掰掰。」

二寶坐在推車裡，揮著小手。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看。

她只是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孩子走進去。看著老師關上門。看著自己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

天氣很好。早上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起來就像每一個普通媽媽。背著媽媽包。推著推車。準備去買早餐。也準備去上班。沒有人知道她包包裡有一本筆記本。也沒有人知道，手機裡有另一個名字正在亮。

她推著二寶往早餐店走。早餐店老闆娘笑著問：「媽媽，今天一樣溫豆漿嗎？」

林雨柔抬起頭。「嗯，一樣。」

她接過豆漿。推著二寶慢慢往公司走。經過玻璃。她下意識看了自己一眼。灰色上衣。牛仔褲。媽媽包。沒有化妝。頭髮只是隨便綁起來。看起來，就是每天都會經過這條路的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只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不是因為手機。也不是因為有人叫她。而是因為玻璃裡那個人。她突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她知道。那是她。可是。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她了。

後面的人經過她身邊。有人趕著上班。有人送孩子。有人低著頭滑手機。沒有人注意她。也沒有人知道。她站在玻璃前，只是在看自己。很久。很久。

手機沒有再響。她也沒有拿起來。她只是看著玻璃裡的人。然後。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柔柔。不是老婆。不是媽媽。也不是林小姐。只是她。一個很普通的人。

她推著推車。慢慢往前走。

那一天。沒有人叫她。她卻第一次。在心裡。輕輕叫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林雨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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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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