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遠客入山居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QPo9jVt6
十月的某一個星期五,早上八時,位於沙田小瀝源村的蔡家已經熱鬧起來。
「爸爸,仲有幾耐先出發呀?」二女蔡珈利穿着一件淺藍色碎花連身裙,長髮紮成孖辮,露出白皙的頸項。
她今年十八歲,圓圓的臉蛋配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嘴角總是掛着一抹頑皮的笑意。
此刻她正站在門口的鞋櫃前,左手拿着一雙白色運動鞋,右手拿着一雙棕色短靴,滿臉苦惱地比較着。
「你由尋晚揀到依家,仲未揀好?」長女蔡依利從樓梯走下來,語氣帶着不耐煩。
她今年二十歲,身材纖瘦結實,剛剪的齊肩頭髮俐落地撥在耳後,眉宇間有一股英氣。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上衣和黑色運動長褲,腳上已經穿好了高筒運動鞋,肩上揹着一個紫色背包,看起來隨時可以出發。
「大家姐,你唔明㗎,呢次去郊遊,既要舒適方便,又要襯返個大自然㗎嘛!」珈利將兩隻鞋舉到眼前,認真地審視着,「白色襯我條裙,但行山會污糟;棕色唔襯,但方便清理。」
「你着對爛拖鞋去我都唔會理你。」依利沒好氣地說,逕自走到鞋櫃旁的矮櫈坐下等着。
「蔡依利!你咁嘅態度,遲早嫁唔出㗎!」珈利在後面喊着。
「蔡珈利!你咁嘅姿態,遲早嚇走晒啲男仔㗎!」依利頭也不回地反擊。
「你兩個,朝頭早就嘈交。」一把溫和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是蔡爸爸。他穿着一件米色POLO衫和深灰色休閒長褲,手中拖着一個行李箱,慢慢走下樓梯。
蔡爸爸今年五十歲,臉上有幾道淺淺的皺紋,但腰背挺直,仍然保持着年輕時的體格。他的氣質溫和而穩重,像一個學院派的中年教授——事實上,他確實曾經是。
「爸爸,細佬呢?」珈利終於放棄了選擇,將兩隻鞋都丟回鞋櫃,隨便換上一對白色帆布鞋。
「仲喺房,話要最後檢查啲裝備。」蔡爸爸搖搖頭,語氣帶着無奈的笑意,「你細佬同你一樣,出一出街都要準備三日嘅物資。」
話口未完,三弟蔡卓諾從樓梯緩緩步下。
他今年十六歲,雖是三姐弟中年紀最小,但身高已經追過了珈利。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冷靜而專注,像在不斷掃描着周圍的環境。
他穿着薄薄的灰色連帽衛衣和及膝的多袋褲子,手腕上戴着一隻多功能偵測手錶,那是蔡爸爸的改裝發明,集合了聲波分析、紫外線檢測、毒物感應等多種功能。他肩上揹着一個脹脹的湖水綠背包,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
「細佬,你個袋裝咗咩呀?去三日兩夜咋喎。」珈利好奇地湊過去。
卓諾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如背書:「急救包、備用電池、水質檢測劑、便攜式顯微鏡、強力手電筒、聲波測距儀、土壤酸鹼度試紙、應急保暖氈、後備糧食、備用衣物兩套......」
「得得得,夠啦夠啦。」珈利連忙舉手投降,「我驚你再數落去,天光都未出發。」
「本來就天光咗。」卓諾面無表情地說。
蔡媽媽這時從廚房走出來,手中提着一個保溫袋。
四十二歲的她,長髮用一支木簪捲起並紮在腦後,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和深綠色長裙,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恬靜的氣息。
她是花藝導師,同時也是植物學家,隨身的包裡總藏着各種草藥和解毒劑。
「媽咪,你嗰保溫袋裝咩㗎?」珈利又湊過去。
「我整咗啲三文治同沙律,仲有凍果茶。」蔡媽媽微笑着打開保溫袋給珈利看。
「仲有幾個保鮮盒,裝咗生果同小食。你爸爸話車程要成個鐘,咁我哋可以喺車食下嘢,所以預備定。」
「媽咪萬歲!」珈利歡呼一聲。
「好啦好啦,出發啦。」蔡爸爸拖着行李箱走向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這個溫馨的家,眼中閃過一絲不捨,即使是短暫的離別,他總是會有一瞬間的感觸。
