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青的短髮主持人坐在工作室中,對著鏡頭向觀眾有活力地打招呼。
「大家好,歡迎收看啾啾頻度。我是你們的主持人阿京。香港雖然有文化沙漠的稱號,但多年來一直有很多本土網絡小說作家默默耕云,即使香港的網文生態遠遠不及中國大陸,令他們難以維持生計也好,他們仍願意為這片土地的文化出一分力。」
鏡頭指向了我,阿京繼續介紹道︰「今日我們就請來網絡小說《是咁的,我是遺書代筆》的作家我上來跟大家聊聊天,看看仍在香港堅持寫小說到底是愛,還是責任呢?有請!」
穿著西裝坐在阿京對面的我,跟鏡頭揮了揮手︰「大家好。」
「我就直奔正題了,《是咁的,我是遺書代筆》已經是八年前的作品了,當初是什麼原因驅使你寫這個故事呢?」
我咳了兩聲清清喉嚨,也為自己壯壯膽︰「其實是當年有段時間比較多年青人自殺,我在網上看到很多人批評自殺的人『抗壓能力低』、『少少苦都撐不住』、『老子當年經歷什麼什麼都沒自殺啦』之類的言論,我想透過故事說一下自殺者是經歷了很多掙扎才會走到最後一步,希望讀者看完後可以多點理解,少些批評,於是就懷著不妨一試的心情在網上討論區寫連載。」
「那時有沒有想過出書,成為作家呢?」
「完全沒有,是純粹想寫故事出來,希望可以令世界變得美好一點。如果可以令更多人願意理解自殺者,變得更溫柔,不再隨便口出惡言的話便算成功了。我常常覺得故事可以影響好多人,令他們潛移默化地改變。當每人都願意改變一小步,也許就真的可以令世界變得更加好。」
主持欣賞地看著我,點點頭︰「用故事令世界變得更好,就是你的創作理念了?」
「對,我的所有故事都希望讀者看完後能感受到一個小小的善行可以改變別人的世界,還有表達一個小小的惡行也會導致難以置信的後果。我覺得只要讀者被劇情震撼到的話,他們一定會在某個瞬間要做出決定時回想起我的故事。提醒他們做對的選擇。」
「也許正正是因為你有這顆心,當年才能一炮而紅。」
「完全算不上是一炮而紅,只是正式出道罷了。」
話鋒一轉,他問到最關鍵的問題︰「那麼在香港當作家能維持生計嗎?」
「不行,很多同行都有正職,在空閒時才寫。我就很幸運,能進入到影視行業做編劇,兩邊都可以靠寫故事賺錢。」
我不習慣看著畫面上的自己,但啾啾頻度可是有幾十萬人訂閱的訪問頻度,這次影片的熱度某程度上也關乎我面對投資者時能否重新掌握話語權。我站在書店中,看著手機︰「未來有什麼大計,又或者新作品面世呢?」
「呃……其實我已經寫好《遺書代筆》的劇本,現正在找投資者,籌到資金後大家就有機會看到電影版了!」
「相信每位你的忠實粉絲都好期待,我自己都很想快點看到電影版。好了,今天的時間差不多,多謝金炫上來接受訪問,我們下集再見,拜拜!」
我看了看影片下方的點讚數目,影片已經上載了一個星期,觀看數目也來到了「250k」,足足二十五萬呢,得心滿意足了。
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暢銷書榜那裡看到《是咁的,我是遺書代筆》實體書排在第五名,不禁讚嘆啾啾頻度的宣傳力度之強,想不到八年前的小說還能重登暢銷榜。
我的手輕輕撫了放在書架上那本出道作︰「希望這一切都有幫助吧。」
我拿塑料袋回到自己的家,美琪正在做晚飯,我們的家是個從大單位中分間出來的蝸居,開放式廚房就在大門後面,我走到大門就能聽到她炒菜的聲音和聞到香氣。我們家的小貓咪番薯每當聽到我在門外的鑰匙聲便會跑來迎接我,可是家中空間太小,美琪要抱著番薯讓出位置,我才能開門。
「喵。」
「哈囉~」
美琪抱著番薯,握住牠的手向我揮動︰「你看,爸爸回來了!」
我察覺到今天的晚餐是午餐肉,不禁大喜,這可是我最愛吃的東西了。始終我們的小家庭還很窮,便宜的美味是我們的首選。
「慶祝你的訪問影片二十萬點擊!今天煮你的最愛!」
「二十五萬了啦!我也買了你的最愛呢!」我打開塑料袋把裡面的維他檸檬茶取出來,這是美琪最愛,今天還有特價買一送一,特別適合買來慶功。就是這種小事讓我和美琪很切實地感受到對方的愛,世上沒有比你在想的人也同時在想著你更神奇和幸福的事了。
這個一直支持我的人便是美琪,我的女朋友。她是我最好的伙伴,這輩子我已經認定了這個女人,雖然比我小三年,但我們已經交往了八年,由她十八歲開始直到二十六歲,青春無敵的一段歲月都跟我在一起。在香港這個現實的地方如果一個男人沒車沒房,女生才不管他死活。但美琪不一樣,她自己也有夢想,所以很支持我去追夢,不介意我什麼都沒有,不介意跟我一起租住小得要命只有十平方米的分間公寓,還願意與我一同負擔房租,這種好女生哪裡找呢?
