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最後一隻油膩的瓷碗,我甩了甩手上的冷水,轉過身時,廚房裡只剩下羅德西亞旱季那沒完沒了的熱風,穿過鐵皮縫隙吹得塑料袋沙沙作響。巴總和葉舒桐早就回了他們的板房。
這才只是第一天。我已在幻想著項目完工回去的場景。
接下來的兩週,羅德西亞項目部維持著一種詭異的「清閒期」。現場物資因為跨國供應鏈脫節還沒全部到齊,大型機械零零散散地停在紅土荒原上,像一尊尊生鏽的鋼鐵雕塑。
在這種沒有現場實質輸出的日子裡,我這個新來的項目經理,成了營地裡最大的「閒人」。
每天早上八點,我會穿上周正延留下來,沾了灰的勞保鞋及安全帽,一個人在漫天黃沙的工地上默默轉悠。我去看地基下的紅土硬度,去量鋼筋的間距,去核對那些本地施工隊敷衍了事的對接數據。
我不開大會,不急著發號施令,更沒有去找業主高層喝酒「協調」。
但在皮卡前座那兩位戰友的眼裡,我的這種「默默摸索」,顯然成了坐實偏見的最強鐵證。
「沈工,今天又去現場『散步』呢?」
中午在食堂門口碰到,葉舒桐照例嚼著她那塊極有可能在面紙中取回,彷彿永遠不會褪味的口香糖,身上穿著乾淨俐落的衝鋒衣,手裡夾著幾張剛打印出來的設計變更圖則。
她看我的眼神,像頂級調酒師一樣調配得非常精準——像是一杯以三分客氣,七分冷淡,並用看破職場老油條後的鄙夷來作點綴的雞尾酒。
「是啊,活動活動,微胖界中年人唯一的倔強就是不能讓肚腩超過安全帽的直徑。」我拍了拍圓潤的肚子,毫無自尊心地接下了她的軟刀子。
「巴總剛才還在辦公室誇您呢,說您來了之後,營地的伙食水準不錯,大家不用天天啃泡麵,這也是一種『保成果』。」果然,巴總就是值得我喜歡。
葉舒桐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眼神裡那股總部閨蜜傳承下來的毒素,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林總之前在總部開會也說,沈工最擅長的就是『以靜制動』。只要現場沒出大事,就能靠著不作為來維持表面的太平。看來沈工這套『散步式管理學』,在我們羅德西亞項目,用得真是如魚得水。」
這話挺重的,直截了當地挖苦我拿著項目經理的薪水,在這紅土高原上當一個混日子的廚子。但她沒有意識到,能讓她把「紅土高原特有風味」吃個清光的廚藝,其含金量比起一個小小的項目經理不知高出了多少。
我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看著遠處正在用吊車搬運管材的陸海翔。那小老弟一邊抹著汗,一邊還抽空對著我這個「總部大佬」遠遠地招了招手,笑得一臉清澈。
「葉工,散步也有散步的好處。還順便可以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找一找有沒有鳥蛋可以給我們的葉工加餐。」
我回過頭,隔著眼鏡片看著她,語氣依舊是那種不惑之年的遲鈍與溫和:
「除了找鳥蛋外,我散步的時候發現,本地的施工隊在三號基坑右側的防護坡少打了兩排錨桿。這兩天要是有突降暴雨,那泥石流砸下來,保得住保不住成果我不知道,但後方的土建設計圖則,估計得全部重畫。妳說是吧?」
葉舒桐愣了一下。她抱著圖紙的手臂微微緊了緊,顯然是沒想到我這個整天「無所事事」的後備大廚,居然連現場最微小的偷工減料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巨蟹座女孩的傲慢與防禦機制是極其強大的。她很快收斂了那抹驚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刺的招牌冷笑:
「沈工真是細心。不過現場有小陸盯著,後方數據也有我每天在算,就不勞沈工天天一邊做飯一邊操心了。林總常誇您專業,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沈工只要保證今晚的雞胸肉別再炒得那麼死,我們項目部就謝天謝地了。」
說完,她甚至懶得等我回答,高跟勞保鞋在紅土上踩出清脆的「得得」聲,風風火火地轉身離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自嘲地搖了搖頭。甚至幻想著她的高跟被卡在三號基坑右側的防護坡紅土中,可以省卻補打那兩排錨桿的預算。
遺憾的是偏見這東西,一旦在女人的腦子裡生了根,你就算把鋼筋混凝土砸在她面前,她也只會覺得那是你拍馬屁的道具。
散步的時間過得很慢,但最終還是到了第二週的週末。不甘心的是我還沒有找到鳥蛋。
巴總在辦公室裡一邊吹著空調,一邊細眉細眼地核對著當月的財務單據,時不時還轉過頭對正在擦桌子的我客氣地喊一聲:「弈安啊,今晚舒桐想吃清淡一點,辛苦你啦!感恩,感恩!」
「好勒,巴總。」我應了一聲。至少,我喜歡這個人。
當晚,在營地那個充斥著油膩感與旱季悶熱的集裝箱廚房裡,我穿著那條屬於前任主廚周正延的圍裙,一邊揮舞著那把鈍口的主廚刀切著豆腐,一邊看著窗外。
兩星期前的大風已不再,星空下,沒有光污染的羅德西亞顯得格外清澈,除了遠處點點疏落的燈光,和營地中的氙氣大燈,只剩下滿天的星光點綴著這清澈的黑。我才發現教科書上的星空照片不是後期加工的「照騙」,我的思緒隨著大熊座的七顆亮星飄回了故里。
飄回了在商場裡,那個就算我沒買兩輛玩具車就要出差,也對我露出體貼眼神的妻子。此時國內應該是深夜了,她可能剛把兩個哭累了的臭小子哄入睡,正一邊捶著那被歲月套上保護套的腰,一邊對著空蕩蕩的雙人床發呆。
中年的壓力,真的不會因為你逃到了南半球的荒原,就減少哪怕一公克。
「沈工,巴總讓我來問你有什麼需要幫忙。」
不知什麼時候,葉舒桐已經站在了廚房門口。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棉質 T 恤,頭髮有些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
廚房裡的燈光很暗,油煙機發出粗暴的轟鳴聲。
她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那個安全的邊界線上,看著我這個微胖、臉上泛著油光、身上繫著圍裙的中年大叔,正在和一盤碎豆腐死磕,如果那盤東西還能稱得上是豆腐的話。
「沈工。」
葉舒桐靠在門框上,優雅地把嘴裡那塊嚼了不知多久的口香糖包在面紙中,精準地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隨後,她抬起頭,對著我露出了這半個月來最冷淡、也最輕蔑的一抹冷笑:
「名氣挺大。看來到海外,您也只是個會做飯的後備。」
丟下這句話,她轉身走進了羅德西亞那無垠的黑夜裡。
我握著廚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兩秒。一邊為那已經進了垃圾桶不能回到她嘴裡的口香糖可惜,一邊看著不鏽鋼盤子裡那堆被我切得有些稀碎的「豆腐」,我沒有追出去,也沒有任何一句辯解。我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轉過身,極其自然地扭開了水龍頭,任由帶著礦物質的地下水嘩啦啦地沖刷著冰冷的掌心。
行吧。
林總的大餅、巴總的散財童子式大家長、還有葉舒桐那拉到最滿的仇恨值。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sZ8ccxVO
這台皮卡車的後座我坐了半個月,這條人柱的宿命我也背了半個月。
偏見的迷霧確實很大。
但我沈弈安,今晚依舊得在霧裡摸黑前行,最起碼我得把這頓飯保得四平八穩。畢竟我的專長就是「保成果」,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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