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大作家的溫柔》
「紀卜心，妳真的瘋了……」我無奈地笑了笑，側過身讓她進屋，「大半夜一個女孩子跑來西門町，要是被狗仔隊拍到，我這個D級作家可賠不起妳的身價啊。」
「拍到就拍到啊，我就說我來跨海催更，看誰比較丟臉！」
卜心走進我那間只有百幾呎、一眼看清的小客房。她轉過身，看著地面上已經蓋好、準備明天出發的舊背囊，眼神裡面那抹不捨終於再也藏不住。她有些賭氣地坐在床邊，微微仰起頭看著我，聲音低了下去：
「天航……明天，真的不讓我去機場送你喔？」
我走過去，遞了一張乾淨的紙巾給她擦汗，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我踩著人字拖，語氣少有地少了調侃，多了一份極盡溫柔的繾綣：「不用了，明天一早七點就要出發，妳今天拍外景累成這樣，回去了好好睡一覺。反正……我回到旺角，只要一打開後台，妳隨時都在，不是嗎？」
卜心接過紙巾，死死咬著下唇，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在青旅昏黃的燈光下，突然閃過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突然伸出小手，狠狠地在我肩膀上打了一下，帶著一絲哭腔和無比的傲嬌喊道： 「卓天航！你真的很討厭耶！為什麼每次都要把話說得那麼溫柔啦！這根本就不是你的風格好不好！」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吸著鼻子，「好啦，這麼快就想趕我走，哼！就讓這碗燒仙草陪你過夜。回香港以後，不准忘記你剛剛語音裡答應我的話喔！你要拼命寫、瘋狂寫，存夠了錢，下一次……下一次換我把你一整天的時間都包下來，聽到了沒有？」
「卜心，我聽到了。」
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地在她那頂鴨舌帽上揉了揉。「要不這樣，現在已經那麼晚，妳不如別走，在這兒留宿一晚吧。」我半認真半開玩笑提議。
紀卜心聽見我這句疑似開玩笑的詢問，她抹眼淚的手一瞬間僵住了。
原本就因為剛才哭過而紅撲撲的臉頰，在青旅昏黃的燈光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路紅到了耳根子。她瞪大了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我，整個人呆在床邊，好像大腦又一次當機了一樣。 「卓、天、航……你、你剛剛說什麼？！」她聲音抖到不行，一隻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衛衣的下擺，那副又羞又驚的傲嬌模樣，簡直比當天在深水埗被成哥嚇到要交出信用卡時還要精彩。
「呃……卜心卜心，妳先別誤會！」我見狀，連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踩著人字拖往後退了半步，極力用最真誠、最溫柔的語氣解釋：「小弟出來跑江湖，雖然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絕對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現在都快凌晨了，西門町深夜街頭一個女孩子叫車回家，我真的放心不過。妳要是願意……床歸妳，我將背囊裡的衣物鋪一下，在這邊睡地板就好。我發誓，今晚要是越過床沿半步，我後台的《濠江風雲》直接太監，一輩子寫不出大結局！」
聽完我連「小說太監」這種惡毒的江湖毒誓都發了出來，卜心噗嗤一聲，終於忍不住一邊掛著眼淚一邊笑了出來。
她有些羞憤地拿起床上的一個小枕頭，狠狠朝我砸了過來：「厚！你真的很白癡耶！哪有人拿自己的小說發這種誓啦！髒死了！」
不過，經過我這麼一鬧，房間裡原本有些傷感又尷尬氣氛一瞬間被沖散了。
卜心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球鞋，又轉頭看了看那張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青旅單人床。她足足猶豫了有一分鐘，最後才像個做了重大決定的小戰士一樣，吸了吸鼻子，有些小傲嬌地抬起頭看著我：
