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行李後,蔡爸爸和李振邦已回到地下的客廳喝茶聊天,蔡媽媽則留在房間整理帶來的物品。
三姐弟也下樓坐過來,蔡爸爸簡單向李振邦介紹了三姐弟的特殊技能,依利擅長格鬥追蹤,珈利擅長情報分析,卓諾擅長科學鑑證。
「果然虎父無犬子。」李振邦聽完,眼中閃過讚賞,然後帶出剛才的話題,「你哋有冇興趣聽吓呢條村嘅古仔?」
「有!當然有!」珈利雙眼發亮。
李振邦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喉嚨,開始講述,他說話的節奏不快不慢,語氣溫和。剛好外面傳來狗吠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為這個故事增添了幾分真實感。
他首先講了無盡森林的傳說:那些獲救的自殺未遂者都說「是有人帶我進去的」;那在夜間可以聽到的繩索摩擦樹枝的吱嘎聲;那清晨時分隱約可見、走近卻消失的懸掛人影。
「而最廣為流傳嘅,係一個關於紅衣女鬼嘅傳說。據講,若果你獨自走入森林深處,有時會見到一個身穿紅衣、長髮披面嘅女子,背對住你企喺樹林入面。佢唔會主動接近你,只會輕輕講一句『過嚟......過嚟陪我......』。」李振邦的聲音在這時刻意壓得更低,像是營造氣氛。
珈利打了個冷顫。
「村民相信,」李振邦補充道,「紅衣女鬼就係被困喺森林入面嘅其中一個亡魂,佢不斷引誘活人走入去,取代佢嘅位置。」
「即係替身?」依利問。
「可以咁講。」李振邦點頭,「有啲傳說話,喺呢片森林自殺嘅人,靈魂會永遠困喺裡面,唔可以輪迴。佢哋會不斷重複死前最後嘅動作,直到搵到下一個替代者。」
客廳內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大岩山結界,2005年的麥禮華失蹤案;那連指南針都無法指引方向的磁場異常區域;那些聲稱「山中一小時,世上已三天」的獲救者。
卓諾推了推眼鏡,低聲說:「磁場異常導致方向感混亂,加上低頻聲波引發心理恐慌,呢啲現象可以解釋,實際情況有待查證。
「當然,科學解釋係另一回事。」李振邦打斷他,目光溫和卻帶着某種意味深長,「但喺呢條村,科學解釋有時比傳說更令人不安。因為科學解釋唔到嘅,係點解咁多人一啲地方明知危險,仍然會冒險走入去。」
最後是狐仙詛咒,李振邦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1981年溫莎公爵大廈狐仙顯靈事件之後,有人話虎豹別墅嘅狐仙被趕走,其中幾隻走咗去銅鑼灣,另外三隻就走咗入新界北嘅深山。」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姐弟的臉,「呢度,就係嗰三隻狐仙最終棲身嘅地方。」
他又簡單講述了後山狐仙廟的歷史背景,與及之後被拆毁的經過。
「每個傳說其實仲有好多嘢講,講到今晚都講完,我依家只係講咗部份。」李振邦總結。
「好喇,」蔡爸爸提議:「故事就暫時講完,我想同邦叔叔聚下舊話當年。你哋三個可以抽時間喺條村四圍行下先。」
「都好喎!」珈利興致勃勃地回應。
「我都想行下,坐太耐唔啱我」依利和議。
「咁就起行啦!」卓諾說完後變馬上起身。
於是乎,三姐弟決定在村中隨處走走,熟悉一下環境。
岩山圍比他們想像中更大,從村口走到村尾,要十幾分鐘。村子裡雖然只有一條主要道路,但兩旁分支出多條小巷,通往更深處的民居。村口疏落地分佈着數間店舖。
第一間是岩山茶餐廳,裡面傳出陣陣奶茶香氣。門口貼着紅色的菜單,寫着幾款是日午餐等基本選項。
