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異鄉,胃往往比靈魂更誠實。
在來到羅德西亞的一個多月後,我的胃已徹底適應了這裡帶著紅色粉末的西北風。每一天經歷著大自然與業主的雙重洗禮,晚上回到這個「鐵皮棺材」的異世界,最放鬆的時刻,莫過於和我那位「合葬隊友」數落我們十八代前的共同敵人。
這天晚上,葉舒桐缺席了項目部的例行晚餐。聽巴總說,她有些偏頭痛,在自己那間有「招牌大床」的大板房裡睡下了。不知怎地,她不在場使我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或許沒有了那杯「眼神雞尾酒」在對面晃蕩,我那個四十不惑的內心,終於能卸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防禦裝甲。
「弈安啊,今晚沒外人,咱老哥幾個在宿舍整兩杯。老周走之前在床底下藏了兩瓶白酒,不喝掉簡直是對這片星空的褻瀆。感恩,感恩啊。」
巴總提著兩個玻璃瓶溜進我們宿舍時,眼角細眉細眼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那招牌式的人畜無害再次啟動,把「巴氏力場」的溫暖鋪滿了整間線纜倉庫。所以說,我為什麼會喜歡他。
我坐在棕櫚床墊上,看著向明宇把那個黑色骰盅搖得劈啪作響,旁邊的陸海翔正一臉清澈地撕著一包當地買的牛肉乾。
實話實說,我其實不愛喝酒,或許是我從來不覺得酒好喝,或許是我很珍惜我清醒的每一刻,又或許不知在什麼時候開始,喝酒已經變成了我的一個工作任務。
但這一夜我突然覺得,既然人都被公司獻祭到這了,為了生存也好,為了融入也好,我也該學會和這個地方和解。更何況,我真心挺喜歡巴總這種不幹實事但說話好聽的老大哥,也挺中意向明宇這個天殺的完美幫廚。
就當是老男人們在異鄉的抱團取暖,不拼命,只圖能擁有一段能暫時忘記國內帳單與奶粉的放鬆時光。
「行啊,巴總。但我的脂肪肝不允許我太放肆。」我笑著拉開椅子坐下。
周正延留下的玻璃杯有些缺口,白酒倒進去,那慘白的日光燈沒有了當日映照在葉舒桐臉上的日落餘暉,但卻像午後陽光一樣映出了幾個中年男人的熱情。巴總熱烈地端起杯子:「來,祝我們的羅德西亞項目,保住成果!」
「保成果。」我笑著應和,和巴總、老向碰了碰杯,一仰頭,把那半杯辛辣的液體灌了下去。我可能到死都不會明白人為什麼會喜歡喝這種口味奇特的飲品,只知道在我舌頭碰到白酒的一刻,我心裡高興地咒罵著發明酒精那個人的祖宗十八代。
然而酒精順著食道滑下去的瞬間,那股熟悉的灼燒感,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狠狠地在我的胃壁上拉了一下。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又被我用我那四十年積累下來的鈍感給掩飾了過去。
我沒打算拼命。這不是商場晚宴,沒有利益博弈,桌上坐著的都是我自己挺喜歡的人。我一邊笑著聽巴總吐槽總部那幫只會看黑絲的領導,一邊跟向明宇搖著大話骰,期間頂多也就跟著節奏抿了兩三小口。
但中年的肉體,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從不跟你講人情世故。
當第三杯白酒剛剛沾到舌尖時,一股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絞痛,毫無預兆地在我的小腹上方瘋狂炸裂開來。
這或許是今晚這幾口白酒的威力。
但更高機率是當年「高架橋項目」留下來的餘震。
兩年前在國內那個爛攤子高架橋下,為了幫林總保住進度、壓住鬧事的下包商,我頂著快一百六的高血壓,在工棚的冷風裡用肉身硬灌下了一整箱白酒。那一晚,我安穩地成了救火隊長;那一晚,我的胃壁被燒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彈坑。這正正就是中年大叔的可悲吧,連傷痕這種榮譽勳章,都得藏在厚厚的脂肪層下,保守於胃中,甚至連自己都毫不知情。
我以為我逃到了羅德西亞的荒原,生活就會放過我。
卻沒想到,當年的那場宿醉,跨越了兩年的時差和幾萬公里的距離,在紅土高原的這個深夜,準確無誤地對我發出了遲來的索命傳票。
「老沈?該你喊了,發什麼呆?不是這麼快就喝醉了吧?」向明宇的理工男觸角動了動,敏銳地發現我捏著骰盅的手指正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
「我……去上個洗手間。」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我甚至來不及等巴總的回應,一把推開塑料椅子,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板房。
深夜的羅德西亞冷得像一塊冰。熱風早已散去,夜空清澈得近乎殘忍。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進了西北角那個簡陋的洗手間,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那個不鏽鋼水槽前。
「嘔──」
根本沒有任何緩衝時間。一陣劇烈的痙攣從胃部直衝喉嚨,如果酒是最難喝的飲品,那比酒更難喝的就是混著胃酸的酒,正當我用心品嚐著胃酸和酒帶來的盛宴時,竟然出奇地在當中嘗到之前未曾嘗過的鐵鏽味。
啪、啪。
