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英雄帖》 - 第一章：那個騎著破摩托來上學的男生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山路上咳嗽，像一個肺結核晚期患者在做最後的掙扎。

蕭凡低頭看了眼儀表板。

油表指針早就躺平在零刻度，里程表數字模糊得像是被時間啃噬過，唯一還在盡忠職守的是轉速表，正用顫抖的指針提醒他：

這台老舊的摩托車，隨時可能報廢。

「來這種地方找一個失蹤三年的人，我這身打扮是不是太隆重了？」

蕭凡在心裡嘆了口氣，破爛牛仔外套、膝蓋開洞的牛仔褲、磨平鞋底的舊軍靴。

這不是來報到的新生，這是來討債的流浪漢。

但他沒有停下來。

山路蜿蜒得像一條懶洋洋的蛇，兩旁的古樹枝葉交纏，在頭頂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碎片，零星地灑在佈滿落葉的路面上，形成斑駁詭異的光影。

風穿過樹隙，發出某種介於嗚咽和冷笑之間的聲音。

「風水不錯，」

蕭凡的嘴角微微上揚，心裡卻在盤算，這種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佈景，導演來了直接喊Action。

轉過最後一個彎，山門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是一座氣勢恢宏的石製牌坊，橫匾上刻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玄門學院」。

字體古樸，筆力雄渾，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威嚴。

牌坊兩側各立一尊石獅子，左邊那隻完好無損，威風凜凜地俯瞰著來路；

右邊那隻......

只剩下半邊臉。

石獅子的右半邊腦袋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打碎，碎裂的紋路從眉骨延伸至下顎，讓原本威嚴的表情變成一種滑稽又詭異的苦笑。

地面上散落著幾塊風化的碎石，旁邊還有一圈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裂。

蕭凡停下摩托車，單腳撐地，抬頭打量那尊殘缺的石獅子。

誰這麼無聊打石獅子？

他在心裡吐槽，還打得這麼有藝術感，這是行為藝術還是校園歡迎儀式？

「恭喜入學，請欣賞本校服務台贊助的獅子頭特調」？

但他的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

那圈焦黑的痕跡不對勁。

不是火燒，也不是普通的物理撞擊。

石獅子的材質是花崗岩，硬度極高，要造成這種程度的碎裂，要麼是炸藥，要麼......

要麼就不是普通人幹的。

蕭凡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他來這裡是找人的，不是來當偵探的。

三年了，父親最後一封家書就是從這個地址寄出的，信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勿念，安好。此地甚好，可學真知。」

然後就消失了。

「可學真知，」

蕭凡在心裡冷笑，學什麼真知？

如何把家裡的五金行搞到破產的真知嗎？

他重新發動引擎，摩托車發出一陣垂死般的轟鳴，搖搖晃晃地穿過山門。

迎新處設在山門內側的一棵百年榕樹下。

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椅，桌上擺著一摞報名表和一個保溫杯。

桌後面趴著一個穿青色制服的男生，正在熟睡，口水在報名表邊緣洇出一團可疑的水漬。

蕭凡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走近桌邊。

那男生的制服袖口繡著「青嵐」兩個小字，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上面刻著「迎新」二字。

這就是所謂的迎新服務？

蕭凡挑起一邊眉毛，我還以為至少會有個熱舞表演什麼的。

他清了清嗓子：

「學長，後山著火了！」

「什麼？！」

那男生像被電擊一樣彈了起來，動作之快讓蕭凡懷疑他是不是練過什麼特殊武術。

他瞪大眼睛往後山方向張望，臉上還印著報名表上紅色表格的印記，看起來像某種神秘的紋身。

後山一片寧靜，鳥語花香，沒有一絲煙霧。

男生緩緩轉過頭，看向蕭凡。

蕭凡正靠在桌邊，臉上掛著一副「我只是個無辜的新生」的表情。

「......」

男生沉默了三秒，然後露出一種混合了無奈和欣賞的複雜表情，

「你是來報到的？」

「如假包換。」

「名字？」

「蕭凡。」

男生拿起報名表翻了翻，在某張紙上停頓，然後抬頭打量蕭凡。

他的目光從蕭凡頭頂的舊棒球帽開始，經過那張帶著漫不經心笑意的臉，再滑過破爛的牛仔外套、膝蓋處開著大洞的牛仔褲，最後落在那雙磨得發白的舊軍靴上。

男生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

「你看起來像來修水管的。」

蕭凡面不改色，甚至還笑了笑：

「我家窮，水管工是我爸。我從小耳濡目染，對各種管道系統都有深入研究。學長你要是宿舍水管有問題，下次可以找我，我幫你維修。」

男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官方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聲。

