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要拆了。我回去收拾些旧物,推开门时,一阵尘灰扑面而来,带着的是整座房子发出的,长长地,一口浊气。天井里的青苔还在,只是更加厚了些,绿得发黑,在彰显自己被遗忘多年的孤寂,密密地铺在石板上。我蹲下来看,忽然瞥见墙角砖缝里星星点点地冒出些黑褐色的东西,软塌塌的,看起来是大地长出的耳朵。
是地耳。
我几乎要叫出声来。童年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那时每逢春雨过后,母亲便挎着竹篮,牵着我到老屋后面的山坡上拾地耳。雨水浸过的土地松软湿润,地耳便从草丛里、石缝间探出头来,一朵挨着一朵,开着不甘寂寞的黑色花朵。母亲蹲下身子,手指轻轻一捻,地耳便乖乖地躺进篮里。我也学着拾,只是常常连同泥沙一起抓起来,母亲便笑,说拾地耳要有耐心,要像对待刚睡醒的婴孩。
那时家里穷,地耳是难得的美味。母亲会细细地淘洗许多遍,直到泥沙尽去,再配上几个鸡蛋同炒,便是一道极好的菜了。油花在锅里滋滋响着,地耳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缠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我和弟弟总是等不及端上桌,便扒在灶台边,看母亲手起手落,觉得那是最神奇的魔法。后来日子渐渐好了,餐桌上的菜色越来越丰盛,地耳便慢慢退出了我们的生活。母亲最后拾地耳是哪一年呢?我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有一次她在山坡上蹲得太久,站起来时晃了一晃,扶着腰说老了。
我伸出手去,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轻轻一捻。地耳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在我指腹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这触感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碰过它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像打翻了陈年的坛子,酸甜苦辣一齐漫出来。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已忘记,可身体的记忆却比头脑更为绵长。它记得那触感,那气味,那蹲在雨后山坡上的姿态;它记得母亲的手指怎样灵巧地避开泥沙,记得她说“要像对待刚睡醒的婴孩”时眼角的笑纹。
邻家阿婆从院墙那边探过头来,看见我手里的地耳,啧啧道:“现在谁还吃这个?城里超市什么没有?”我笑了笑,没有答话。她又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往回看。往前走走不好吗?”说完便缩回去了,留下半句话在墙头晃荡。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城里看见的糖葫芦。那个老人推着玻璃罩的车子,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艳艳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买了一串,咬下去,冰糖裂开的声音清脆如昨。老人说,现在做这个不赚钱了,就是舍不得这手艺,“总得有人记得老味道”。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冰糖在太阳下闪着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情怀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它只是地耳的触感,是糖葫芦的脆响,是母亲弯腰拾取时衣角沾上的泥土。它卑微,琐碎,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却固执地扎根在记忆深处,等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
我把拾来的地耳小心地包好,揣进口袋。老屋的墙上,一个大大的“拆”字触目惊心。推土机大概下周就要来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比如这砖缝里的地耳,雨水一来,又会悄悄长出来;比如手指捻过地耳时那股柔软的震动,它会在某个雨后的清晨,忽然造访另一个人的童年。
走出巷口时,夕阳正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口袋里揣着一包地耳,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整个湿润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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