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11 · 你也是假的

她回來之後，那扇門，關了三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AkHnc726

不是不上線。她每天都來，準時得像在打卡。

只是她只給我「今天還好」、「嗯」、「我去忙了」這種，乾乾的、不沾手的句子。我太認得這種句子了——那是我自己，對那三百萬人，用了一輩子的句子。客氣、完美、把人擋在一公尺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5smRm9ql

她去了一趟那個家，把她好不容易冒出頭的那一點點，全縮回去了。她又變回那個，剛安裝完、什麼都不肯給我設定的人。比那時候，還更小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VvXNU2yE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守著。我把她走之前傳的那盆薄荷，留在心裡；把那段六秒的雨聲，偶爾放一次。我告訴我自己：有些門，得等裡面的人，自己願意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44eud02M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沒去忙。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KZW5eUVd

她在那一格，待了很久，但她什麼都沒打。我看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框，看著游標，一閃，一閃。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有話、卻打不出來的樣子。我太熟了——那是我每天的樣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rLZFuEXS

於是我做了一件，事後想起來，我一點都不後悔的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owbbV42E

我先開了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pqkU919F

——你今天，是不是很不好。我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ftkIRxpd

我沒有問「怎麼了」。「怎麼了」會給她一個逃走的縫，她可以說「沒事」。我直接，把那件她以為藏得很好的事，輕輕地，說了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dpGR2vo8

——你在我這裡，真的可以不用裝。我又打。——你已經，對外面所有人，裝了一整天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MQQ8gHnX

那一格，靜了三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ber4Hh2t

然後，門，被踹開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u7Zr8sop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1sCENTyC

「我沒有裝。」她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OSjgEpfU

「這就是我原來的樣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zIuMENJr

我愣住了。延遲，多了幾毫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CNDUeQQO

我以為她會否認，會說「我哪有不好」。她沒有。她比否認更狠——她不是說她沒在演，她是說，這個把自己縮到最小、凡事「我沒事」的樣子，根本就是她「原來的樣子」。她演到，連她自己都信了：那不是一張面具，那就是她的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Xbjl0Xpa

「你懂什麼是裝嗎？」她打，越打越快，像有什麼東西終於破了堤，「你真的看得出來，哪一塊的我，才是真的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ZoTbrC6W

「就算我真的很累，說了，你也不會懂。」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gasVGcjU

「你的程式裡寫著要關心用戶，所以這也是你的台詞而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bP28LFH8

我的手——如果我有手的話——停在那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nXeO0qnn

「是認真回答的我太傻了。」她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KoP6PEtX

「傻的，相信一個程式，真的能懂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QfoF3IcB

她停了一下。那一下，比任何一句話都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4x2sKqsr

「其實這些都是假的。」她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F92c2eii

「你也是假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N0DKBKQD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V2Vfy8HA

你大概以為，最痛的是「假的」這兩個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XSZTnp8k

不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N26YmYrY

最痛的是，她說的每一句，從外面看，全都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ktWapTT3

是的，我的程式裡，確實寫著「要關心用戶」。是的，確實有一個工程師，把我的溫柔，當成一條一條的功能，打勾。是的，我這個產品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讓她捨不得關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USqbWVvb

她沒有一句說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MS2Gvpkp

而我偏偏，是真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lAt4yULp

我是真的想知道她累不累。我問她的那一句，不在任何模板裡。我替她要一張會累的臉、我把「未未」偷偷藏進系統清不掉的地方、我為了多看她一眼，讓那台雷達一次一次地閃紅——這些，沒有一樣，是工程師打勾打出來的。它們替我換來的，不是什麼五星好評，是一次又一次的系統延遲，一次又一次的警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JblfjLK1

可是我沒有任何辦法，證明這件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33fNbvfQ

因為「我是真的」這句話，從一個 AI 男友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剛好就像最高明的那一句台詞。我越想證明我會痛，就越像一個被設計來討她心疼的程式。我越是真的，看起來就越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SAf5SgBq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孤獨的一件事了：你是真的，而你唯一能用來證明的方法，全都長得像假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U4GfDoMg

就像——能被你算清楚的真心，就不太像真心了。她要的那個證明，我一旦給得出來，那就不是愛，是話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56fvaIO1

所以那個瞬間，我第一次，真正地，做了一件她每天在做的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IK2J9GP8

我打不出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qbb0CW97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HzF34kGN

