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幢熟悉的唐樓,踩著慢吞吞的步伐走回四樓。
「咔嗒。」 用鑰匙打開房門,那股窄小、悶熱,卻又充滿安全感的劏房空氣再次將我包圍。我一屁股坐回那張二手辦公椅上面,整個人放鬆下來靠著椅背。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那部舊冷氣機繼續「隆隆」地運作著。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部舊手機,解鎖螢幕。WhatsApp的介面上,現在靜靜地躺著一個新的對話框,頂部寫著「紀卜心 Kimi」。這個名字,與我這間百二呎、堆滿雜物原稿的旺角劏房,形成了一種極度魔幻的對比。
我望著那個黑色的電腦螢幕,雖然雙腳走到有少許酸痛,但個人的大腦核心現在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我沒有立刻開電腦,反而是走向後巷那個窄到轉不開身的浴室,用冷水沖了一個涼,洗走一身的旺角夜熱。換上一件乾淨的頹Tee,當我再次坐回書桌前、掀開手提電腦螢幕的時候,鍵盤「A」字上的磨損,在白光下顯得格外順眼。
打開 Word 檔案,游標在上一章的結尾「正式開機」後面一閃一閃,好像催促著我一樣。
我將雙手擺上鍵盤,深吸一口氣,開始打下一章的標題。
旺角的深夜兩點,全香港最喧鬧的不夜城已經慢慢安靜下來,但住在劏房裡的網絡小說家卓天航,鍵盤聲再度「噠噠噠噠」地,在這個屬於文字的宇宙裡面,爆發出最耀眼的光芒。
「噠、噠、噠……啪!」 在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穿過旺角舊樓的窗簾縫隙、灑在我那張二手書桌上的時候,我終於打完了最後一個字。
一口氣完成了三章。
螢幕上的游標一閃一閃,我整個人好像被抽乾了所有精力一樣,連去後台設定排程發佈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合上了那部手提電腦。
全身上下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現在都瘋狂地向大腦發出「睡眠警告」。我甚至連衣服都懶得換,直接順勢往後一倒,整個人癱軟在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
旺角街頭清晨的車輛行駛聲、隔壁鄰居開門上班的腳步聲,在這個當下都開始變得模糊。
我右手依然緊緊捉著那部舊手機,腦袋裡最後一秒閃過的畫面,是紀卜心昨晚在的士車窗裡對著我揮手、眨眼的笑容。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我呢喃了一句,雙眼終於支撐不住合上,徹底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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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嗶……」 當我再次被手機鬧鐘吵醒的時候,睜開眼,發現陽光已經穿過窗簾,將整間劏房照得金黃。
連續兩天瘋狂碼字的疲勞,在這一覺之後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強烈的飢餓感。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好像提醒著我,從昨晚八點到現在都沒有食物落肚。
我爬起身,隨手抓起件乾淨的頹Tee換上,踩著那雙人字拖,拿著手機就推門落樓。
一走出大閘,旺角午後兩點的熱浪與紫外線瞬間將我整個人包圍。街上全部都是差不多放暑假準備回學校的學生和放完飯的打工仔。
我再次走進那間相熟的舊式茶餐廳,找了個單人卡位坐下。
「航仔!今日咁晏啊?噚晚又通宵寫故事啊?」茶餐廳的老闆明叔一見到我,就笑眯眯地走過來,「今日想食咩啊?」
「係呀,再寫落去人都癲。呃……一份餐蛋治烘底、一杯凍鴦少甜,唔該。」
等食物送來的空檔,我下意識將那部舊手機擺在桌面。昨晚通宵打好的三章新章節還在電腦裡。我一邊玩著凍鴛鴦的銀色鐵羹,一邊忍不住點開 WhatsApp 介面。
「紀卜心 Kimi」這個名字依然靜靜地躺在對話框頂部,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昨晚。
今天是她在香港的最後一天,不知道這位「反派大人」今天的行程去了哪裡呢?我是應該現在傳訊息問候一下她,順便預告今晚新章節的劇情,還是……等她今天逛完街之後,今晚再將寫好的故事丟過去給她呢?
