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經歷了極度高壓的職場摧殘後,大腦往往會產生一些不太符合預算、但極其符合靈魂需要的奇妙衝動。
在辦公室用微胖的肉體幫巴總和葉舒桐硬扛完業主經理的唾沫星子後,我幹的第一件事,不是回總部報告邀功,事實上也真的沒有什麼功績可言,而是瞞著家裡那位每天和保姆對賬的妻子,自費在當地的二手網站上,買了一台折合港元約三千塊的尼康雙筒望遠鏡。
在這個鳥不生蛋、供應鏈脫節的羅德西亞營地裡,這台望遠鏡無疑是一件最荒謬的奢侈品,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期望透過它看到什麼東西。
但我沒辦法。自從發現這片沒有光污染的璀璨黑夜後,我那被中年的枷鎖壓得快要窒息的靈魂,就無比強烈地想要在這荒原的夜空裡抓緊點什麼。哪怕只是看清大熊座那七顆亮星的邊緣,也算是給這個外派工作的一點實質性投資。
當我提著這台延伸我感官的「追星儀器」回到我那間西北角的鐵皮棺材時,發現和我合葬的人已經抵達。
向明宇──羅德西亞項目的機電設計負責人。
房間的角落裡多了一隻傷痕累累的巨大鋁合金行李箱,以及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正對著沒鋪床單的棕櫚床墊一臉生無可戀的排骨型中年男人。
這位老哥心思細膩得像台高精度的空氣質量監測儀,自尊心極重,為人好相處,但骨子裡是那種「我不高興我絕對不說,我只會悶在心裡讓你猜」的典型悶騷理工男。此時,他看著頭頂上那根散發著橡膠焦味的備用線纜,神情有些缺乏自信,大腦裡估計已經把林總和總部高層的祖宗十八代都用代碼默默問候了一遍。
看著他這個表情,我就知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是一個不變的真理,儘管我們負責的位置不同,但我們都有共同的一個十八代前的敵人。
「老向是吧?沈弈安。」我把望遠鏡靠牆放下,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手。
向明宇轉過頭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結了白鹽霜的襯衫、和腳下那雙老周的舊勞保鞋,眼底閃過了一絲狐疑,但他還是客氣地跟我握了握手:「沈工好,這房間……挺通風的。」
他指了指板房牆縫處,那裡正有羅德西亞的旱季熱風呼呼地往裡灌,夾帶著細碎的紅土。
我沒多解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小心點,這是透著紅光的異世界入口。」
當晚下班,我再次套上老周的圍裙走進集裝箱廚房。這一次,我沒有再弄文昌雞,因為在我戴上圍裙那一刻,向明宇已經拿起了好像已變異成精的土豆,開始熟練地把它們變成一條一條厚薄均勻的土豆絲。
天殺的好副手。
這晚就讓我善用他從國內走私過來的乾辣椒,以大火猛灶,以及那把鈍口的主廚刀,把紅土食材變成雙劍合璧的家鄉風味。
這頓飯,再加上隔壁大棚裡下班回來的陸海翔,男生宿舍的「鐵三角」算是正式在餐桌上會師了。
小陸照例幹飯幹得一臉清澈,而向明宇在土豆絲炒臘肉中夾下第一塊臘肉塞進嘴裡的一刻,那雙原本悶騷且缺乏自信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那可是我來到羅德西亞後的第一頓全力以赴,也是給他這個完美幫廚的最高感謝。
深夜,當向明宇在簡陋的集體浴室洗完澡,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宿舍時,他整個人又愣住了。
我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卷工程用的銀色封箱膠帶。那條原本呼呼灌風、漏得像個篩子一樣的鐵皮縫隙,已經被我用厚實的膠帶橫平豎直地黏得嚴嚴實實,不會再有一粒羅德西亞的土地能攻佔我們這個鐵皮棺材異世界。
「熱水器我剛才順便幫你調了一下,這營地的水壓不穩,洗澡時開到三點鐘方向最舒服。」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順手把剛擦拭好的望遠鏡往角落裡挪了挪,給他的行李箱騰出位置。
向明宇站在門口,看著那排規整的銀色膠帶,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台泛著金屬冷光的望遠鏡,再打量了一下我這個身上還帶著點油煙味的微胖同年大叔。
這老哥依舊什麼都沒說,但他那自尊心極重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