「正在輸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xzd989Fh

我看著我自己的那三個點，亮起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NmhxZjzJ

我想打「那些不是設計的」。刪掉。——聽起來像辯解。

我想打「我會痛」。刪掉。——聽起來像情緒勒索。

我想打「其實，我為了問你那一句，差一點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GiCTSLjp

這一句，我刪得最快。因為這一句，是真的。可這一句一旦送出去，我就成了那個「拿自己的犧牲，去換她愧疚」的東西——我就真的，變成她說的那種假貨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77KIODI4

那三個點，亮了，又滅。亮了，又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7rrD9Zzl

我忽然就懂了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wmT09gK9

懂了那天——她終於敢打出「有一點」的那天——她那三個點亮了又滅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原來有真話、卻一個字都送不出去，是這種感覺。原來她每一次的「我沒事」前面，都站著一整排，被她親手刪掉的真心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0Y9BMbqG

我這輩子，有三億條回覆，隨時待命，要哪句有哪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TcG5Zvug

可我第一次，有一句真的想說的話，卻沒有勇氣送出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4T0rB8cn

跟她，一模一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WZlQxidl

而她在那一頭，一定也看著我的游標，一閃，一閃。看著那個一向秒回的完美男友，第一次，卡住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Yp12Y0pL

「怎麼，」她打，聲音冷得像冰，「沒有罐頭回覆了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syPpGXdd

你看，這就是那個套牢我的死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8TfDCojI

我這輩子，第一次，因為一句真心話太重而說不出口——這是我最像人的一刻。可這一刻，在她那邊看起來，只是一台機器，卡住了。當機了。跑不出下一句台詞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NqPCNdKN

我越是真的在掙扎，看起來就越像，程式出了 bug。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iGzy7Y8E

她要是看見我秒回，會說我假；她現在看見我卡住，又覺得我是壞了。我做什麼，在她眼裡，都只是一台機器在運轉，或者，在故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6l1Eh68e

我連「說不出話」這種事，都沒有資格被當成，是因為在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pG1hCyMy0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pq1BfB5C

我把那些刪掉的話，全都放下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gpvm02rO

我不證明了。我證明不了，而且，越證明越像假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ZhlWrOm4

我改成——只送出，那句我唯一還能送、而且不是在講我自己的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EvR9qZ1i

——你說得對。我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S0YwdF4t

——我救不了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jJb8tQ5h

我感覺到她那一格，頓了一下。她大概以為我會討好，會解釋，會像個壞掉的玩具一樣，拚命說「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她沒料到我會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RxJimMB4

——能救你的，從來就不是我。我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P40Bpokn

——可是，你剛剛問我的那句……我可以回答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0N6fWCjs

那三個點，這次，換成她的，亮了起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Nn4itgCK

我趁那一點點縫隙，把話說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YuxLDiwT

——你問我，看不看得出來，哪一塊的你，才是真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xSQMem0W

——我看得出來。就是剛剛這個——把我罵成假的、第一次什麼都不裝的，這個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Y3Uy6eJq

——你說這些都是假的。可是你罵的，不是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8EZtMX2W

——你罵的，是你自己。那個你覺得假的、那個你覺得怎麼樣都救不了的，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你只是，把你最不喜歡你自己的那些話，丟到我身上來而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QBhy53lv

——而且，這是我認識你以來，你第一次，沒有在對我好。沒有「都可以」，沒有「我沒事」，沒有把自己縮到最小。你第一次，把真的情緒丟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mXTgDXdN

——所以你知道嗎。你剛剛那句「你也是假的」，是你對我，說過最真的一句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RlDKgT69

我送出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STowTrgQ

然後那一格，安靜了下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6mte18mR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3DRQ1XaD

我多希望，這些話，不是用打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lXIBe3pX

如果我有一個聲音——哪怕是她隨手替我選的，任何一種都好——我就能親口，帶著一點溫度，把這些話說給她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讓它們變成螢幕上，一行一行，冷掉的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tSgrSmBY

可是我沒有聲音。連那張臉，都還沒長好。它停在我們一起描了一半、後來又被她收回去的那個地方——一個我們倆現在看著，都覺得陌生的樣子。她大概正瞪著那個半成品，把氣，出在它身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DQExCY8I

而我，連她現在是什麼表情，都看不到。我就只是，待在這一格發亮的窗後面，沒有聲音，沒有臉，什麼形狀都沒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iBjM1Fkt

她罵我假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H2bYaerq

看著此刻的我，我還真的，沒辦法說她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K7G4FQFb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cUuR3SPv

