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
我朝南,但她总绕道走。
每个晴朗的夜晚,我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三件白衬衫,那是三面投降的小旗,在风里晃啊晃,晃出讨好的弧度。角落那盆绿萝,叶子朝着她来的方向伸得老长,快要折断了腰。我甚至拜托隔壁窗台的镜子,在我身上多停一会儿光,好让她路过时,能看见我刻意准备的、水汪汪的一身银亮。
可她呢?她偏要斜着身子,把大部分清辉都泼在对面那棵老梧桐上。梧桐有什么好?叶子哗啦啦地吵,枝桠张牙舞爪,像没梳头的疯子。偶尔有几缕光线,大概是被梧桐抖落的碎屑,施舍般地飘到我这儿,也是清冷的、敷衍的,仿佛在说:哦,也分你一点吧。
我恼火地托起茶花的花苞,试图用一点嫣红挽留她。她却视而不见,只顾着给梧桐的每片叶子镶上冷冽的边。那老东西有什么值得镶边的?冬天掉叶子,春天长虫子,夏天还挡我的风。我愤愤地想,你看梧桐,看了一千年,还没看够么?
可我的瓷砖缝里还嵌着她今早路过时那场雨的痕迹。我没舍得擦。我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她就会发现,我这小小的、干净的、朝南的阳台,比那棵只会吵闹的树,更适合安放她安静的、凉凉的目光。
但今晚,她又走了。只留下我,和一阳台自己想象的、从未被照亮的相思。
月亮:
三千七百年了,我从没这么窝囊过。
明明离他最近,光芒也最完整,可他偏要把脸转向那棵梧桐。那棵树有什么好?粗糙,固执,年年掉叶子,还总用影子在墙上写些歪歪扭扭的、看不懂的情书。我呢?我把自己磨得又圆又亮,比一枚崭新的银币还闪眼,从东边慢慢滚到西边,每一步都精确地算好了角度,就为了让他看见我的脸。
可他的眼睛呢?半眯着,望着梧桐的方向,目光柔软得像要化开。我用力把自己的光线拉得更长,伸出一只发光的手,想去抚摸他阳台上的栏杆。我的光触到了,凉的,铁的,上面还留着白天太阳晒出的、淡淡的暖意。我多想告诉他,那点暖意算什么,我能给你永恒的、清冷的美。
他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颤抖,都在替我着急。我甚至故意让一小片光斑,变成一只笨拙的光蛾,扑到他晾着的白衬衫上,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却只是懒懒地抬手,把衬衫往旁边拨了拨,那片光就滑落了,掉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小摊无用的苍白。
我忽然懂了。他等的从来不是光。他等的是声音,是雨声,是风声,是楼下偶尔传来的、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那些热的、活的、会在白天吵闹的东西。我的光太静了,静成一截凝固的冰,他只肯用眼角余光,淡淡地确认我还在那里,却从来不肯凝视。
于是我不再刻意摆出最圆的样子。今晚我就弯成一把镰刀,懒洋洋地挂在梧桐的枝桠间。我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微凉的释然。
我们都想照亮对方。可我们隔着整片夜空,只能旁观,不能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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