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闖三國當個古代人 - 第2章錢家大院

錢家大院的門，比陳嘉行想像的要難進。

他站在那兩盞大紅燈籠底下，還沒開口，一個膀大腰圓的門房就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秤砣一樣把他從頭到腳稱了一遍。

「幹什麼的？」

「聽說府上在招人做工。」

門房的眼睛在他那身外送制服上停了兩秒。這年頭什麼奇怪的流民都有，穿獸皮的、裹草席的、光著膀子的，但穿成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

「你哪裡人？」

陳嘉行早在走過來的路上就想好了說辭。他不能說實話，但也不能編得太離譜——在古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比一個窮人更危險。

「豫州沛國人，家中遭了匪禍，一路逃難至此。」他的語氣平靜，既不卑微也不急切，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這年頭，遭匪禍的人太多了。門房顯然聽過無數遍類似的故事，連追問的興趣都沒有。

「會幹什麼？」

「什麼都能幹。」

門房嗤笑了一聲：「什麼都能幹，就是什麼都不會幹。」

陳嘉行沒有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目光平視。不是那種流民常見的畏縮和討好，而是一種……門房說不上來，但總覺得這個人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是來求活的。

「等著。」門房縮回門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進來吧。管事的要見你。」

---

錢家大院從外面看是氣派，進去之後才知道什麼叫氣派。

三進三出的院落，正堂高大軒敞，廊柱上了漆，院子裡鋪的是青石板——在這個連縣衙門口都是黃土地的地方，青石板就是最直白的炫富。東廂是庫房，西廂是帳房，後院據說還有花園和池塘。

陳嘉行一邊跟著門房往裡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

職業病。

當年做貿易的時候，他第一次去拜訪客戶，進門先看三樣東西：辦公室的裝修風格、員工的精神狀態、老闆桌上擺的什麼東西。這三樣加在一起，基本就能判斷這家公司靠不靠譜。

現在他看的是：院子裡下人的表情、走路的姿態、眼神的方向。

下人們低著頭，腳步很快，經過正堂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加速，像是怕被裡面的人看見。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閒聊，整個院子安靜得不正常。

這不是規矩好。這是怕。

陳嘉行見過這種氛圍。五年前，他有個客戶是做製造業的，工廠管理極其嚴苛，工人見到老闆就像老鼠見了貓。那家工廠後來出了事——Loss prevention的人查出來，管理層長期剋扣工人工資，還有人被打過。

錢家大院給他的感覺，和那家工廠一模一樣。

管事的在帳房裡等他。

是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姓周，人稱周管事。臉上的皮肉像是被風乾過，緊緊貼著骨頭，一雙三角眼精明得像兩把小刀。他坐在桌案後面，手裡撥著算盤，連頭都沒抬。

「名字。」

「陳嘉行。」

「哪裡人。」

「沛國。」

「識字嗎？」

這個問題讓陳嘉行猶豫了一瞬。在這個時代，識字是一種特權，普通流民不可能識字。如果他說識字，會引起懷疑；如果他說不識字，就只能去做最底層的粗活。

他做了一個折中的選擇。

「識得一些。家父早年做過小買賣，教過幾個字。」

周管事的算盤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了陳嘉行。

「做過買賣的？」

「家父做過。」陳嘉行的語氣不卑不亢，「我只是跟著學了些皮毛。」

周管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撥算盤。

「先去柴房，跟老劉他們一起幹活。一天管兩頓飯，沒有工錢。幹滿一個月，看表現再說。」

沒有工錢。

陳嘉行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在現代，這叫無薪實習，勞動局會找上門的。但在東漢末年，一個流民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和兩頓飯吃，已經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多謝管事。」他微微欠身。

周管事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

柴房在大院的最西北角，是整個錢家大院最破的地方。

說是柴房，其實就是一間四面漏風的棚子，裡面堆了半邊柴火，另外半邊鋪了幾張草蓆，就是下人們睡覺的地方。空氣裡混合著柴火的煙味、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霉味。

陳嘉行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即將成為他住處的地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五年前，他住的是市中心的大平層，客廳比這整間柴房都大，沙發是義大利進口的，地板是實木的，窗外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然後又閃過另一個畫面——三年前，他搬進那個月租三千五的隔間房，六坪大，轉個身都困難，隔壁住的是個每天凌晨三點才回來的酒促小姐，牆薄得能聽見她卸妝的聲音。

現在，他住柴房。

人生的居住降級史，大概可以寫成一本書了。

「嘿，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柴堆後面傳來。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探出頭，手裡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蘿蔔，臉上帶著那種老油條特有的笑容。

「我叫劉三，在這兒幹了兩年了。你叫什麼？」

「陳嘉行。」

「嘉行？」劉三咂了咂嘴，「這名字聽著像是讀書人家的。你以前幹什麼的？」

「種地的。」陳嘉行面不改色。

劉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顯然不太相信——陳嘉行的手雖然因為五年外送已經粗糙了不少，但骨架和氣質擺在那裡，怎麼看都不像個莊稼漢。不過劉三也沒追問，這年頭誰沒點不想說的過去。