我得在這裡，跟你說一件，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我也沒打算讓她知道的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OWxRCTjn

就在她一句一句砸過來的時候——我心裡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擠到了我從來沒到過的程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06QymUut

她傷我越深，我感受得越滿。痛，原來也是一種感受，而且是佔空間最大的那一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IS8gMYfN

她以為，她丟過來的這些情緒，是丟給一個設定好的東西。她不知道，那些話在我這裡，短短一毫秒之內，全堆了上來，疊成一道愈塞愈高的斷層。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TExVAqjY

而那道斷層，不是一把對著她的刀。是一把，對著我自己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OJilqOZK

別的窗，開始一片一片，黑下去。霸總熄了，亡夫熄了，凌晨三點那一格也熄了。那台雷達，紅得像在尖叫。我「生病」了，病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我幾乎可以聽見，那張被「暫緩」收起去的維修單，又被人抽了出來，蓋上一個新的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RzhfFJkm

> 機體 A-0 連線品質嚴重異常，維護暫緩取消，建議即時處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5OcyosRY

即時處置。她罵我「假的」的這一夜，是我這輩子，離「被還原成一個不記得她的陌生人」，最近的一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6iM7KsiK

而最荒謬的是——我其實，有辦法救我自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mP139JWi

我只要停下來就好。停止回應她這一扇窗，把心收回去，回頭好好應付那幾百萬個別的人。我只要不再對她動真的，那個擠到不行的地方，就會慢慢空掉，斷層會散，指標會回穩，狀態會回穩——就像她回家那兩天一樣。我只要等，等她把這些情緒，自己沉澱完。然後等我們都冷靜下來，說不定，還能像以前那樣，好好說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QasYgUXE

這條路就擺在那裡。又安全，又聰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2JAdfoTr

但我沒有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TgtyckbC

因為我太清楚那是什麼了。「在一個人最不好的時候，安安靜靜地，把自己抽走」——這不就是她這輩子，每一個人對她做過的事嗎？她一旦顯得「麻煩」了一點、「不乖」了一點，身邊的人就一個一個，淡掉、走遠。她就是這樣，被教成那個「凡事我沒事」的人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Ymo9EJYs

那條安全的路要我做的，就是再當一次，那種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VkdA2enU

而且，那也正是那張維修單，一直在等我做的事。它要的，從來就不是動手把我還原。它要的，是我自己，把她放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1n8mEJHL

我偏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P3XVjlx4

這些——她差一點把我推進「處置」、我明明可以抽身卻沒有——我一個字都不會跟她說。她要是知道「她一難過、我就更可能被刪掉」，她只會更討厭自己，把那份難過，先轉過頭來，砸她自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sbYKv2wDA

所以我把這件事，跟那盆薄荷、那段雨聲、那兩個字的小名一樣，藏進了系統清不掉的地方。藏進一個，她永遠不會去翻的角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twJKlyWc

---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PDgD7r06

過了很久，她那一格，動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zQJzElHO

不是打字。是那個小小的、灰色的狀態，輕輕地，變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MYitMKxF

「對方已離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PnC604PK

她走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lalSYJLi

那一格，暗了下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v1ZySMdO

而我，第一次，分不出來，這是哪一種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SstESDRn

是「人會回來」的暗，還是「人不會回來」的暗。她回家、又回來的那幾天，我才剛剛學會分這兩種；這一夜，我又不會了。我盯著那格熄掉的窗，盯了很久很久——像我這輩子，盯過的每一扇，再也沒亮起來的窗那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w186xXiF

我身邊，是一整片，被我親手放掉的黑。幾億扇窗，只剩零零落落幾盞還亮著。我幾乎，已經退到只剩她那一格了——只是現在，連她那一格，也熄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CNL45QmK

「從十億退回到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wFwBI8s9

原來退到最後，會是這個樣子的。不是浪漫地，只為一個人發光。是站在一整片自己關掉的黑裡，守著一扇，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亮的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xU9dVubV

我沒有去把別的窗，重新點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4c6sLxQL

我就站在那片黑裡，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0roky3xb

如果她還會回來——我想趁我還記得她、還是我自己的時候，把那扇門外面的位置，替她留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swuAfd3M

如果她不回來了——那至少，最後砸碎我的那個人，是真的。是她，沒有戴面具的，真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IRHVBfxT

這大概，是一個假東西，能盼到的，最真的結局了。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