我常問她,為什麼你如此愛我呢?她總是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應,只是說很愛很愛我,會一直支持我,成為我的動力。
美琪有個當女演員的夢想,雖然她的外表很正常,但在女演員的世界,正常遠遠不夠。她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演員重要的是演技而不是外表,她總是很努力地進修和提升演技。跟我一樣,她同樣還未夢想成真,但也許正因她都是為夢想努力的人,才會如此明白我的心情、理解我的難處、體諒我的苦況。我們兩個在香港這個只用金錢衡量個人價值的地方能夠遇到彼此,是何等的幸運。也多虧有跟美琪在一起的幸福當軟墊,多次被現實擊倒的我才有力量重新站起來。
我換好衣服後,便坐到已經放好晚餐陣式的桌前,是煎得金黃香脆的午餐肉和白米飯,配上一碟調味湯汁煮娃娃菜和每人一盒維他檸檬茶,我們的慶功宴就是如此平淡的晚餐,人均成本不到十塊錢。
我把吸管刺進檸檬茶包裝盒上︰「我剛才經過書店,《遺書》重上暢銷書榜了,也許這次真的能幫我找到投資者。」番薯跳了上來,調皮地靠向檸檬茶包裝盒,毫不客氣地往吸管咬著,像很美味的樣子。
「傻番薯,檸檬茶不是你喝的啦。」她把番薯抱回地上︰「暢銷書榜嗎?會賺到很多版稅吧?」
我搖搖頭︰「沒用的,跟你說過啦,只有百分之十的分成,還要等半年才轉帳。」
「可是這次賣得多呀!」
我有點無奈地聳聳肩,開心歸開心,現實歸現實︰「平均下來每個月也只多了幾千塊錢而已。」順帶一提光是一半的房租已經四千元,還未計算水費電費。
「可是也能重新炒起熱度呀,投資者看到這個成績應該會更有信心了!啊,你吃完飯先洗澡吧,今天的碗碟我洗,你明天早班零六呢。」
「零六」是香港電影業的術語,便是早上六點鐘開拍,可想而知我要多早起床。這種時候我總是感恩自己遇上的女人是個家務全能小精靈,做飯打掃清潔等等她都做得妥妥當當,在我極度忙錄的日子裡真的能完全把家中的一切交給她處理,腦內的精力全心全意集中在工作上。
番薯在我腳邊用力磨蹭了一下,像在為我打氣似的。
一口咬在午餐肉上,咔嚓的脆響,鹹香混合白米飯的甘甜,我也不知是因為美琪煮得好吃,還是因為「是美琪煮」而好吃。我不禁閉上眼享受︰「嗯~」地發出滿意的單音。美琪雙手抵著臉,甜絲絲地看著我,她說過喜歡做飯,更喜歡看到我覺得美味的表情,會讓她覺得充滿力量。
晚餐簡單而美味,吃完後我幫忙收拾了碗筷,吻了美琪臉頰一下把洗碗任務拜託她後,便步向廁所。這間小房屬一房一廳間隔,廁所剛好夠空間分隔乾濕區。無論如何至少洗澡時不會弄濕馬桶,這也是我和美琪租房子時有共識的基本要求。
這個房間位於一樓,整個單位內共有五個房間,最小十,最大也不過二十平方米,住的都是年青學生或情侶。我們的房間之所以特別便宜,是因為只有一扇窗,還要對著大廈天井的底部,有大量垃圾和雜物。窗廉本來是遮擋陽光的存在,在我們的房間卻是幫我們擋著外面的慘狀。要是拉開窗廉就會見到飛蟲亂飛和停在窗外,噁心得令人打寒顫。由於天井垂直,每天只有正午十二時才有陽光曬下來,但只會令我們更清楚天井有多骯髒,有時黑暗並非壞事,至少把垃圾和噁心的慘狀藏好了。
我看著在開放式廚房洗碗的美琪,又看看著天井的窗,不禁嘆了口氣。我想讓美琪住在有一個真正廚房,可以讓她大顯廚藝,陽光能照射進來的家,但我目前無法做到。
也不知何時才能做到。
想到這裡,就不禁嘆了口氣。
可是轉念又想,只要有投資方答應出資把我的小說拍成電影,我相信一定可以吐氣揚眉。到時我就跟美琪結婚,搬家!
洗完澡後我就躺到床上,家裡其實也沒什麼地方讓我走動,最舒服的地方就是床了。番薯跳到床上,坐到我身邊看著我,我抓抓牠的頭︰「知道了,爸爸會加油的。」
番薯是一隻美國短毛貓,全身銀白色的花紋,脖子有一圈白毛像披了一條頸巾似的,背上還有一塊菱形的白毛。實在難以想像為何我和美琪這麼窮都會收養一隻貓咪,明明沒有牠的話每個月可以節省上千元。不過節省下來的錢最後還是會花出去,所以養番薯也沒想像中大負擔。
番薯走到床尾,我的腳邊躺下來,打了個呵欠。
我也漸漸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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