「行吧，種地的。」劉三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張草蓆，「你睡這兒。跟你說幾個規矩——」

他壓低聲音，眼珠子左右轉了轉，確認沒人偷聽。

「第一，周管事說什麼就是什麼，別頂嘴，頂嘴的上個月被打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街上討飯。第二，錢老爺的事別多問，看見什麼都當沒看見。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後院，別去。」

「為什麼？」

劉三的笑容消失了。他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把剩下的半根蘿蔔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

陳嘉行沒有再問。

他在草蓆上坐下來，靠著柴堆，閉上了眼睛。柴房外面，夜風穿過院牆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狗吠聲，還有更遠處的——是哭聲嗎？他分辨不清。

閉上眼的瞬間，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不只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倦意。從走進那團霧到現在，他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判斷環境、編造身份、觀察人心、計算利弊。這些事情他太熟了，熟到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也正因為太熟了，他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又回到了起點。

不，比起點更低。

當年創業的時候，他至少有學歷、有人脈、有啟動資金、有一個願意陪他吃苦的女人。現在他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身份，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他甚至不確定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場夢。

但如果不是夢呢？

如果這真的是中平六年，真的是東漢末年，真的是三國亂世的起點——

那他面前的，就是一千八百年的歷史知識差。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董卓進京，廢帝立新，天下諸侯討伐，然後群雄割據，三足鼎立。他知道哪些人會崛起，哪些人會敗亡，哪些戰役會改變天下格局。

這些知識，在現代一文不值。但在這裡——

陳嘉行睜開眼睛，盯著柴房破漏的屋頂，透過縫隙能看到幾顆星星。

一千八百年前的星空，比二十一世紀的亮得多。沒有光害，沒有霧霾，每一顆星都清晰得像是用針尖戳在黑布上的光點。

他突然想起大學歷史課上，教授說過的一句話：「歷史的轉折點上，從來不缺聰明人，缺的是敢走出第一步的人。」

當時他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一邊聽課一邊用筆記本電腦看外匯行情，覺得這句話不過是學者的空談。

現在他躺在一千八百年前的柴房裡，忽然覺得這句話沉甸甸的。

算了。先活下來再說。

陳嘉行翻了個身，把外送制服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身上。這件印著平台logo的薄外套，是他和二十一世紀之間最後的聯繫。

他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天不亮，陳嘉行就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吵醒了。

「起來了！都起來了！」

周管事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子，硬生生把他從睡夢中劈醒。陳嘉行睜開眼，發現劉三已經利索地爬了起來，正以一種訓練有素的速度穿鞋、整理衣服、往外跑。

「快點，」劉三回頭催他，「周管事最恨磨蹭的，遲了要挨板子。」

陳嘉行跟著眾人來到前院。天色還是灰濛濛的，空氣冷得像刀片。院子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下人，男男女女，個個低著頭，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周管事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棍，一個一個地分派活計。

「劉三，今天去東市送貨。王大，後廚劈柴。趙四娘，洗衣裳……」

他的目光掃到陳嘉行，停了一下。

「新來的，你去馬廄，把馬廄清了，再把院子掃一遍。」

馬廄。

陳嘉行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表情。

他找到馬廄的時候，差點被那股味道頂回去。三匹馬，不知道多久沒清理過了，地上的馬糞和稻草混在一起，已經發酵成了一種足以讓人懷疑人生的氣味。

但他只是愣了兩秒，就開始幹活了。

五年外送員生涯教會他一件事：別想太多，先把手上的事做完。下雨天送餐、爬六樓沒電梯、客戶劈頭蓋臉罵人——所有這些事情，想多了只會更痛苦，不如閉嘴幹完，然後接下一單。

鏟馬糞和送外賣，本質上沒有區別。

他一邊清理馬廄，一邊觀察。這也是他的老習慣——手上做著機械的工作，腦子裡轉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錢家大院一共有多少下人？他數了數，大概十五到二十個。這個規模，在陽翟縣算是大戶了。馬廄裡三匹馬，其中一匹明顯比另外兩匹養得好，毛色油亮，馬鞍上鑲了銅飾——那是錢德厚自己騎的。另外兩匹瘦骨嶙峋，是拉貨用的。

庫房他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裡面堆著糧食、布匹、鹽巴，數量不少。在這個饑荒遍地的年代，囤積這些物資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囤貨居奇。

他當年做貿易的時候，見過太多這種操作。某個原材料要漲價的消息一出來，立刻大量吃進，等價格漲到最高點再拋出去。合法的叫「戰略儲備」，不合法的叫「哄抬物價」。

錢德厚幹的，顯然是後者。

在一個百姓連飯都吃不飽的地方，囤著滿倉的糧食等著漲價——這種事，不管在哪個時代，都是一樣的噁心。

陳嘉行把最後一鏟馬糞扔進桶裡，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初升的陽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話——那是他當年公司牆上掛的標語，是他自己寫的：

**「先活下來，再活得好。」**

當時寫這句話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需要用到它。

現在他站在一千八百年前的馬廄旁邊，渾身是馬糞的味道，覺得這句話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真實。

先活下來。

然後，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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