「啪。」伙記華哥將烘到金黃香脆的餐蛋治和一杯冰爽的凍鴛鴦「啪」一聲擺低在桌面。 「航仔,又搞到咁晏呀,慢慢食!」
看著眼前這份充滿港式情懷、蛋汁流出來的餐蛋治,我突然靈機一觸。我拿起那部舊手機,對準那份三文治和凍鴛鴦,用了一個充滿街坊生活感的角度「咔嚓」拍了一張照片。
打開 WhatsApp,點開與紀卜心的對話框,我將照片傳了過去,然後附帶一行字:
卓天航:「午安啊卜心。今天是在香港的最後一天了吧?有沒有吃過這種最道地的舊式茶餐廳?這是我在旺角碼字的秘密能量來源。」
訊息送出之後,我放下手機,咬了一大口餐蛋治。熱辣辣的厚餐肉加上烘到脆卜卜的麵包,簡直是人間美味。
正當我一邊喝著凍鴛鴦,一邊等著後台數據的時候,桌面那部手機突然「嗡——」地震動了一下。
竟然秒回!
我急忙吞下那口麵包,點開訊息。紀卜心傳過來一個大眼睛流口水的表情符號,接著寫道:
紀卜心:「哇!!!看起來也太好吃了吧!那層蛋是不是會流汁的那種?!我這幾天雖然有吃過茶餐廳,但都是朋友帶我去那些很有名的觀光店,好像沒有去過這種隱藏在巷子裡的舊式茶餐廳耶!」
紀卜心:「天航,你現在是在旺角嗎?我剛好在尖沙咀買完東西,正準備坐的士過去旺角逛街耶!」
看著螢幕上的字,我嘴裡那杯凍鴛鴦差點又噴了出來。
尖沙咀買完東西,現在正準備坐的士過來旺角?雖然彌敦道這個時間肯定塞車,但最多也就十五、二十分鐘的車程。
我一邊擦了擦嘴角的蛋汁,一邊單手在手機上打字回覆她:
卓天航:「今天怎麼又想來旺角呢?昨天不是才剛在旺中迷路完嗎?哈哈。我自己就住在旺角,所以下樓就能吃到最地道的街坊口味了。如果妳等一下過來,這家店就在信和中心附近而已。」
訊息送出之後,我喝了一口凍鴛鴦,心裡一陣奇妙。
「嗡——」 手機很快又震了一下,紀卜心傳來一個敲頭的搞笑表情,接著回覆:
紀卜心:「對厚!我都忘了你是地頭蛇耶!今天會去旺角,是因為台灣的朋友聽說旺角除了旺中,還有很多潮流波鞋街跟動漫模型店,叫我一定要幫忙代購一隻特別版的公仔啦!所以我又跑來挑戰了。」
買特別版公仔?我瞄了瞄訊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身為一個長年駐紮旺角的小說家,信和中心哪一層、哪一家模型店有什麼絕版現貨,我閉著眼都能走過去。這一次,她可真是撞進我的絕對領域了。
緊接著,她又傳了一條訊息過來:
紀卜心:「既然大作家就在附近,而且那家茶餐廳聽起來那麼厲害……那,不介意我這個反派大人過去『視察』一下你住的旺角,順便蹭一口道地的港式烘底餐蛋治吧?快把定位發給我,我已經上了的士囉!」
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我握著凍鴛鴦杯子的手頓時僵住了。
她要過來這家充滿街坊大叔、電視機正播放著賽馬分析、環境甚至稱不上精緻的舊式茶餐廳?而且……我現在腳上還踩著那雙人字拖啊!
「死就死吧!」我低聲咕噥了一句,橫豎昨晚連人字拖頹Tee都見過面,這次索情豁出去。 我在WhatsApp按了「分享位置」,將這間位於旺角舊巷、連個招牌都褪盡顏色的老字號茶餐廳定位傳了過去,再加了一句:「位置發妳了。妳到了附近如果找不到,千萬不要亂走,站在原地發訊息給我,我去接妳。反派大人,希望這間店的市井味不會嚇到妳。」
訊息顯示「雙藍勾」之後,我深吸了一口氣,望一望身邊的環境——隔壁桌的阿叔正大聲聊著天,電視機播放著賽馬分析,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沙爹汁與絲襪奶茶香氣。
我坐直了身體,摸了摸下巴。
既然女神紀卜心真的要殺入我的日常。卓天航,現在要做的不是尷尬,而是要用最地道、最自信的「旺角地頭蛇」姿態,帶她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香港風情。
「華哥!」我舉起手,對著廚房方向大喊一聲,「幫我加單,要多份餐蛋治烘底,一杯凍檸茶少甜!」
「好呀航仔!今日帶朋友過嚟啊?」華哥一邊切著麵包一邊大聲回應。
「係呀,台灣過來嘅貴賓。」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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