「檢查清楚,熄曬所有電燈電掣,鎖好門窗呀。」
「知道啦。」三姐弟異口同聲地回答。
蔡爸爸一邊將車匙拿在手裡,一邊望向三個孩子,語氣帶着笑意:「好彩今次阿邦邀請我哋咋,如果唔係大家各有各忙,都唔會有機會嚟次簡單嘅週末旅行。」
「爸爸,」珈利馬上反應過來,眼睛一亮,「邦叔叔係咪同你都係大學嗰個超自然民俗學會嘅同學?」
「係呀!」蔡爸爸點頭,「佢之前移居咗加拿大好多年,最近回流香港。依家喺出版社做總編輯,佢幾代之前已經住喺岩山圍,佢嗰度仲有間祖屋。」
「咁佢約我哋去嗰度做咩?」依利問。
「佢話嗰條村後山風景好靚,有溪澗有古道,適合行山郊遊。」蔡爸爸笑着說,「而且佢話好耐冇見,想同我敍吓舊,順便帶你哋去體驗下鄉村生活。」
「淨係行山咁簡單?」珈利追問,語氣帶着試探,「邦叔叔係民俗學會嘅人,嗰條村會唔會有咩傳說㗎?」
蔡爸爸望了她一眼,沒有否認:「佢最近做緊啲民俗專題研究,嗰度嘅背景啱曬,佢話嗰度有幾個有趣嘅民間傳說,你哋如果有興趣,到時佢可以慢慢講俾你哋聽。」
「傳說?即係有古仔聽!」珈利立刻精神起來。
「有傳說就等於有未解之謎。」卓諾語氣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你哋又嚟。」依利沒好氣地說,「去郊遊啫,唔好又諗得咁複雜。」
「點都好啦,大家當放鬆幾日。」蔡爸爸笑着拉開車門,「上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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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時半,天空是一片清澈的淺藍色,陽光溫柔地灑在沙田的街道上。蔡爸爸駕着銀灰色的七人車,沿着吐露港公路向北行駛,車窗外掠過一排排綠色的樹木和遠山。
「爸爸,邦叔叔幾時到㗎?」珈利坐在後座,雙腿翹起,手中拿着手機不停地刷着社交媒體。她的手速極快,像一隻靈巧的蜘蛛在屏幕上織網。
「佢早幾日已經到咗,佢係原居民,住喺自己祖屋度。」蔡爸爸從倒後鏡望了一眼後座的兒女們,微笑着說,「我哋約咗一陣喺民宿玄關等。」
「李振邦......」卓諾坐在中間一排的座位上,低聲重複着這個名字。按照他的習慣,每個新認識的人,他都會預先做足功課,先行了解那人的背景。
「大學時期同爸爸同屬超自然民俗學會會員,移居加拿大廿年,最近回流香港。職業係出版社編輯,專長研究香港鄉村傳說與民間信仰。」
「細佬,你係咪將全宇宙嘅資料都背咗入腦?」珈利誇張地瞪大眼睛。
「只係必要嘅資訊。」卓諾推了推眼鏡。
「你咁樣邊有女仔鍾意你呀?」
「我唔需要女仔鍾意!」
「咁男仔呢?」
「二家姐。」卓諾的語氣終於有了波動,「如果你繼續呢個話題,我會將你上次偷用咗媽咪化妝品嘅事話俾大家知。」
「喂!你出賣我!」珈利立刻坐直身體,雙眼瞪大。
「你兩個,安靜啲!」依利坐在中排另一個座位,望了一眼兩人,語氣嚴厲但眼中帶着笑意。
她正用一塊絨布細心地擦拭着一支行山杖,這支行山杖同時可從杖身中抽出一段,成為一支伸縮鋼棍,那是蔡爸爸專門為她改裝的「玩具」,採用航空鋁合金製成,表面鍍了一層碳化鎢,末端裝有可伸縮的破窗錐。
「家姐,你唔係諗住帶支棍去旅行啩?」珈利問。
「有備無患。」依利頭也不抬。
「我哋係去郊遊,唔係去剿匪。」
「呢個世界,邊度都可能有危險。」依利終於抬起頭,望向車窗外飛逝的景色,「我上網睇過,嗰度經常有野狗、野豬、野馬騮出沒,必要時可防身自保。我情願帶咗用唔着,都好過要用時冇帶。我相信爸爸同我諗法都一樣。」
蔡爸爸從倒後鏡望了一眼大女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知道,依利說的不只是這支鋼棍,而是在車尾箱中放的一個工具箱,有他最新發明的黑科技「玩具」。
車子繼續沿着吐露港公路行駛,左邊是連綿的山坡和疏落的村屋,右邊是藍色的海面。陽光在海面上跳躍,像萬千顆碎鑽在閃爍。
「爸爸,你同邦叔叔係同一個學會,但同唔同一個學系呀?」珈利問。
「唔同呀。」蔡爸爸的語氣帶着一絲回憶,「我哋同一屆,佢讀中文歷史,我讀物理同化學。因為都係超自然民俗學會嘅會員,所以成日一齊去做田野考察。」
「田野考察?即係去啲猛鬼地方探險?」珈利雙眼發亮。
