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魂尋回真相的昭雪使 - 第八章｜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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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藥行後，舟孫沒有立刻翻閱卷宗。

他站在街邊，目光越過來往的人群，望向對面的老舊公寓。午後的陽光落在斑駁的牆面上，照不亮那些長年累積下來的灰痕，反而讓整棟建築顯得更加沉默。

那是林滿軒生前住過的地方，也是目前為止，所有線索最終都繞不開的地方。

「接下來去哪？」舟孫問。

楚竹離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

紙上新添的幾行字還很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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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傍晚領藥。

疑似被人跟蹤。

牛皮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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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輕輕壓在「牛皮紙袋」四個字旁，沉默片刻，才輕聲回答。

「我們回家。」

舟孫挑眉。

「為什麼？」

「藥是替奶奶拿的。」楚竹離抬起頭，看向那棟公寓，「如果林滿軒最後把藥帶回去了，奶奶應該見過她。」

她低頭思索。

「如果沒有，那事情就更奇怪了。」

舟孫看著她，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他沒有再問，只把卷宗重新合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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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回到那棟老舊公寓。

這一次，他們沒有走向防火巷，而是直接進了一樓。

樓梯間比外面陰暗許多，空氣裡帶著一點潮濕的霉味。牆面泛著水痕，扶手因年代久遠而褪了色，摸上去大概會有一層薄灰。

牆上貼著各式公告。

停水通知。

管委會公告。

還有幾張早已泛黃的尋貓啟事，紙角捲起，膠帶也失了黏性，像已經在這裡貼了很久。

楚竹離的目光從那張尋貓啟事上掠過，那隻貓不知道最後有沒有被找到。這個念頭來得很輕，卻讓她腳步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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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案發現場。

這裡是林滿軒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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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這裡出門上學，有人在這裡下樓買早餐，有人在這裡貼尋貓啟事，也有人在三樓某一扇門後，等著一個再也不會回家的人。

楚竹離一路往上走，一路看著那些生活留下來的痕跡。

直到站在三樓，舟孫低頭確認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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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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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輕輕按下門鈴。

屋內沒有立刻傳來回應。

樓道很安靜，遠處隱約能聽見電視聲，不知道是哪一戶人家正在看午後連續劇。過了好一會兒，門後才響起緩慢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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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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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條縫。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門後，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警惕與疲憊。她看了兩人一眼，聲音很輕。

「請問……」

舟孫露出溫和的笑。

「您好，我們想向您詢問一些關於林滿軒的事情。」

林滿軒三個字一落，老太太的神情瞬間僵住了。

她握著門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不像單純的驚訝，更像是某個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傷口，又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了一句。

「警方……不是都問過了嗎？」

舟孫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站在門外，給老人一點反應的時間。有時候，活人比亡魂更需要時間接受死亡，亡魂至少已經走過那一道門。

留下的人，卻還被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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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老太太終於慢慢把門打開，側身讓出一條路。

「進來吧。」

屋裡很乾淨。

家具都有些老舊，木頭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副老花眼鏡，旁邊還擺著半杯沒喝完的溫水。牆上的日曆停留在上個星期，日期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拿藥」。

那兩個字很小，卻比卷宗上的任何一行紀錄都更刺眼，一切都像還在照著原本的日子往前走。

藥要按時吃。

水杯要放在茶几右側、老花眼鏡用完要收好。

只是那個該拿藥回來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客廳角落擺著一張合照。

照片裡，年輕的林滿軒站在老太太身旁，笑得很燦爛，楚竹離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

照片裡的林滿軒，和卷宗上的證件照很不一樣，卷宗裡的人神情平靜，像是被壓縮成一行行資料。姓名、年齡、死亡地點、死亡原因。可照片裡的人，眼裡卻有光。

那是一個真正活過的人。

老太太替兩人倒了熱茶，才慢慢坐下。

她的動作很慢，端杯子的手也有些抖，茶水晃了一下，險些灑出來。楚竹離下意識想伸手扶住，卻又在半途停住。

這裡是人間。

她們現在是能被看見的人，卻終究不是真正的活人。

客廳一時安靜得只剩熱氣從杯口升起的聲音。

老太太低著頭，手掌輕輕摩挲著杯身，過了很久才開口。

「你們想知道什麼？」

楚竹離沒有急著發問。

她只是安靜望著老人。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比卷宗更像一本等待翻開的故事。

舟孫也沒有搶著開口，昭雪殿查案，從來不是把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丟出去。有時候，安靜比追問更容易讓人願意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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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捧著茶杯，熱氣慢慢模糊了她泛紅的眼眶。

