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魂尋回真相的昭雪使 - 第一章｜遺忘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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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很濃。

濃得分不清天，也分不清地。

楚竹離睜開眼時，四周安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鳥鳴，甚至連她自己的呼吸聲，都像是被這片霧悄無聲息地吞了進去。

她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我是誰？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腦海便像被人狠狠掏空過一樣，只剩一片空白。她試著去想自己的家，想自己的父母，想任何一張熟悉的臉，可不管她怎麼努力，那些本該存在於記憶裡的東西，都沒有出現。

沒有家人。

沒有朋友。

沒有過去。

彷彿有人將她的人生擦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一個名字，孤零零地沉在記憶深處。

楚竹離。

她知道自己叫楚竹離。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沒有手機，沒有證件，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

空得像她此刻的腦子。

楚竹離抿了抿唇，將心底那點不安壓下去。

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她朝著霧氣稍淡的方向走去。

這片白霧裡沒有日月，也沒有任何可以判斷時間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腳下的路似乎沒有盡頭，四周的霧也始終纏在身邊，像怎麼都散不開。

直到前方的霧色終於淡了一些。

一條青石鋪成的小路，出現在她眼前。

小路一路往前延伸，盡頭矗立著一座高聳的城牆。那城牆高得幾乎看不見頂，灰黑色的磚石沉默而古老，像已經在這裡等了千百年。

楚竹離停下腳步。

不知為何，在看見那座城牆的瞬間，她的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咚。

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這裡。

可等她想要抓住那一點熟悉感時，腦海裡仍舊空無一物。那股異樣來得快，散得也快，快得像只是她一瞬間的錯覺。

楚竹離皺了皺眉，低聲道：「奇怪……」

沒有人回答她。

她只好沿著青石路繼續往前。

走到城門前時，她才看見門邊擺著一張木桌。桌後坐著一名少年，少年有一頭近乎雪色的白髮，低垂著眼，手裡握著一支細長的毛筆，正慢慢翻著桌上的冊子。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楚竹離還沒開口，少年便先出了聲。

「生要見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楚落進霧裡。

「死要見魂。」

少年終於抬起眼。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平靜得近乎冷淡，短暫落在楚竹離身上。

「報上名來。」

楚竹離怔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可這個地方本來就處處奇怪。她沉默片刻，還是答道：「楚竹離。」

毛筆停住了。

少年看著她。

那目光沒有驚訝，也沒有疑惑，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確認什麼早已寫好的答案。

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收回視線，淡淡道：「手。」

楚竹離下意識伸出右手。

少年執起她的手掌，筆尖沾了朱砂，輕輕落在她掌心。

一筆，又一筆。

朱紅色的紋路在她掌心慢慢成形，筆觸細緻流暢，像一道古老的印記。楚竹離看不懂那是什麼，只覺得筆尖落下時微微發涼，像有什麼東西順著掌心一閃而過。

最後一筆落下時，毛筆筆尖亮起一道極淡的銀光。那光太微弱了，像星火亮了一瞬便熄滅。

楚竹離沒有察覺。

只有少年垂眼看著那支筆，眸底掠過一絲極輕的波動。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放下毛筆，道：「進去吧。」

楚竹離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城門。「不用開門嗎？」

少年看了她一眼。

「直接走。」

楚竹離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面前厚重得不像能被推開的城門。

最後，她還是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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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指尖碰上城門的瞬間，門面忽然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漣漪。下一刻，她整個人穿了過去。

穿過城門的那一瞬間，楚竹離下意識閉上了眼，預想中的黑暗沒有出現。等她再次睜開眼時，整個人怔在原地。

眼前不是荒涼死寂的陰曹地府，而是一座熱鬧的城市。

寬闊的石板路一路延伸向前，兩側建築林立。茶館窗子半開，熱氣從裡頭慢慢飄出；點心鋪門口排著隊，老闆正把剛蒸好的糕點端上桌；街邊有人擺攤賣著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也有人提著菜籃，慢悠悠地和鄰居說話。