店內只有一張圓桌坐着一個穿汗衣的中年男人,低着頭看報紙,桌上的奶茶已經不再冒煙。老闆娘靠在櫃枱後,百無聊賴地用手機看劇集。
第二間是一間小小的士多,名字叫忠記士多,門口擺滿紙皮箱,店裡面放着麵包、汽水、香煙和各種日用雜貨。
一個約六十歲、身材瘦削、臉上帶着幾分戾氣的男人坐在門口的摺凳上,翹着腿抽煙,手臂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眼神帶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漠。
珈利好奇地望了他一眼,他立刻瞪回來,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嚇得珈利連忙移開視線。
「呢個就係忠叔?」珈利低聲對卓諾說。
「我根據行山討論區啲人留言,岩山圍有間忠記士多嘅老闆叫陳志忠,村民都叫佢忠叔。」卓諾同樣低聲回答,「風評一般,據說脾氣暴躁,曾經同多個村民發生口角。」
「難怪咁惡。」珈利打了個冷顫。
三姐弟沒有久留,繼續往前走。
第三間是一間小小的五金鋪,門口擺着幾個鐵架,上面放着螺絲、電線、水龍頭等零件。招牌寫着強記五金,旁邊還有一塊手寫的紙牌:「承接水電工程、維修家電」。
一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蹲在門口修理一部電風扇,滿手油污,抬頭望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呢間鋪應該包辦咗成條村嘅維修工作。」依利低聲說。
「一條偏遠鄉村,有五金鋪好正常,因為村民唔可能下下出市區買零件。」卓諾分析道。
第四間是一間很小的雜貨店芳姐辦館,門口擺着幾個膠箱,裡面放着一些罐頭、乾糧和個人護理等日常貨品。
雜貨店裡面傳出收音機播放粵曲的聲音,一個婦人在裡面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睡眼惺忪地望了他們一眼,又繼續閉上眼睛。
「呢四間鋪,已經係成條村嘅商業中心。」依利感嘆,「真係好僻。」
三人沿着主路繼續往村子深處走,走了約五分鐘,視野突然開闊,路的左側出現一座青磚外牆瓦片頂的中式建築,門楣上掛着一塊木匾,寫着文氏宗祠四個燙金大字。
祠堂的門口擺放着兩盤萬年青。門虛掩着,裡面隱約可見排列整齊的神主牌和香爐,空氣中飄來一陣淡淡的檀香味。
「原來呢度主要姓文。」珈利低聲說。
「岩山圍嘅原居民,傳說係清朝康熙年間從廣東五華縣遷入,至今已有三百年歷史。」卓諾如數家珍,「文氏喺新界東北有好幾條分支,除咗呢度,仲有粉嶺、上水一帶。」
祠堂旁邊,是一棟外牆貼着淺黃色磁磚的兩層高建築,門口掛着一塊「岩山圍鄉公所辦事處」的鐵牌。
鐵閘拉下一半,裡面燈光昏暗,似乎沒有人當值。玻璃窗上貼着幾張告示,寫着「村民大會將於下週六舉行」、「秋季防火宣傳」等字樣。
「村公所都咁靜?」依利好奇。
「偏遠鄉村嘅村公所通常只有週末或開會先有人。」卓諾回答,「平日可能得一個兼職職員,甚至冇人。」
這時,珈利的目光被門口側邊的告示板吸引住了。告示板約二米闊、一米半高,玻璃內的木板貼着幾張褪色的舊照片和手寫的文字說明,標題是:「岩山圍百年歷史回顧」,似是一塊小小的展覽版。
「喂,你哋過嚟睇吓呢個。」珈利招手。
依利和卓諾湊過去。告示板的內容分為幾個部分,從清朝時期岩山圍立村講起,到戰後村民的生活變遷,圖文並茂,顯然花過心思整理。
珈利的目光停留在第三部分,標題是「抗日烽火・東江游擊隊在岩山圍」。