「好啦……看在你是為了本小姐的安全著想，而且還算有一點點紳士風度的份上，本小姐就勉為其難答應你囉！不過先說好，你真的要乖乖睡地板喔！要是敢偷偷爬上來，或者是打呼太大聲，我絕對會當場實施大巴掌把你扇回香港！」
「收到，絕對遵守女神守則。」我摸了摸鼻子，由衷地笑了出來。
接下來的後半夜，這間百幾呎的平價青旅小房間，變成了我們這幾天最安靜也最溫暖的避風港。
我從行李箱拿出一件厚外套和幾件乾淨的 T-shirt 鋪在地上，自己就這麼隨意地躺在人字拖旁邊。而卜心則脫下了帽子和衛衣外套，縮進了被窩裡。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機微弱的風聲。
「天航……」黑暗中，床那邊突然傳來卜心悶在被子裡、輕輕柔柔的聲音。
「嗯？睡不著嗎？」我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天花板。
「沒有啦……就只是覺得，今天晚上，好像比前幾天吃麻辣鍋、吃虱目魚肚的時候，還要更真實一點。謝謝你……真的。」
聽著頭頂上方傳來那聲發自內心、毫無防備的呢喃，我拉了拉蓋在身上的外套，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快睡吧，卜心。小弟在下面幫妳守著，台北的黑夜，動不了妳分毫。」
那一晚，旺角的小說作家躺在台北青旅的硬地板上，聽著身側傳來那個台灣女孩子極其輕柔、均勻的呼吸聲。這場窮遊，雖然在離別前夕走向了一個我從未預料到的劇本，但此時此刻我心底的踏實與溫暖，卻早已超越了我筆下所能寫出的所有江湖與繁華。
聽著床那邊傳來均勻而輕柔的呼吸聲，我知道卜心這幾天累積的疲勞，總算在這個安靜的小房間裡面釋放了出來。
我半爬起身，藉著窗外西門町微弱的霓虹燈光，看著她睡到有少許扁嘴、卻無比放鬆的睡臉。因為趕著過來，她連妝都還沒卸，精緻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女孩子不卸妝睡覺，第二天臉部肯定乾到爆，明天肯定又要被她埋怨。」
我心想。雖然小弟平時粗枝大葉、踩著雙人字拖行天下，但面對這個為了我跨區奔波的女孩子，怎麼說都要回敬一份港男的體貼。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身，連門鎖「咔噠」一聲都刻意按住，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踩著那雙人字拖，我悄悄溜出了青旅，走下深夜十二點多、有點寒意的台北街頭。
幸好台灣最厲害的發明之一就是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我鑽進青旅巷口的7仔，在一排排貨架前摸索了一陣，最後憑著以前聽老媽或女同學提起過的零碎記憶，挑選了一支溫和的免沖洗卸妝棉、一套旅行裝的保濕護膚品，再加一把全新的軟毛牙刷。
買單的時候，7仔的店員大哥一邊找錢一邊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覺得大半夜穿著人字拖、用廣東話口音購買女性護膚品的大叔有點奇怪，但我只是笑著道謝，將東西塞進袋子裡，快步走回青旅。
回到房間裡面，卜心依然睡得很香，連姿勢都完全沒有變過。我將那袋從7仔買回來的梳洗用品，安安靜靜地擺在浴室洗手盆最醒目的鏡子前面，確保她第二天一醒來、一推開門就能看見。
做完這一切，我躺回自己用幾件T-shirt鋪成的地板「床位」。
拿出手機，將明早的鬧鐘調到早上6:30。螢幕的微光一閃，顯示著距離鬧鐘響起只剩下不到六個小時。
「好啦，卓天航，台北的最後一晚，完美落幕。」
我將手機反扣在人字拖旁邊，雙手枕在腦後。地板雖然有些硬、有些冰涼，但聽著耳邊那個台灣女孩子輕柔的呼吸聲，聞著空氣裡面隱約殘留的淡淡燒仙草甜香……
我閉上眼睛，帶著這幾天裝得滿滿、比我任何一本長篇小說都要動人的台北回憶，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嗶嗶嗶、嗶嗶嗶……」
早上6:30，反扣在人字拖旁邊的手機準時發出微弱的震動與鬧鐘聲。我幾乎是一秒清醒，彈起身第一時間按熄了鬧鐘，生怕吵醒床上面的人。
