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暫定《災厄不是這樣養的》 - 十五歲，春夏秋

　　自從伊森跌進奧瑞利安懷裡，艾諾利爾就覺得自己動作應該要再更快、更俐落才行。於是他去請教管家賽斯該怎麼辦，賽斯毫不藏私地告訴他一些訣竅、訓練方法，最後甚至教艾諾利爾如何使刀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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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月過去，奧瑞利安問起賽斯這件事：「應該還是進步神速吧？」賽斯點頭稱是：「我能教的都已經教了。他掌握得很快。」

　　「真想幫他找個劍術老師啊……算了，別再說了。」奧瑞利安嘆了口氣，換了話題：「最近還好吧？通信之後？」

　　「目前沒事。」

　　這幾年他們身邊是有人生病、受傷、夭折、老死，但奧瑞利安認為這些都是人生的一部分，不能斷定就是艾諾利爾造成的。於是他在去年夏天，便告訴幾個老僕，自己可以幫忙轉交信件，只要不說出這裡有個「災厄」就行。

　　但真的寫信回家的只有管家賽斯和女僕長蓮妲，其他人不想冒這個險，或者來這裡的時間還不夠久，也不夠讓人放心，所以還不能寫信。

　　對於賽斯的回答，奧瑞利安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接著提起另一件事：「我這次帶了很多東西，你們也點過了吧？這是因為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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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瑞利安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中部爆發民亂，我以軍醫身分去協助。再過兩個月，雅德威爾要結婚了，我去幫個忙，參加個婚宴，差不多三四個月不會到這裡。就麻煩賽斯主理這裡的一切事宜了，蓮妲請妳好好協助他。」

　　「是的，先生。」

　　「嗯。那這半個月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賽斯和蓮妲分別說了幾件關於物資、開銷、木屋裡個別人的情況。說完後，奧瑞利安請他們坐下喝茶，開始閒聊。

　　蓮妲開口提的第一件事，就是抱怨奧瑞利安那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就是現任博蒙特萊侯爵：「雅德威爾都要結婚了，奇爾是忘記你了嗎？」

　　他笑了笑，說：「有啦，這兩年有提過。」

　　「這兩年？你前年就二十一歲了。」

　　「我知道。他那麼晚才提我反而輕鬆幾年啊。畢竟多個人知道多道風險嘛……」奧瑞利安覺得自己說錯了，艾諾利爾並不是風險，但他又沒辦法否認目前的狀況就是因為收留了艾諾利爾才導致的。

　　於是他慌亂起身，急忙說道：「我該準備離開了，得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到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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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諾利爾剛把行李綁在五趾騾上，就聽到奧瑞利安走過來說：「我大概會有四個月不會來。」

　　「是？」什麼意思？

　　艾諾利爾不想明白那句話，可是他的眼神裡已經滿是失落。下一秒，他僵硬地笑了笑，然後回答：「好的，先生。請問有什麼額外的吩咐嗎？」

　　這笑容就像冬日的陽光被烏雲遮蔽那般，奧瑞利安不禁想著：這是災厄？明明那些德不配位的人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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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輕嘆了口氣，拿出一張紙，然後說：「醫局的常備藥品還是由你們製作，兩個月的量就行了。額外需要的都寫在這上面了。」

　　艾諾利爾低眉順眼地接下那張紙，奧瑞利安不捨地摸摸他的頭，說：「諾利，好好工作，也需要休息，對人多點耐心。」

　　「是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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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艾諾利爾鬱悶地敲碎獸骨、搗爛藥草，垂頭喪氣地照顧花草木獸，一邊想著奧瑞利安，一邊在陽光下梳理他的毛皮大衣；開心地分裝藥材，愉快地照顧花草木獸，一邊想著奧瑞利安，一邊打掃他的房間。

　　奧瑞利安騎著五趾騾回到木屋的時候，艾諾利爾雙眼放光，興奮地喊：「歡迎歸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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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已是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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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行彙報結束後，兩人去到藥草屋，奧瑞利安讓艾諾利爾先去煮茶，而他點了常備藥品的數量，又檢查要他們額外製作的藥膏、藥丸。