「係去有民間傳說嘅地方做記錄同研究。」蔡爸爸糾正她的說法,「我哋去過好多地方,大埔、元朗、屯門、離島......只要有傳說故事嘅地方,我哋都會去。」
「咁有冇遇過真係猛嘅嘢?」珈利追問。
蔡爸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哋見到嘅,通常都可以用科學解釋,但有啲現象......」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一笑,「等你見到邦叔叔,你自己問佢啦!」
車子駛離高速公路,先經過粉嶺市區,再途經聯和墟後,向着沙頭角方向駛去。
七人車轉入了一條鄉郊公路,兩旁的景色從市區建築變成了低矮的村屋和農田,空氣中開始飄逸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仲有二十分鐘左右就到喇!」蔡爸爸看着導航說。
蔡媽媽從前排乘客位弄低車窗,感受一下田野間的氣息,她望出車窗外連綿的山坡,輕聲說:「呢度嘅植物種類同市區好唔同。你睇嗰邊,係野生嘅土荊芥,仲有幾株雞骨草......如果春天嚟,應該會見到好多野花。」
珈利好奇地問:「媽咪,你點解成日見到植物就咁興奮?」
蔡媽媽微笑:「植物會話俾你知呢度嘅土壤、水源、氣候,甚至有冇發生過異常嘅事。例如呢一帶嘅蕨類特別茂密,可能代表地下水源充足;但如果見到某種草突然枯死一片,就要留意係咪有化學污染。」
依利淡淡地說:「媽咪,我哋係去郊遊,唔係去做環境評估。」
「有備無患嘛!」蔡媽媽用女兒的口吻回應,惹來車上一陣輕笑。
蔡爸爸望了妻子一眼,說笑地說:「你媽咪係我哋最好嘅植物鑑證專家兼毒物製造師。」
卓諾低頭望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屏幕上顯示着氣壓、溫度、濕度等一系列數據,他輕輕皺了皺眉。
「爸爸,呢度嘅氣壓比市區低咗大約三個百帕斯卡。」他抬起頭,語氣帶着一絲疑惑。
「因為我哋正喺度爬升。」蔡爸爸回答,「岩山圍村建於半山區,海拔大約四百米,都同太平山嘅山頂廣場差唔多高。」
「唔只咁簡單。」卓諾搖頭,指着錶面上的數據,「係呢個區域嘅氣壓異常低,超出咗海拔應有嘅變化範圍。以高度計算,應該只低一點五個百帕斯卡左右,但實際低了近一倍。」
「可能係天氣影響?」珈利湊過來看他的錶面。
「數據顯示今日天氣穩定,冇低壓區經過。」卓諾的語氣變得認真,「呢個氣壓異常,可能同當地嘅地質結構有關,例如底下有空洞,或者特殊嘅礦物成分。」
「細佬,你唔好成日咁老土好唔好,一嚟就科學分析,破壞晒氣氛。」珈利沒好氣地說。
「科學就係我嘅氣氛。」卓諾面無表情地回答。
車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兩旁的樹木越來越茂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路邊不時出現一兩間廢棄的村屋,牆身滿佈藤蔓,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無神的眼睛。
車子轉過一個彎後,視野突然開闊,前方是一片山谷,三面環山,中間是一大片平坦的農地,中央零星散落着幾間老舊的青磚屋,大多是兩層的建築。
終於抵達岩山圍了!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樹,樹冠像一把巨傘,覆蓋了直徑數十米的範圍。榕樹的氣根垂落,像一道道褐色的窗簾,隨風輕輕搖擺。
村莊的後方,是連綿的青山,山勢不算陡峭,但樹木異常茂密,深綠色層層疊疊,像一道無法通過的屏障。遠方的山頂籠罩着一層薄霧,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奶白色。
「好靚呀......」珈利趴在車窗上,雙眼發亮。
蔡爸爸將車停在一處劃了線的停車位。這裡沒有正式停車場,只是村口一片鋪了碎石的平地,旁邊有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着「岩山圍訪客停車處」。
「到咗喇!」蔡爸爸熄匙,轉頭望向兒女們,眼中帶着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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