「滿軒是個很孝順的孩子。」

她聲音有些沙啞，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反覆說過很多遍。

「每天出門前，都會先來看看我。下課也會順路幫我買菜、拿藥。」

她勉強笑了笑。

「還一直嫌我年紀大，不讓我自己出門。」

楚竹離安靜聽著，沒有打斷。她能想像那樣的畫面。

一個年輕女孩背著包站在玄關，一邊換鞋，一邊回頭叮囑老人不要自己爬樓梯；老人嘴上嫌她囉嗦，等人走了，又忍不住對著空蕩蕩的門口笑。那些細碎的日常不會被寫進卷宗裡。

可一個人活著時，大多數時候，就是由這些不被記錄的小事拼起來的。

老太太望向窗外。

午後的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讓她看起來比剛才更蒼老。

「可是最後那幾天，她變了。」

舟孫抬起眼。

老太太想了想，像是在從混亂的悲傷裡翻找那些被忽略過的細節。

「她開始睡不好。常常半夜驚醒。有時候坐在客廳，一坐就是一整晚。」

楚竹離輕聲問：「她有說原因嗎？」

老太太搖頭。

「我問過。」

她停頓了一下。

「她只說，有人一直跟著她。」

楚竹離和舟孫對視了一眼。

又是這句話，藥行老闆說過，現在，林滿軒的奶奶也說了。同樣的描述，從兩個不同的人口中出現，就不再只是死者生前的錯覺。

老太太苦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是課業壓力太大，一直叫她請假休息。她卻說，再忍一下就好了。」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楚竹離低頭翻開筆記，將這句話慢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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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忍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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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是安慰老人，更像是林滿軒在告訴自己，只要撐過某個時間，一切就會結束。可她沒有撐過去。

楚竹離沒有立刻追問，目光轉而掃過客廳。

這個家收拾得很乾淨。

茶几上放著藥盒，旁邊的杯墊整整齊齊疊著。沙發扶手搭著一件薄外套，像是主人隨手放下，很快還會再穿起來。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電視櫃旁，那裡放著一雙女生的室內拖鞋，鞋尖整整齊齊朝向屋內，像主人只是暫時出了門，很快就會回來。

楚竹離看了一會兒，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死亡對亡魂來說，是一瞬間的事。可對留下的人來說，它不是結束，而是每一天都會重新發生。

看見拖鞋時發生一次。

看見日曆時發生一次。

等門外腳步聲響起，卻發現不是她回來時，又發生一次。

楚竹離輕輕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奶奶。」

老太太抬起頭。

「滿軒最後一天回來以後，有沒有跟您說過什麼？」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竹離以為，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忽然，老人像是記起什麼，慢慢站起身。

「妳等等。」

她扶著桌角，一步一步走進房間。

屋內很安靜。

楚竹離聽見抽屜被拉開的聲音，又聽見紙張被翻動的細響。

沒多久，老太太重新走回客廳，手裡拿著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便條紙。

「這是她留下來的。」

楚竹離小心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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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條紙已經有些皺了，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打開，又反覆摺好。那不是證物室裡被封存好的物品，它被老人保管著，摸過很多次，也看過很多次，每一次打開，或許都是一次想念。

楚竹離慢慢展開。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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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這幾天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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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日期。

沒有署名。

字跡卻很工整。

楚竹離望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舟孫也微微皺起眉。

如果只是普通的麻煩，林滿軒沒有必要留下這樣一句話。除非她早就知道，有人會來找她。

楚竹離沒有立刻把便條收起來。她低頭看著那行字，忽然問：「這張紙，是放在哪裡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

「就在客廳桌上，壓在水杯下面。我一早起來才看到。」

「那滿軒呢？」

老太太眼神暗了暗。

「她已經出門了。」

她的聲音更低了。

「我以為她只是去學校，還跟平常一樣，叫她晚上記得回來吃飯。」

老人苦笑了一下。

「誰知道……」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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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又安靜了。

楚竹離重新看向那張便條。

如果林滿軒只是想躲一個人，大可以關掉手機，或者不開門，她沒有必要特地留下紙條，拜託奶奶替她說謊。

除非，來找她的人知道她住在這裡，而且林滿軒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在家。

楚竹離將便條輕輕放回桌上。

「奶奶，除了我們，還有人來找過滿軒嗎？」

老太太想了一會兒，慢慢點頭。

「有。」

舟孫和楚竹離同時對看。

「什麼時候？」

「就在滿軒出事前一天。」

老太太回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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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男人。戴著帽子，口罩也戴得很高，我看不清楚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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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當時的語氣。