台北清晨的陽光很溫柔，穿過青旅薄薄的窗簾，將整間小房間照得透亮。
我揉了揉因為睡了一晚地板而有少許酸痛的腰部，轉頭望向床那邊。卜心還縮在被窩裡面，整個人捲成一隻蝦米一樣，鴨舌帽掉在了枕頭邊，一頭長髮顯得有些凌亂，睡臉看起來無比純粹，嘴角還隱隱約約帶著一抹甜甜的笑意，看來昨晚睡得非常踏實。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拿起牙刷洗漱。
當我洗完臉走出來，就看到床上的被窩動了兩下，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軟糯、帶著濃濃鼻音的台式哈欠： 「唔……天航……幾點了……」
卜心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慢慢坐起身。她一抬頭，看著正拿著毛巾擦臉的我，再看看四周圍陌生的青旅環境，大腦足足當機了五秒鐘，昨晚的記憶才排山倒海般湧回大腦。
「啊！」她輕呼了一聲，下意識拉高被子遮住臉，只露出一雙大眼睛，整個人瞬間紅成了大蘋果：「厚！我、我昨天晚上真的在這邊睡著了喔？！荳荳一定會殺了我啦！欸？不對！荳荳已經搬走了啦，哈哈……」卜心尷尬一笑。
「放心啦，卜心，小弟昨晚規矩到連一根頭髮都沒過界。」我指了指地上我那套鋪得整整齊齊的『地板床位』，咧嘴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港式的溫柔與幽默：「不過現在都六點四十分了，本大作家要準備滾回香港了。昨晚看妳沒卸妝，我大半夜去巷口7仔幫妳買了一些免沖洗卸妝棉和護膚品，放在洗手盆。妳快點去整理一下，不然等一下頂著個熊貓眼去工作，他們還以為有人欺負妳。」
聽完我說的話，卜心愣了一愣。她放下被子，轉頭望向浴室門口，果然見到鏡子前擺著一袋用7-11袋子裝著的梳洗用品。
那一瞬間，她眼底那股剛剛醒來的慌亂與傲嬌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郁到快要溢出來的感動與溫柔。
她咬了搖下唇，慢慢下床，踩著步子走到我面前。雖然身上衣服有些皺，但那雙望著我的大眼睛卻亮晶晶的，像是有星光在閃爍。
「卓天航……」她微微仰起頭，聲音輕輕柔柔、帶著一絲不捨的尾音：「你真的……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貼心一百倍耶。怎麼辦，你這樣回香港以後，我如果經常催更，會有點心軟耶……」
「心軟就少點催更囉，給小弟留一條生路。」我笑了笑，伸手幫她把掉在床邊的鴨舌帽拿起來，輕輕扣回她頭上，「好啦，快去洗漱，Uber司機快到了。」
十分鐘後，卜心整理好走出來，臉色恢復了平日的精緻與乾淨。
青旅大門口，一輛白色的Uber已經停在路邊，我背起背囊，踩著我那雙靈魂人字拖，站在車門旁，最後一次轉過身望著眼前這個陪我瘋狂了幾天、又在我房裡過了一晚的台灣女孩子。
「我走啦，卜心。」我雙手插袋，對她溫柔地笑了笑，「回到旺角，我會立刻開工，寫好新一章等妳驗收。」
卜心站在晨光下，雙手背在身後，雖然極力忍住，但眼眶還是微微泛紅。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那副招牌的小傲嬌，對著我揮了揮拳頭：
「知道啦！大作家！回香港一落地記得給我傳WhatsApp報平安！不准偷懶，下一次……下一次換你存夠錢，在旺角的大排檔包場請我跟小吳吃飯，聽到了沒有？！」
「收到，說到做到。」
我轉身鑽進車箱。車子緩緩發動，在台北清晨乾淨的街道上，載著我一路向桃園機場駛去。
我從後視鏡望過去，那個嬌小的身軀依舊站在青旅門口，不斷向我揮手，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拿出手機，靠在車窗旁，看著倒退的台北街景。這場窮遊雖然結束了，但留在小弟心底的那份炙熱與溫暖，將會伴隨著旺角劏房裡劈里啪啦的鍵盤聲，一直、一直寫下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A30D7NH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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