　　「可以，做得很好。」奧瑞利安點點頭，然後對他們說：「今天就先休息吧。來吃點心吧。諾利你也坐吧。」

　　「謝謝先生。」說著，他便坐在了奧瑞利安旁邊。

　　芳霏莉亞看艾諾利爾明明心裡樂開了花卻板著一張「專業穩重」的臉，便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對了，叔叔，艾諾利爾不相信我說的，同性別的人可以結婚。」

　　「比起妳說的，我更相信我看到的。」艾諾利爾依舊板著一張穩重的臉，奧瑞利安倒是笑著回應：「信用全無呢，霏霏。不過這次她沒騙你，諾利。」

　　「可是我看宅裡都是男生跟女生。」他說，同時也想到小時候鄰居也都是一夫一妻，只是不願去提。

　　芳霏莉亞接著他的話解釋：「一般人不會有啦。畢竟同性結婚就少了『生產力的生產』了。一般都貴族或有錢人在做的。」

　　「為什麼貴族和有錢人就不會減少『生產力的生產』？」

　　「因為他們有錢可以有『媵』啊。讓同族同血緣的人去生。」

　　「ㄧㄥˋ？」

　　「隨婚的人。一般都是同家族的女性或男性，他們會跟著進入婚後的家庭。通常雙方都會有至少一個。」奧瑞利安幫著解釋，然後對著艾諾利爾張開手掌，在上面一筆一筆寫給他看。

　　「媵，這樣寫，可以懂嗎？」

　　在艾諾利爾眼中，奧瑞利安方才寫下的字形仍映在手掌上，於是他按著字形依序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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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長的手指在奧瑞利安的掌心輕輕滑動。那輕柔的撩撥亂了他的心弦，讓他無法完全將注意力放在寫出來的字形上。

　　所以當艾諾利爾問他，寫得對不對時，他略為心虛地說：「……再寫一次。」

　　「好的。」艾諾利爾再次靠近，也發現先生似乎在憋笑，憋得臉紅了。

　　他不懂：自己並不覺得癢，為什麼也跟著笑了？

　　先生的手厚實溫暖，摸起來有點粗粗的──其他地方摸起來也是這樣嗎？

　　不行。不可以亂摸。

　　這樣不僅失了儀態，也錯了規矩。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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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諾利爾重新板起臉。即使聽到奧瑞利安說寫得沒錯，臉上也沒有任何波動。

　　芳霏莉亞看他又把表情收了回去，便再提一次：「所以我沒說錯吧，艾諾利爾。

　　男性可以跟男性結婚喔！」

　　芳霏莉亞瞇起了眼，笑看艾諾利爾原本板著的臉現在羞得通紅，又聽他慌張地說：「我……我知道了，別說了。反正跟我也沒關係……」

　　看他這樣子，芳霏莉亞滿足地笑了，繼續對他說：「嗯？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

　　他們隔著桌子拌嘴，都不知道奧瑞利安心裡也泛起了一絲悸動，只是他很快扯開話題，佯裝淡定地說：「看樣子不只是妳愛看的羅曼史，我也該給這些孩子帶些書。童話、寓言、歷史故事書。喔，對了，除了書，我覺得可以幫妳帶信了。」

　　「真的？」芳霏莉亞張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次。

　　「真的。妳這兩年也變得比較穩重了。我相信妳沒問題的。」

　　「穩重」、「沒問題」，這兩個詞讓艾諾利爾嫌棄地皺眉，芳霏莉亞立刻打小報告：「奧瑞利安先生，你的侍從在質疑你。」

　　「才沒有！」

　　「老實說，我自己剛剛也有點心虛。」

　　「叔叔！」

　　「哈哈哈哈哈！反正呢，會幫妳帶信，妳這兩天好好想想要給誰寫什麼吧！」

　　「反正不是家裡人。」芳霏莉亞低聲說著，忍不住微笑。

　　坐在對面的那兩個人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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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諾利爾對於奧瑞利安剛剛的反應太好奇了，他壯著膽子問：「先生，您怕癢嗎？手心。」

　　「不，不怕癢。」

　　奧瑞利安沒發現自己正在掩飾被艾諾利爾觸碰時的心情。

　　「跟一般怕癢的人比起來，我剛剛那根本不算什麼。」

　　「喔……好的？」艾諾利爾告誡自己，不可質疑，但句尾微微揚起的語氣還是露了餡。奧瑞利安抬眉一笑，對他伸出手，說：「不信的話，來比？」

　　「不敢僭越。」艾諾利爾卻還是貪戀著剛剛的觸摸，忍不住往奧瑞利安的掌心畫了幾筆，共享指尖傳來的陣陣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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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霏莉亞彷彿看到桌子對面兩人的背後，各自長出了幼稚的小惡魔翅膀。她翻了個白眼，說要去看看藥草烘得如何，便起身走向隔壁的烘乾室。