「他站在門口，只問了一句。」

「林滿軒在家嗎？」

楚竹離立刻問：「您怎麼回答？」

「我說她去上課了。」

老太太輕輕搖頭。

「那個人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就走了。我本來以為，是滿軒的同學。」

舟孫默默把這段話記進筆記。

楚竹離卻沒有立刻說話。她望向玄關，鞋櫃上放著一串鑰匙，門口沒有監視器，整棟公寓也是自由進出。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想找到林滿軒，根本不需要一直守在門外。

除非，他是在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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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林滿軒是不是還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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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孫合上筆記，沒有繼續追問那名男子的外貌，僅憑帽子和口罩，能查到的東西太少了。反倒是楚竹離，始終望著桌上的那張便條。

她忽然開口：「奶奶，滿軒平常有事情會瞞著您嗎？」

老太太怔了一下，隨即搖頭。

「很少。」

她笑了笑。

「那孩子從小就是有什麼說什麼。考試考不好會說，和同學吵架也會說，連今天午餐不好吃，都會回來抱怨幾句。」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又微微泛紅。

「可是最後那幾天，她什麼都不說了。我問她是不是遇到麻煩，她總是笑著跟我說，沒事。」

楚竹離沉默地聽著。她低頭，在筆記上慢慢寫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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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幾天，開始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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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孫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有出聲。因為他知道，楚竹離不是在單純記錄老太太說了什麼，她是在整理林滿軒這個人。

一個原本什麼都願意說的人，突然開始隱瞞。

這本身就是異常。

過了一會兒，楚竹離又問：「她有沒有特別好的朋友？」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一個姓陳的男孩子，滿軒常常提起他。」

「您知道他的名字嗎？」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電視櫃旁，她拿起一本相簿，翻了幾頁。

相簿裡夾著許多舊照片，有林滿軒小時候站在公園裡的照片，也有她穿著制服坐在書桌前的照片。每一張都被保存得很好，邊角沒有折痕，像是有人經常拿出來看，又每次都小心翼翼放回去。

老太太翻到其中一頁時，手停了下來。

她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照片裡，一男一女站在校門口。

一個是林滿軒。

另一個戴著眼鏡，笑得同樣燦爛。

老太太把照片遞給兩人。

「就是他。」

「陳子揚。」

舟孫接過照片，看了一眼，又低頭翻開卷宗。

片刻後，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楚竹離注意到他的神情。

「怎麼了？」

舟孫把卷宗遞給她。

「卷宗裡沒有這個人。」

楚竹離接過卷宗。

她沒有急著翻到最後，而是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重新看。

林滿軒的基本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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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讀的大學。

家庭成員。

生活習慣。

平時往返路線。

鄰居與老師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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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很慢，舟孫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站在一旁。

沒多久，楚竹離便將卷宗闔上。

「真的沒有。」

舟孫點頭。

「卷宗只記錄了她的家人、老師，還有幾位鄰居，卻沒有提到這個朋友。」

老太太有些意外。

「怎麼會？」

她看著照片，聲音裡帶著茫然。

「他們感情很好啊。以前放學幾乎天天一起回來，滿軒有時候還會帶他來家裡吃晚餐。」

楚竹離望向照片，照片裡的兩人都穿著高中制服，笑得毫無心事。如果真像老太太所說，兩人從高中認識，到大學仍然來往密切，那卷宗沒有理由完全沒有記錄。

除非查案的人，從來沒有找到他。

或者，當事人當初並沒有向昭雪殿提起他。

楚竹離低頭時，忽然發現照片背面好像寫著字。

她輕輕翻了過來，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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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也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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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還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沒有署名。

只有日期。

那是三年前的合照。

楚竹離望著那行字，心口忽然微微一軟。她能看得出來，這不是隨手寫下的祝福，而是兩個年輕人，對未來最單純的期待。那時候的林滿軒，應該沒有想過，三年後的自己會變成一份未結案卷宗。

楚竹離將照片輕輕放回桌上。

「奶奶，您知道陳子揚現在在哪裡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

「不知道。」

她想了想，又補充。

「滿軒上大學後，他來得就少了。後來好像搬家了，我也沒再見過他。」

舟孫記下名字。

陳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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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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