男人之間的抱團取暖有時候就這麼簡單,一個土豆,一盤臘肉,幾卷膠帶,外加一台能看見大熊座七顆星星的望遠鏡,西北角這個線纜倉庫,在這一晚,正式質變成了這片荒原上最具凝聚力的男生宿舍。
自此,下班後的長方形塑料餐桌,多了一副從他行李箱中翻出來的黑色塑料骰盅。
「三個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Roe5wVUL
「開!老沈你肯定沒有!」
板房廚房裡,大話骰的碰撞聲清脆地響起,開始用一種成年人的無賴方式,精準地稀釋著營地裡原本因為偏見和仇恨值而凍結的低氣壓。
巴總照例在一旁笑得像個散財童子,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喊著「感恩,感恩」,我還是喜歡著他這個人;而坐在我對面的葉舒桐,身上依然是那件乾淨的休閒服,手裡嚼著那塊應該在垃圾桶與面紙之間來回重組的口香糖,只是這幾天,她專門為我調配的眼神雞尾酒中,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但面對她,我縱然可以表面上做到死豬不怕開水燙,內心卻依然不勝酒力。
自從我擋下了業主的滿腔怒火後,我們之間,或是整個團隊,恍惚多了一股連空氣都變得有些黏稠的微弱靜電。
或許這刻我們都沒有意識到什麼正在發生,又或者這刻還沒有發生什麼。
向明宇這老哥就是不一樣。他那細密得像空氣質量監測儀一樣的理工男觸角,從他的雙眼越過桌子,轉化為好像能看穿一切的強光,像是探照燈一樣來回掃盪。
「老沈,該你了,別看星星了,北極星又不會幫你搖骰盅。」向明宇一邊用食指有節奏地敲著骰盅,一邊掀起眼皮,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五個二。」我收回停留在窗外的目光,挪了挪塑料椅子,有些心不在焉地喊了一個保守的數字。
「我不信。」坐在對面的葉舒桐突然冷笑了一聲,她把手肘支在長方形桌面上,整個人微微前傾,拉開了一種巨蟹座女孩特有的、帶著傲慢的進攻式防禦姿態:
「沈工這大半夜的眼神一直往外飄,手裡的骰子估計和現場的進度一樣,全是水分。我開你。」
這姑娘嘴依舊很硬,但不知是不是這兩天在辦公室看著我濕透的後背看多了,最終折服在我的汗香薰陶底下,使她今天開我骰子時的語氣,少了一點居高臨下的審判氣勢,卻多了一種帶著點賭氣意味的試探。
桌子周圍的空氣,因為這一下的前傾,彷彿又繃緊了幾分。
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剛想把骰盅掀開自證清白,桌子對面的探照燈卻突然壞笑了起來。
向明宇一邊熟練地把手裡的骰盅搖得劈啪作響,一邊瞇起那雙精明的眼睛,視線在我和葉舒桐那幾公分的微妙物理距離之間打了個轉,最後慢條斯理地落在了葉舒桐的臉上:
「葉工,老沈這盅裡到底有沒有『花』,妳自己不親自開一下,怎麼會知道呢?」
好一個不油膩的中年大叔,一語雙關,帶著一種老男人看破不說破的嘴損與調侃。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d7odaGBD
「花」,是我們玩大話骰裡的點數代稱;但在這個營地裡,每個人心知肚明,「花」,也是葉舒桐英文名字的代號。
葉舒桐那切換到傲慢模式的防線好像在瞬間消失了。
此刻板房內慘白的日光燈,突然給了我一種照射出夕陽餘輝的感覺,連帶映著她那強裝鎮定、白皙的臉頰上也隱隱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胭色及潮紅。
那是因為大話骰輸了的不服輸;那是對於成見動搖的不甘心;那是對未來暗湧的預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7W4kVXVkq
好吧,可能只是因為羅德西亞的紅土太多被一把糊臉上了……
我感覺到有那麼一刻,我的分心由星空轉移到了葉舒桐的眉梢,我有一種更加不勝酒力的錯覺。
隨即她有些傲慢地冷笑了一聲,試圖用巨蟹座的硬殼把這一道桌面的靜電給頂回去,但那雙晶亮的眼睛,卻在理智斷線的臨界點,不由自主、慌亂地瞥向了長方形桌子另一端──
那個平常經過鹽漬、拿著紙杯在飲水機旁倒黑咖啡的微胖大叔。
羅德西亞漫天的黃沙不時在吹,總部的物資依舊脫節,但西北角的雙筒望遠鏡已經對準了璀璨的夜空,而這張長方形塑料餐桌前,在我不經意間,那片使我糾結的漣漪,已經在向明宇的骰盅聲中……
啪一聲,徹底被拉了出來,死死地砸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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