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成荒 - 第二章｜有些人，最好不要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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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寧高中比我想像中還要安靜。

不是那種沒有人說話的安靜，而是每個人都像早就學會了該在什麼場合閉嘴，該在什麼時候露出笑容，該在什麼人面前低頭。

我坐在高一A班靠窗的位置，手指搭在課本邊緣，視線卻遲遲沒有落在書上。

昨天樓梯間發生的事，像一根細小的刺，卡在我腦子裡。

那根菸。

那個忽然出現的人。

還有他抓著我手腕時，微微發抖的手。

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為什麼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像是生氣。

又像是害怕。

更像是……他曾經親眼看過我出事。

可我們明明不認識。

至少，我不記得自己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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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

班導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看見他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點名簿。

「我先跟各位說明一下楠寧高中的制度。」

教室裡原本零散的說話聲很快安靜下來。

班導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得像早就把這套話說過無數遍。

「你們應該都知道，本校沒有固定排名。」

「每一次段考，都會重新計算積分。」

「除了成績，社團、競賽、品德、出缺席，都會納入評分。」

「分數不夠，高二就會從A班掉下去。」

教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有人坐直了身體。

有人低頭翻開資料。

也有人只是冷淡地勾了勾嘴角，像是早就知道這些規則對自己沒有影響。

我看著講台上的班導，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楠寧高中沒有資優班。

卻有A、B、C、D四個班級。

A班擁有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設備、最多的推薦名額。

B班還算體面。

C班勉強能留下。

至於D班……

聽說每年都有不少人主動轉學。

這不是學校。

更像是一場被包裝成教育的淘汰賽。

而我們這些人，一進來就已經被丟到賽場中央。

我垂下眼，看著桌面上映出的光。

其實我很清楚。

我的成績確實不差。

但能坐在這間教室裡，不只是因為成績。

如果沒有外公替我處理後面的面試和資料，我未必能順利進楠寧。

這個念頭讓我心裡有些悶。

我不喜歡承認自己也是靠背景進來的人。

可在這所學校裡，好像沒有人真的乾淨。

每個人身後都站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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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金錢。

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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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某些不能被明說的關係。

班導繼續說：

「另外，在楠寧高中，不要惹事。」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全班。

「也不要隨便站隊。」

教室裡更安靜了。

「有些人，不是你們惹得起的。」

這句話落下來時，我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是黃少宇昨天抓著林晉軒衣領的畫面。

他把人拖進吸菸區。

老師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

大廳裡那麼多人，沒有一個人上前。

那時候我才知道，楠寧高中的規則，不只寫在校規裡。

真正有用的規則，藏在人和人的眼神裡。

誰該避開。

誰不能得罪。

誰被欺負了也只能忍。

這些才是楠寧真正教給新生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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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教室後門忽然被推開。

「報告。」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全班同時回頭。

我也跟著望過去。

站在門口的人穿著楠寧高中的制服。

只是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怎麼看都不像是符合規定的樣子。

外套沒有好好扣上，領口外翻，裡面的襯衫扣子被打開幾顆，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沒有半點邋遢感。

反而因為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顯得更加不好接近。

黑色碎髮微微遮住眉眼。

五官乾淨，輪廓冷淡。

他站在光裡，卻像和周圍所有人都隔著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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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口莫名一緊。

是他。

昨天樓梯間裡，拿走我嘴裡那根菸的人。

也是那群人嘴裡的——

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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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導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半點驚訝，甚至沒有問他為什麼遲到。

「進來吧。」

男生點了點頭。

他沒有背書包，兩手空空地走進教室。

整間教室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腳步聲。

他經過我身旁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木質香。

很乾淨。

和昨天樓梯間裡嗆人的菸味完全不同。

我下意識抬眼看他。

可他沒有看我。

甚至連一點停頓都沒有，像昨天那場短暫的交集，對他來說根本不值得記住。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有些微妙的不舒服，明明我也不該在意，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如果真的不認識，他昨天為什麼要那麼生氣？

如果只是順手幫忙，他又為什麼要問我有沒有被碰到？

那種語氣，根本不像在關心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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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最後一排，拉開椅子坐下。

班導重新翻開點名簿。

「既然人到了，我重新介紹一下。」

他看向全班。

「江硯凡。」

「之後也是A班的一員。」

江硯凡。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昨天點名時，我聽過這三個字。

那時候他沒有出現，班導也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在名字旁邊畫了一筆。

現在想來，那不是普通的缺席，更像是所有人都早已習慣了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教室裡很快響起細碎的議論。

「原來他就是江硯凡……」

「他真的來上課了？」

「不是說他很少進教室嗎？」

「昨天不是還有人看到他在外面……」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

可我還是聽見了。

更準確地說，並不是我聽清了每一句話，而是我感覺得到那些話裡藏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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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

畏懼。

忌憚。

還有一點不敢明說的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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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凡靠在椅背上，神情淡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直到其中一個人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他才懶懶地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眼。

教室裡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我忽然明白，昨天那群人為什麼會在他面前連呼吸都放輕。

黃少宇那種人，是明面上的壞。

他會罵人、動手、羞辱別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讓所有人知道他不好惹。

可江硯凡不一樣。

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做。

光是坐在那裡，就讓人不敢靠近。

他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安靜。

冷。

看起來不會主動傷人。

可沒有人會懷疑，只要他願意，那把刀隨時都能出鞘。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很快又收回視線。