文字說明寫着:「1941年香港淪陷期間,東江游擊隊活躍於新界東北一帶,游擊隊員利用岩山圍後山的複雜地形作為據點,多次成功伏擊日軍運輸隊伍。村民亦曾暗中為游擊隊提供糧食、物資及情報,成為抗戰的重要後援力量。」
文字旁邊配了幾張黑白舊照片,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殘缺,但仍然可以辨認出幾個穿着粗布衣裳、手持長槍的年輕游擊隊員站在山間的影像。
「東江游擊隊?」珈利讀出這個名字,若有所思。
她繼續往下看,文字下方有一幅手繪的地圖,標註了岩山圍後山一帶的地形。地圖上有幾個用紅圈標記的位置,旁邊以毛筆小字寫着:「游擊隊秘密據點」。
珈利拿出手機,將整塊告示板拍下照片,特別仔細地拍了那幅地圖:「呢個資料可能有用。日後如果要去行後山,至少知道我哋企嘅地方,以前可能有過咩歷史。」
她放下手機,望向後山的方向,陽光正好灑在山脊上,將連綿的樹冠染成一片金綠色。
依利望了一眼祠堂,又望了一眼村公所,若有所思地說:「呢條村雖然靜,但組織架構好清楚。有祠堂代表宗族觀念重,有村公所代表正式嘅行政管理。唔係外人睇落咁冇王管。」
三人沒有久留,繼續沿着村尾的小路往前走,路的盡頭,視野再次開闊。
在村尾一個較為偏僻的角落,有一棟三層高的村屋,外牆油成深綠色,門口有一個小小的黑板,上面用粉筆手寫着「本店只於星期六日及公眾假期營業」。
珈利湊近玻璃門往內望,見到裡面擺着幾張木枱,牆上掛着乾燥花束和幾幅手繪圖畫,吧枱後整齊地排列着咖啡豆罐。這間咖啡店的名字叫「森呼吸」。
「呢間咖啡店幾有格調喎,」依利輕聲說,「可惜冇開門。」
「放假先做生意,精明。」卓諾語氣平淡,「平日冇客,開門只會蝕本。」
「不過佢揀呢個位置......」珈利望向四周,這裡已經是村尾,再往後就是通往後山的小徑,周圍只有幾間零星的村屋。
「開喺咁偏僻嘅地方,會有生意咩?」
「對象似係假日先有嘅行山客,」卓諾推了推眼鏡,「因為呢度係入山嘅必經之路。」
珈利沒有再追問,三人繼續沿着村尾的小路往前走,路越來越窄,兩旁的雜草越來越高,明顯平日很少有人經過。
路的盡頭是一道生鏽的鐵絲網圍欄,上面掛着一塊寫着「危險!禁止進入」的告示牌,字跡已經褪色,幾乎看不清。
但在鐵絲網的網格之間,貼滿了各式各樣的貼紙和噴漆塗鴉。有些用紅色噴漆寫着「珍惜生命」;有些用黑色箱頭筆在發黃的紙條上寫着「入咗去就出唔返嚟」;還有幾張印着防止自殺熱線號碼的官方貼紙,邊角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捲起。
但最顯眼的,是一張用透明膠紙牢牢封住的手寫告示,字跡歪斜,卻異常用力:「森林裡有紅衣女鬼引路。」
珈利站在鐵絲網前,目光掃過那些凌亂的字跡。風從鐵絲網的縫隙中滲出來,帶着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像有什麼東西在網的另一邊靜靜地呼吸。
「呢度開始,」她低聲說,「就係第一個傳說。」
依利走近,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張貼紙的邊緣,紙張已經發脆,輕輕一碰便碎裂了一角。
「呢啲貼紙,有啲應該貼咗好多年。」她說,「有啲好新。」
「證明呢個傳說,由以前到依家,都仲有人信。」卓諾推了推眼鏡,目光沒有離開那些塗鴉,「而且,仲有人不斷嚟。」
沒有人說話,但從三人的表情裡,已經寫滿了答案。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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