「有意思。」

他把報名表推過來，「填表。我叫陳不凡，大三，你的直系學長。」

蕭凡接過報名表和筆，在姓名欄填上「蕭凡」兩個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觸感讓他想起父親最後那封信上的字跡。

同樣的潦草，同樣的力道，彷彿寫字的人正在趕時間，或者被什麼東西追趕著。

「學長，這學校......」

蕭凡一邊填表一邊隨口問道，「怎麼樣？」

陳不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目光落在遠處的建築群上。

夕陽正在西沉，把那些飛簷翹角的古建築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邊，看起來既莊嚴又......從某個角度看......有點陰森。

「水深。」

他說。

簡短的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蕭凡頭也不抬，繼續填表：

「那我就當第一個上岸的。」

水深？

他在心裡冷笑，我從小在臭水溝裡長大，還怕你這點水深？

再說了，為了找到那個沒良心的老頭，就算這學校的水裡養著鯊魚，我也得游過去。

陳不凡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和欣賞。

他站起身，從桌下抽出一個包裹。

裡面是新生制服、宿舍鑰匙、以及一本薄薄的學生手冊。

「三〇七，男生宿舍三樓。」

他把包裹遞給蕭凡，「最後一間，靠樓梯。」

蕭凡接過包裹，手指觸碰到鑰匙的金屬質感。

三〇七。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迴盪了一下，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謝了學長。」

蕭凡把包裹掛在肩上，轉身朝摩托車走去。

「對了，蕭凡。」

陳不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里多了幾分正經，「在這個學校，看到什麼都別太驚訝。還有......」

他頓了頓，「晚上鎖好門窗，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開窗。」

這是什麼校園版「午夜兇鈴」的宣傳詞嗎？

蕭凡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學長，你這台詞練了多久？」

身後傳來陳不凡無奈的笑聲。

入校園主幹道後，景色陡然一變。

剛才的山門和古牌坊是傳統的古典風格，而校園內部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混搭。

青磚灰瓦的古建築與鋼筋玻璃的現代樓宇並肩而立，庭院裡的假山流水旁邊立著LED告示牌，穿漢服的學生和穿實驗袍的研究員擦肩而過。

這是什麼時空錯亂的場景？

蕭凡一邊騎車一邊環顧四周，我該不會是穿越了吧？

這裡是「古風步行街+科技園區」的聯名款嗎？

更讓他在意的不是建築風格，而是人。

路邊的草坪上，一個穿白色練功服的女生閉目站立，雙手結出一個奇怪的手印。

蕭凡騎車經過的瞬間，她的身影......

消失了。

不是跑開，不是躲藏，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消失。

上一秒還站在那裡，下一秒就只剩下一片被風吹動的草葉。

蕭凡猛地捏了一下剎車，摩托車發出一聲尖叫。

他回頭看去，三十米開外的涼亭裡，那個白色身影重新出現，彷彿從空氣中「冒出」一般，動作自然得像是剛從超市買完菜出來。

......瞬身術？

蕭凡的大腦在這一刻進行了飛速運轉，不對，應該是某種快速的移動技巧，只是肉眼難以捕捉。

但從視線死角直接出現在涼亭裡，這速度已經不是「快」能解釋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念：

這是什麼魔法學校嗎......好吧，確實是。

至少招生簡介上是這麼寫的。

「本校提供多元化的修煉課程，培養新時代的卓越人才」，當時我還以為是什麼心靈雞湯培訓班，現在看來是我膚淺了。

蕭凡重新發動引擎，繼續前行。

然後他就看見了「火焰」。

訓練場上，一個穿紅色運動服的短髮女生正對著一個金屬靶揮舞雙手。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舞蹈般的節奏感，而隨著她的動作，掌心憑空竄出兩團橙紅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蛇一般纏繞、旋轉，最後「轟」地一聲撞擊在靶子上，將厚厚的金屬板燒出一個焦黑的凹陷。

蕭凡停下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空氣中飄來一絲淡淡的硫磺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氣息。

像是夏天雷陣雨前的悶熱，又像是靜電爆發前的緊繃。

周圍的其他學生似乎對此見怪不怪，有人還在鼓掌叫好。

「魔法學校實錘了。」

蕭凡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金屬靶上的焦痕，這不是特技，不是電影特效，是真的火焰。

從手掌心噴出來的、貨真價實的火焰。

我爸就是來這種地方「學真知」的？

學怎麼把自己燒成烤乳豬嗎？

他搖搖頭，把摩托車拐向左邊的小路，準備繞過訓練場。

小路兩側是實驗樓區，灰白色的建築物排列整齊，窗戶裡透出慘白的日光燈光。

大部分窗戶都拉著窗簾，唯獨三樓最左邊的那扇窗戶大開著，裡面傳來某種低沉的嗡鳴聲，像是大量電流在管道中奔涌。

蕭凡抬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

「轟！！！」

一團橙紅色的火光從那扇窗戶裡噴湧而出，伴隨著玻璃碎裂的巨響和某種類似於歡呼的人聲。

一個人影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出來，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劃過空中，重重地摔在二樓的遮陽棚上，然後彈落在路邊的灌木叢裡。

蕭凡的摩托車差點撞上路燈杆。

他穩住車身，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從窗戶裡冒出的黑煙，以及......