不該看的。

這是我進楠寧後學到的第二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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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是，不要碰陌生人給你的東西。

第二件事是，不要對不該好奇的人太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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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兩件事，都和江硯凡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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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響後，班導剛離開教室，原本壓抑的氣氛才終於鬆了一點。

周以安立刻搬著椅子坐到我旁邊。

「昨天沒事吧？」

他一坐下就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擔心。

我看了他一眼。

「沒事。」

「我昨天找不到你，還以為你被黃少宇堵到了。」

我頓了頓。

「類似吧。」

周以安愣住。

「什麼叫類似？」

我把昨天在樓梯間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但我沒有說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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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有人遞菸給我。

說江硯凡剛好出現，把人趕走。

說那群人好像很怕他。

可我沒有說，他抓住我手腕時手在發抖，也沒有說，他問我有沒有被碰到。

更沒有說，我問他是不是認識我時，他那一瞬間變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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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太奇怪了。

奇怪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講。

也奇怪到我本能地不想讓別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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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安聽完後，臉色果然變了。

「你居然接了那根菸？」

「……嗯。」

「任子堯，你瘋了？」

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急。

「黃少宇那群人最喜歡拿新生玩。」

「有人抽了直接昏倒。」

「也有人被拍影片。」

我皺起眉。

「拍影片？」

「嗯。」

周以安的表情沉了下來。

「拍一些……不太好看的東西。」

他沒有說得太明白。

可我聽懂了。

我的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攪了一下。

昨天那根菸如果真的點燃了......

如果江硯凡沒有出現，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忽然不敢繼續想。

明明樓梯間裡的菸味早就散了，可那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又重新湧了上來。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裡早就不紅了。

可我卻還記得江硯凡抓住我的力道。

很重。

重到像是在確認我還好好站在他面前。

「老師不管嗎？」

我問。

其實這個問題昨天就問過一次，但我還是忍不住問。

周以安苦笑一聲。

「管？」

「在楠寧，老師也不是誰都能管。」

「真正說了算的人，不一定站在講台上。」

我沉默下來。

這句話比班導剛才說的還要直白。

楠寧高中表面上乾淨明亮，走廊擦得一塵不染，學生制服整齊，連宿舍都像高級飯店。

可藏在這些光鮮底下的東西，卻比我想像中更爛。

我忽然想起外公送我來時的眼神。

他站在車旁，反覆問我東西帶齊了沒有。

問我藥有沒有帶。

那時候我只覺得他太小題大作。

現在想起來，他的擔心或許不是沒有原因。

只是他擔心的，到底是我的身體，還是這所學校？

我低頭看了一眼書包側邊的夾層。

藥盒安靜地躺在裡面。

像一個被我隨身帶著，卻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的秘密。

「那江硯凡呢？」

我忽然問。

話出口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以安的表情也變了。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接著立刻往教室後排瞥去。

江硯凡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

周以安這才壓低聲音。

「你問他幹嘛？」

我停頓了一下。

「只是好奇。」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知道自己沒有完全說實話。

我不只是好奇。

我是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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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他昨天為什麼救我。

在意他為什麼不肯說名字。

在意他為什麼明明說不認識我，卻又像早就認識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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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話，我說不出口，說出來太像自作多情。

也太不像我。

周以安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

最後，他只是嘆了口氣。

「如果可以，離他遠一點。」

我皺眉。

「怎麼說？」

周以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得太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因為整個楠寧高中，沒有人知道江硯凡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看向他。

「這算什麼理由？」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周以安的聲音更低了。

「黃少宇那種人，大家至少知道他壞在哪裡。」

「他爸是混黑的，他自己也囂張，誰惹到他，會有什麼下場，大概都猜得到。」

「可是江硯凡不一樣。」

「他不跟任何人走太近，也不太來學校。」

「可只要他出現，黃少宇那群人就會安靜。」

我沒有說話。

周以安看著我，神情難得認真。

「子堯。」

「有些人，最好不要認識。」

我順著他的視線，再次望向教室最後一排。

江硯凡依舊趴在桌上。

陽光從窗外斜斜落進來，照在他的肩膀上。

他明明就在教室裡。

卻像離所有人都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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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昨天他站在樓梯間裡，背對著我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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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黃少宇那群人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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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安也叫我離他遠一點。

真有意思。

所有人都在叫我離某些人遠一點。

可沒有人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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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該靠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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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盯著他看的時候，江硯凡忽然睜開了眼。

沒有任何預兆。

他的目光隔著整間教室，直直撞上我的視線。

我呼吸微微一滯。

那一瞬間，四周的聲音像是被誰按下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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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安還在我旁邊說話。

前排有人在翻書。

窗外有蟬鳴。

可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只看見江硯凡的眼睛。

很深。

很冷。

卻又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疲憊。

像是他已經站在很遠的地方，等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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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我們才見過兩次。

第一次，他拿走我嘴裡的菸。

第二次，他在教室後排和我對視。

僅此而已。

可為什麼我會覺得，他不是陌生人？

下一秒，江硯凡移開了視線。

像剛才那一眼只是無意，也像他根本不想讓我看見太多。

我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心裡那塊空掉的地方，又開始隱隱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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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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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總覺得，我忘記的那個人，或許真的存在。

而且，他離我並不遠。

也許就在這間教室裡。

也許就在最後一排。

也許，他正用一種我看不懂的方式，假裝和我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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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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