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永夜濃霧如滌盡血跡的喪紗,綿密籠罩着整片被時光遺棄的骸骨荒墟。此地無碑無棺,大地是千百年來層層疊疊堆積而成的白骨河床,股骨、顱骨、肋骸縱橫交錯,風化出綿密蝕孔,像一張一張永遠閉不上的空洞眼窩,凝視蒼白淒涼的穹蒼。
所有嶙峋枯骨的裂縫、顱腔深淵、斷骸傷口之中,都竄生着墨紅荊棘,托舉一簇簇凋零垂墜的枯骨薔薇。花色非凡間俗豔緋紅,是滲透死骨髓質、混着灰敗黴斑的濁腥,花瓣薄如泡發糜爛的人皮,邊緣蜷曲焦枯,隨寒風簌簌墜落細碎骨粉與乾涸發脆的陳年血痂,空氣飄散腐朽花香,夾着鈣質腐蝕的冷澀氣息,纏縛呼吸,滲透骨髓。
我為追尋一縷殘存舊夢、放不下蝕骨的思念,獨自踏進這片無人踏足的骨墳。足尖輕輕碾過一截碎裂指骨,清脆的骨裂聲驚動滿墟花叢,身側一株垂頭凋零的薔薇緩緩轉動花冠,中空無神的花芯,如亡者盲瞳死死的鎖定我的軀體。
我執迷於骨頭間殘留故人溫潤痕跡,不顧周遭森寒詭氣,彎腰撫過荊棘纏繞的股骨。指尖甫觸發皺枯萎的花瓣,細如銀絲的暗紅荊刺便悄無聲息穿刺皮肉,沒有撕心裂肺的劇痛,只有一縷綿延不絕、墜向深淵的麻癢,順着靜脈蜿蜒爬抵跳動的心臟。
我倉皇抽身後退,卻驚覺無數細微荊絲已順着指尖傷口鑽進肌膚,皮肉之下隱隱浮現枝椏盤結的凸起,像一叢貪婪的幽魅植物,要在我的血肉深處紮下永世不腐的根。地底滾動無數壓抑淒切的低嗚,並非厲鬼嘶吼,是千萬被花叢吞沒靈魂、困於骸骨之間的執念殘響,綿綿不絕,纏繞耳畔。
這叢枯骨薔薇從不依賴新鮮血肉維生,人心中揮之不去的憾事、刻骨難忘的惦念,才是它們唯一滋養。我胸腔滿載揮之不去的思慕,於這片骨墟而言,是最醇厚誘人的靈魂瓊漿。
不過數個時辰,體內荊棘便肆意瘡痍瘡長。
雙臂肌膚裂開縱橫細縫,青紅扭曲的枝椏從裂口中緩緩頂出,胸腔內的骨骼發出酥軟腐蝕的沉悶低鳴,渾身鈣質緩緩消融成乳白色漿液,順着骨縫滲出皮肉,供體內薔薇抽芽綻放。我跪倒在滿地嶙峋白骨之上,眼睜睜望見自己的指骨一節節鬆軟粉化,細如煙塵的骨屑飄墜冰冷泥土,指尖緩緩消融,化作花叢的溫床。
滿墟凋零的血色薔薇隨着我的崩毀肆意盛放,纏繞頸項的荊棘垂落枯黃花瓣,糜軟冰冷的花瓣貼覆面頰,仿如無數亡者乾癟脫水的指腹,輕撫我滿是驚惶的容顏。我竭力閉目,想要斬斷心底綿延不絕的思念,可這份蝕骨遺憾早已與靈魂共生,恰恰是這份執念,將我的魂魄牢牢釘死在這片永夜骨墟,半分也無法逃離。
待曉光將要撕裂永夜灰霧之際,我的肉身早已消融殆盡,一身嶙峋骨骼徹底裸露於荒墟。每一條骨縫、每一處骸洞,都鑽出垂頭凋零的新生荊薇,碎裂顱骨從正中裂開一道深淵,一朵碩大垂墜、滿瓣焦枯的薔薇自腦腔深處緩緩舒展,中空花芯裹住我殘存飄搖的靈識,永世囚禁於白骨與腐香交織的歌德牢籠。
日後偶有迷失路途的過客誤闖這片霧鎖骨墟,遠遠便能望見漫山遍野垂墜凋零的絳紅花叢。
墟中最高、凋殘最甚的那一株薔薇,交錯荊棘之間猶自掛着半片腐爛發黃的綢料,是我從人間攜來最後一點溫柔殘跡。寒風掠過,焦脆花瓣摩挲嶙峋白骨,發出一聲綿長墮落、永遠無法償還的嘆息。
無人知曉,這株永遠垂頭凋零的骨薇,盤結深植的根,是我滿載遺憾、永世不得解脫的一身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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