兩大口黏稠、滾燙且帶著濃重暗紅色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直接砸在了冰冷的不鏽鋼水槽裡。那慘白日光燈恍惚把世界變成了黑白,唯獨那抹刺眼的暗紅,像是一朵在羅德西亞夜色裡盛開的因果之花。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高血壓引起的耳鳴像防空警報一樣在腦子裡瘋狂拉響。
我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邊看著水槽裡那兩朵觸目驚心的紅花,心裡居然還在自嘲地想:沈弈安,你瞧,你果然不是爽文主角。龍傲天吐血是為了神功覺醒,你吐血,只是因為你擁有一個生鏽的胃。
或許這就是平凡人的宿命。想去承擔職場的重力、想融入集體的溫暖,但肉體早就已經是一塊擰乾了的廢抹布。啊!不對,至少廢抹布還能擰出花來。
「老沈!你沒事吧?」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jTAQuCYv
「沈工!」
鐵皮門被嘭一聲撞開。向明宇和小陸一前一後衝了進來。
當這兩位隊友的目光落在水槽裡那兩大口還冒著熱氣的鮮血上時,向明宇那探照燈一樣的眼睛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而現場小老弟陸海翔那清澈的眼神,一瞬間被徹底嚇瘋了。
「我靠……老沈!你偷偷喝了多少?!」向明宇一把扶住我快要癱軟的微胖肉體,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變調的驚慌。
「沒事……老胃病,高架橋的……餘震……」
我虛弱地笑了一聲,扯過旁邊的粗糙面紙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羅德西亞的黑夜很靜,但那一晚西北角水槽邊的混亂,卻扯碎了所有人脆弱的防線。
隔天清晨,沒有大風,只有刺熱的陽光。
當我頂著一張慘白、浮腫且毫無銳氣的中年大叔臉,虛弱地扶著老腰走出板房時,營地中央那張長方形塑料餐桌前,氣氛沉重得像是在開追悼會一樣。
看著水槽裡的血跡,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在辦我的追悼會。
即便被小陸用地下水沖了十幾遍,那股淡淡的鐵鏽味依然在清晨的冷空氣裡飄散。
巴總坐在主位上,細眉細眼的臉上沒了散財童子式的笑容,只剩下一種使人感到真誠的、深深的負疚感。
向明宇坐在一旁,低著頭,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骰盅,一邊用極其沙啞、卻能讓全場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悶悶地對巴總和剛走進來的葉舒桐說破了真相:
「老沈這胃,兩年前在國內那個高架橋項目上就已經徹底廢了。那一晚他為了幫總部保成果,一個人硬灌了一整箱白酒。昨晚他沒喝多少,只是想陪巴總喝兩杯……結果,高架橋的內傷爆發了。」
全團隊的集體負疚感,在羅德西亞的朝陽下,被推到了最高點。
「弈安啊……」巴總看見我走過來,猛地站起身,拉開塑料椅子的聲音嚇了我一大跳,讓我發現我還在,他們都看得見我。而這位老大哥眼眶甚至有點發紅,大手一揮,發動了他這輩子最真誠、也最不容置疑的「巴氏力場」:
「我對不起你!早知我昨晚就不把酒帶過來了,之後不要喝了,玩骰盅時你喝汽水吧。還好你沒事,感恩。」
「不對吧,只喝汽水,那我不是虧大了?」我虛弱地自嘲了一聲,默默挪動沉重的身體,坐到了桌子的最邊緣。
我拿起陸剛剛為我沖好的黑咖啡,深深地抿了一口,但不敢吞下。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去看站在水槽不遠處的葉舒桐。
但天蠍座的直覺,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隔著幾公尺的空氣,卻能看穿我身軀的視線。
葉舒桐今天穿了一件略顯寬鬆的衛衣,整個人有些僵硬地站在那裡,抱著平板電腦的手指,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她嘴裡那塊可能在面紙、垃圾桶、再到大話骰遊戲裡重組過無數次的口香糖,這一次,也是第一次,徹底停了下來。
向明宇那句「為了幫總部保成果,硬灌一箱白酒留下的內傷」,像是一記最響亮的耳光,隔著兩年的時空,啪一聲狠狠砸在了她的臉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水槽邊殘留的淡淡血漬,大腦裡或許會想起,幾天前她坐在長方形餐桌前,一邊優雅地吐著口香糖,一邊居高臨下、夾槍帶棍地用「高架橋項目」挖苦沈弈安是個拍馬屁救火隊長的名場面。
或許那些自以為是的「總部閨蜜聖經」,在此刻,碎得連紅土渣子都不剩。
我這個一直自稱不在乎別人看法的中年大叔,此刻竟然覺得,衝著這些或許,我吐的兩口血也算是有了價值。
縱然刺熱的晨光照在她那張原本強裝傲慢的臉上,但此時或許因為極度愧疚與不知所措,顯得蒼白無比。
或許,或許,在我這個年紀太多的或許,或許很多事情,我都只能或許……
對不起,不勝酒力的我,今天真的沒有精力去猜那塊口香糖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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