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本001

陳宇琛在浴室裡洗澡，水聲嘩嘩地響。

他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三次。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但它就放在那裡，螢幕朝上，像一份攤開的邀請函。第一次是新聞推播，第二次是天氣警示，第三次——

第三次是一通未接來電。來電顯示：標本001。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水聲還沒停。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標本001。

大概是工作用的代號吧。阿琛是實驗室的研究助理，常常用一些奇怪的編碼來標記樣本。他跟我解釋過一次，我沒聽懂，只記得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說「反正妳只要知道我最愛的標本是妳就夠了」。

我當時翻了個白眼，說他肉麻。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突然變得很重。

水聲停了。我把手機放回原位，翻身假裝在滑自己的手機。阿琛從浴室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浴巾搭在肩上。他在我額頭上很自然地吻了一下。

「怎麼還不睡？」

「在等你啊。」

他笑了，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拇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然後按掉，隨手放進抽屜裡。

「工作的事？」我隨口問。

「嗯，實驗室有點狀況。」他說得很平淡，然後伸手關了燈。「睡吧。」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標本001。

我在心裡默默記住了那串電話號碼。

第二天早上，阿琛做了早餐。

蛋煎得很漂亮，邊緣微微焦黃，蛋黃還是流動的。他把烤好的吐司抹上奶油，放在我盤子旁邊。咖啡是現磨的，加了兩顆冰塊，他知道我怕燙。

「昨天那個電話，」我一邊戳破蛋黃一邊說，語氣盡量裝得漫不經心，「你手機裡有個叫標本001的聯絡人耶，好酷的名字，是什麼啊？」

阿琛正在倒咖啡的手沒有停頓。

「就實驗室的樣本編號啊，妳知道的。」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怎麼，妳偷看我手機？」

「它自己亮起來的嘛。」

「好啦，下次我把螢幕朝下放。」他走過來揉了一下我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小貓，「妳不要亂想，我眼裡只有妳這個標本。」

「我才不要當你的標本。」

「那女王陛下？」

「這還差不多。」

他笑出聲來，轉身去拿手機，很自然地將螢幕朝下，輕輕蓋在餐桌上。

我沒有漏掉那個動作。

中午的時候阿琛去上班了，我一個人在家。

租屋處不大，一房一廳，但採光很好。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一條的線。

那串電話號碼在我腦海裡轉了一整天。

我沒有記在手機裡，我怕阿琛看到。但我記在腦子裡，反覆背誦，像學生時代背英文單字那樣，一遍又一遍。

0921-xxx-xxx。

我拿起手機，輸入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我在做什麼？

如果那真的只是實驗室的聯絡電話呢？如果接起來的是一個穿白袍的研究員，我要說什麼？「嗨，請問你是標本001嗎？」我會聽起來像個瘋子。

我放下手機。

五秒後，我又拿起來。

然後我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第一聲嘟響起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

第二聲嘟的時候，我的手開始發冷。

因為那聲音不是從話筒傳來的。

是從我背後。

從臥室的方向。

我猛地掛斷電話。嘟聲停了。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

我盯著手裡的手機螢幕，上面顯示「通話已結束」。然後，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勇氣，再次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又來了。同樣的聲音。悶悶的，遠遠的，像隔著什麼東西。

我站起身，循著聲音走過去。

穿過客廳。穿過走廊。走進臥室。

嘟——嘟——嘟——

聲音來自衣櫃。

我們的那個衣櫃。左邊掛著我的洋裝和外套，右邊疊著阿琛的襯衫和長褲。我每天都會打開它，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麼不對。

但現在，那規律的嘟聲，正從衣櫃深處傳出來。

我掛斷電話。嘟聲停止。

再撥。

嘟——嘟——嘟——

它在裡面。

有個東西在裡面。在我們的衣櫃裡。在阿琛每天打開的那一側。

我開了燈，站在衣櫃前，第三次掛斷電話。

這一次，我沒有重撥。

我撥了阿琛的號碼。

嘟——嘟——嘟——

這回的聲音，正常地從話筒裡傳出來。規律，單調，等待接聽。

衣櫃那邊，一片死寂。

原來那個號碼不是阿琛的。

就在這時，話筒裡傳來「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的機械女聲。

阿琛沒有接。

我掛斷，再撥標本001。

衣櫃裡，嘟聲再次響起。

我的膝蓋開始發軟。我慢慢蹲下來，因為腿已經撐不住了。我蹲在衣櫃前，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像拿著一個探測器那樣，將它貼近衣櫃的門縫。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別的東西。

不是嘟聲。

是心跳。

「滴。滴。滴。」

規律的、平穩的電子提示音。從衣櫃最深處傳來，穿過衣物纖維的層層阻隔，變得很輕，但很清楚。

「滴。滴。滴。」

我認得這個節奏。我認得這個聲音。

因為我的手腕上，也在閃著同樣的綠光。

那是阿琛送我的情侶手環，可以監測心跳，共用數據。他說這樣他就能隨時知道我還活得好好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笑了，說自己有點變態。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規律閃爍的綠光。

然後再看衣櫃。

「滴。滴。滴。」

幾乎是同步的。

衣櫃裡的那個東西，也有心跳。

是活的。

我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後背抵著床沿，手腳冰涼。我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阿琛把一支備用手機放在衣櫃裡，裝了心跳監測的應用程式，不小心設定了某種——

不對。

手環的心跳數據是綁定身體的。

那需要有體溫，有脈搏，有一條活生生的血管，它才能讀取。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衣櫃門上。

「標本001。」

我小聲念出這幾個字。

標本。

那些泡在福馬林裡的東西，它們沒有心跳。但這個標本有心跳，所以它不是標本，它還不是標本，它正在變成標本的途中，或者即將變成標本——

停下。

我叫自己停下。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指尖觸碰到衣櫃門的金屬門把。

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握住門把，沒有立刻拉開。我只是握著，感受金屬慢慢被我的掌心捂熱。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大門。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阿琛回來了。

我的手機螢幕亮起來，是一則訊息，阿琛傳來的。

只有四個字。

「別開。拜託。」

我盯著那四個字，再看向手裡還握著的門把，再看向螢幕。

別開。拜託。

他是想保護我？

還是不想讓我看到？

下一秒，我的手指在極度緊繃中，不小心扯動了一下。

門把開始轉動。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衣櫃的門，已經被我打開了一條縫。

然後是自己手腕上的手環，還有衣櫃深處，同步傳出的——

「滴。」

同時，大門開了。

「我回來——」

阿琛的聲音在玄關處停住了。他大概是看到了臥室的燈亮著，看到了我坐在地上，看到了衣櫃門的那一條縫。

他的腳步聲開始往這邊走。

很快。

很急。

而我，終於在黑暗中看清了衣櫃裡那團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蜷縮的人形，手腕上有和我一模一樣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綠色的，一明一滅，像某種沉默的呼吸。

一張臉。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滴。」

「親愛的——」

阿琛的聲音來到臥室門口，聽起來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得令人發毛。

「——我說過，不要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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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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