這裡甚至有笑聲。

楚竹離站在城門內側，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和她想像中的陰間完全不一樣。

沒有刀山火海，沒有鬼哭狼嚎，也沒有滿地遊魂。這裡太像一座尋常城市，甚至比她模糊印象裡的許多地方都更有生活氣。

若不是街上行人的衣著古今交雜，若不是遠處偶爾有身穿黑袍、腰掛令牌的人穿梭而過，她幾乎要懷疑自己只是誤闖進了某個陌生城鎮。

可她依舊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也不知道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究竟是不是和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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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楚竹離站在人群裡發愣時，身後忽然冒出一道輕快的聲音。

「哈囉——」

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頭，一名青年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正笑瞇瞇地朝她揮手。

青年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袍，腰間掛著一塊木牌，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透著一股沒心沒肺的氣息。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新鮮的亡魂，沒找錯人。」

楚竹離抓住了那句話裡最刺耳的兩個字。

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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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眉看著他：「你是在叫我？」

「當然啊。」青年答得理所當然，「剛從城門進來的，不叫新鮮亡魂，難道叫陳年老魂嗎？」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楚竹離卻笑不出來。

「亡魂？」她聲音低了些。

青年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對啊。」他看著她，「妳不是嗎？」

楚竹離沒有回答，她不是故意沉默，而是真的不知道。她有溫度，有呼吸，有心跳，也會因為緊張而感到不安。可眼前這個人卻用那麼自然的語氣告訴她，她是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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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神情不對，青年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那句話像一塊石頭，重重砸進楚竹離心裡。

死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微微蜷起。

她死了？

可是她一點記憶都沒有。沒有疼痛，沒有墜落，沒有臨死前的驚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生前是什麼樣的人。

青年看著她的反應，像是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亡魂，沉默了幾秒後，忽然拍了下手，重新揚起笑。

「算了，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先別急著想。」

他朝楚竹離伸出手。

「正式介紹一下，我叫彌路，負責把像妳這樣剛到陰間的亡魂，安全送到該去的地方。」

楚竹離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楚竹離。」

「我知道。」彌路笑得很自然，「妳剛才報名字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楚竹離一怔：「你在？」

「在啊。」彌路一臉無辜，「只是妳沒看見我而已。」

楚竹離看著他的笑臉，越發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太可靠。

彌路像是完全沒察覺她的眼神，轉身便熟門熟路地往街道另一頭走。

「走吧，先帶妳去辦入住。」

「入住？」

「忘川大飯店。」彌路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所有新來的亡魂，都得先去那裡報到。」

楚竹離只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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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她還是忍不住問：「你剛才說我是亡魂，那你呢？」

彌路腳步一頓，回頭看她，忽然咧嘴一笑。

「我也是啊。」

他豎起一根手指，笑容燦爛。

「只是比妳早死三百年。」

楚竹離沉默片刻，認真打量了他一眼。

「完全看不出來。」

彌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跟著抖。

「妳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他的笑聲落進熱鬧的街道裡，意外地沖淡了楚竹離心頭那股沉重。她仍舊害怕，仍舊茫然，可至少在這座陌生得令人無所適從的城市裡，她終於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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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街道走了十幾分鐘，周圍的人潮漸漸多了起來，楚竹離很快發現，街上的人大致分成兩種。

一種看起來與普通人沒有太大差別，只是神情大多茫然。有的四處張望，有的低頭不語，也有少年蹲在路邊發呆，像還沒弄清楚自己究竟到了哪裡。

另一種則明顯有職務在身。他們步伐沉穩，腰間掛著令牌或木牌，偶爾停下來替人指路，偶爾又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們都是剛來的人？」楚竹離看向路邊那名少年。

彌路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點頭。

「大部分是。剛死的人，多少都需要一點時間接受。」

他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楚竹離卻安靜下來。

接受。

接受自己已經死了。

她到現在仍然沒有真實感。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她是怎麼死的？她生前有沒有家人？有沒有朋友？此刻是不是有人正在找她，或者……正在為她的死難過？