　　她回頭看了一眼笑得很開心的艾諾利爾，為他感到高興，也嘆出自己的羨慕：「真好呢，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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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霏莉亞靠在牆邊，將一條洗得泛白的手帕緊握在手中，閉上眼，默默想起十二歲那年遇到的那個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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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寫信的對象就是他。終於在下個月，奧瑞利安到來時，收到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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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房間內一字一字地讀。一行看過一行，一遍讀過一遍，她還是握緊了信紙，衝到奧瑞利安的書房。

　　房門被用力打開，重重地撞向牆。

　　她大步越過管家和女僕長，憤怒卻又冷靜地對奧瑞利安說：「你還要把我們關在這裡多久？」

　　女僕長蓮妲驚呼：「霏霏？妳應該知道，我們之所以要待在這裡是因為什麼？」

　　芳霏莉亞沒有回應蓮妲的話，反而抓住奧瑞利安的衣領，低聲質問：「憑什麼只有你可以在外面逍遙？」

　　聽到她的控訴，奧瑞利安內心一震，毫不抵抗地讓芳霏莉亞推回椅子上，看她忍著怒氣甩頭走人。

　　「霏霏！」

　　「沒關係，蓮妲。」奧瑞利安整理著衣領，對管家賽斯說：「讓艾諾利爾端茶給她吧。荷涼靜水或其他……她喜歡的茶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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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斯鞠躬領命。

　　沒多久，艾諾利爾出現在芳霏莉亞的房門口。

　　沒有任何的照明，房間偏暗，她就坐在床上。

　　艾諾利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這個總是笑得很粗魯的姐姐，現在看起來比房間角落還要陰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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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嗎？」她問，看向他的綠色眼眸不再像是夏日的荷葉，更像是深秋靜謐的幽暗森林。

　　「我注意到妳在哭。這個，妳很喜歡的沐月桂茶加蜂蜜。」艾諾利爾輕聲回答。他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現在不能跟她說，是主人讓他過來送茶的。

　　「謝謝。」她拍了拍小桌子的桌面，艾諾利爾走到她旁邊，將茶擺上。

　　芳霏莉亞抬頭看著這個無措，卻又努力保持平靜的少年，就像當年他剛來到這裡的時候。

　　艾諾利爾捧著她的臉，輕輕擦掉淚痕，就像自己剛來的時候，芳霏莉亞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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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怎麼擦也擦不完。每抹去一道淚痕，就有眼淚落在指尖。

　　一滴又一滴，一行又一行，根本來不及擦。

　　他開始緊張了，手指抹得更快。他難過地皺起眉頭，緊咬下唇，近乎哀求地說：「妳……妳別哭……」

　　「嗚……嗚哇啊啊！」

　　芳霏莉亞抱住他的腰，放聲號哭。

　　「我喜歡他八年了！八年！」

　　卻有七年的時間都待在這間木屋。

　　艾諾利爾知道為什麼。他無力地垂下手。

　　過了好久好久，芳霏莉亞的哭聲漸漸轉小，只是止不住抽抽噎噎。

　　她冷靜下來了。

　　其實她也知道，對方不可能因為一年的情誼就等她七年的，早該結婚生子了。

　　只是那人是她在這裡的慰藉。她還是會忍不住想。想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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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茶，芳霏莉亞提筆寫了封短信，讓艾諾利爾交給奧瑞利安。

　　聽艾諾利爾講完剛剛發生的事，奧瑞利安又看了信，信上寫著：

　　「我要出去。

　　　我怕我一看見你就做出會讓諾利殺我的事。

　　　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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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覺得好累，疲憊地低下頭，啞著聲音問道：

　　「你想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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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沒有聽到回答。

　　就在氣氛凝滯的時候，奧瑞利安覺得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他聽艾諾利爾顫著聲音說：「我不要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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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不出去都無所謂。

　　我不要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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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瑞利安嘆了口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往前一小步，緊緊抱住了艾諾利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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