一連串問題湧上來，卻沒有一個有答案。

彌路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催促她，只是在她沉默時抬手指向前方。

「到了。」

楚竹離抬起頭。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棟足有七、八層樓高的建築。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頭端端正正寫著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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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大飯店。

楚竹離眨了眨眼。

「飯店？」

彌路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這個反應，笑得十分得意。

「是不是和妳想的不一樣？」

楚竹離確實沒想過，陰間竟然還有飯店。

彌路一邊帶她往裡走，一邊解釋：「亡魂不是一來就能直接投胎的。總得先確認身分，建立紀錄，安排後面的流程。有些人還得等通知，在那之前，總要有地方住。」

他拍了拍胸口，語氣還挺驕傲。

「我們忘川大飯店，可是陰間入住率最高的地方。」

楚竹離忍不住失笑。

從醒來到現在，她對陰間的想像已經被推翻了太多次。

兩人走進大廳。裡頭比外面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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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前排著長長的人龍，旁邊擺著木椅供人等候。有人拿著號碼牌不停張望，有人安靜坐著發呆，角落甚至還備著茶水和點心。

若不是牆上掛著「新亡魂報到處」幾個大字，楚竹離真的會以為自己進了哪家高級旅館。

「下一位。」

櫃檯後方的年輕女子抬起頭，熟練地招了招手。彌路帶著楚竹離走過去，言簡意賅道：「新來的。」

櫃檯小姐點點頭，十指飛快地在面前的光幕上操作。

「姓名。」

「楚竹離。」

「出生年月日？」

楚竹離頓了一下。

「我不記得。」

櫃檯小姐似乎並不意外，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魂籍裡會有紀錄。」

她在光幕上點了幾下。

很快，一份資料跳了出來。

姓名：楚竹離。

年齡：二十四歲。

死亡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五分。

死亡地點：懇勤市。

死亡原因——

墜樓。

楚竹離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她怔怔望著那兩個字。

墜樓。

原來她死於墜樓。

可是沒有。

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沒有高樓，沒有風聲，沒有下墜時的恐懼。她努力回想，腦海裡依舊一片空白，別說死亡瞬間，就連自己曾經住在哪裡、念過什麼書、認識什麼人，她都想不起來。

那二十四年人生，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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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櫃檯小姐忽然皺了皺眉。她盯著光幕，又重新確認了一遍資料。

彌路察覺到不對，偏頭問：「怎麼了？」

「沒事。」櫃檯小姐嘴上這麼說，眉頭卻沒有鬆開，「我先列印入住資料……」

話音未落，眼前的光幕忽然閃了一下。緊接著，整個畫面毫無預警地黑了下去。

櫃檯小姐一怔。

「當機？」

她正要重新操作，漆黑的光幕卻又突然亮起，只是這一次，整片畫面都變成了刺眼的紅色，尖銳的警示聲驟然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原本喧鬧的大廳像被人按下停止鍵，交談聲戛然而止。排隊的人停下腳步，附近的工作人員同時望向櫃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那面光幕上。

紅色畫面裡，第一行字慢慢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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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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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小姐臉色微變。

「案件？」

下一行字緊跟著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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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紀錄遭竄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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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櫃檯一片死寂。

楚竹離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畫面上的紅字便再次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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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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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停頓後，最後四個字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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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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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小姐的臉色瞬間白了，她盯著那四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彌路也安靜了下來。

那是楚竹離第一次看見他收起笑容。他站在光幕前，目光落在「昭雪殿」三個字上，神情沉得不像方才那個沒心沒肺的青年。

四周的安靜變得壓抑。楚竹離終於忍不住開口：「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人立刻回答她，過了好一會兒，彌路才慢慢轉過頭。

他看著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可那笑意僵硬得幾乎稱不上笑。

「楚竹離。」

他聲音放得很低。

「妳好像……不能住忘川大飯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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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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