從灌木叢裡爬出來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大概二十多歲，穿著一件被燒得千瘡百孔的實驗白袍，頭髮根根豎起，像是被雷劈過的鳥巢，臉上黑一塊白一塊，辨認不出原本的長相。

他的眼鏡只剩下一個鏡片，另一個鏡框空空蕩蕩地掛在耳朵上。

但他卻在笑。

不是瘋狂的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像孩子終於拼好了一個複雜積木般的開懷笑容。

「成功了！第三次終於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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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咳嗽一邊歡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被燒焦一半的小本子，用半截炭筆在上面瘋狂記錄著什麼，

「公式沒錯！只是催化劑的比例需要調整！0.3毫升！只需要增加0.3毫升！」

蕭凡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走到灌木叢邊，低頭看著這個「人形焦炭」。

「這學校的實驗室安全標準堪憂啊......」

他在心裡默默評價，這種情況在普通學校，校長已經在寫辭職信了。

但在這裡......大家好像都習以為常？

事實證明，確實習以為常。

路過的學生們只是看了一眼，有些人甚至連腳步都沒停下。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清潔工大爺推著吸塵器走過來，嘆了口氣，開始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嘴裡嘟囔著：

「李瘋子又炸了一間……這個月第四間了……」

「那個……」

蕭凡蹲下身，試探性地對那個「人形焦炭」開口，「需要幫忙嗎？比如……叫救護車？或者……給你買份壽險？」

那人這才注意到蕭凡的存在。

他抬起頭，僅存的那片眼鏡後面，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在黑夜裡突然打開的汽車大燈。

「新生？」

他上下打量蕭凡，聲音沙啞但充滿熱情。

「……算是吧。」

「太好了！」

那人一把抓住蕭凡的手，力度大得驚人，

「我叫李瘋子！化學與煉金術雙學位研究生！你可以叫我李學長！或者李博士！或者......」

他頓了頓，露出得意的表情，「瘋子博士！這個稱號我最喜歡！」

李瘋子……

蕭凡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不像是真名，但看起來他也不在意。

這學校從學生到設施都透露著一種「正經人勿入」的氣質，我怎麼越來越覺得我爸是被騙進傳銷組織了？

「李學長，」

蕭凡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你剛才……是被炸飛出來的？」

「對啊！」

李瘋子一臉驕傲，像是在炫耀什麼榮譽勳章，「這是我的新配方！「焰流穩定劑」！理論上可以讓火焰的持續時間延長三倍！前兩次都失敗了，這次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催化劑比例！」

「……恭喜？」

「謝謝！」

李瘋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和樹葉，動作靈活得完全不像是剛從三樓被炸飛出來的人，「你是要去宿舍吧？男生宿舍那邊？」

「嗯，三〇七。」

李瘋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種興奮若狂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然後慢慢褪去，被一種……說不清是嚴肅還是恐懼的神色取代。

他湊近蕭凡，壓低聲音：

「三〇七……你住三〇七？」

「學長分的，說是最後一間。」

李瘋子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之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

「三〇七鬧鬼。」

蕭凡挑起一邊眉毛。

來了，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每個學校都有的靈異傳說。

宿舍鬧鬼、廁所有鬼、圖書館半夜會聽到翻書聲，經典套餐。

「學長，」

蕭凡配合地壓低聲音，「你親眼見過？」

李瘋子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沒有，聽說的。」

……蕭凡沉默了三秒，這傢伙用這種特務接頭的氣氛、這種「世界末日在即」的表情，就為了告訴我一件「聽說」的事？

我還以為他要揭露什麼驚天陰謀，結果就是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都市傳說？

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著認真聆聽的表情：

「然後呢？」

「聽說，」

李瘋子繼續用那種神秘的語氣說道，「三樓晚上會聽到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像是一支軍隊在走廊裡行軍。還有人說……」

他嚥了口唾沫，「有東西會從窗戶爬進來。」

所以我的宿舍是鬼屋？

蕭凡在心裡翻白眼，太棒了，至少不用搶床位。

一人間，獨立浴廁，附贈超自然室友。

這配置在租房市場上起碼要貴三成。

「謝謝學長提醒，」

蕭凡露出感恩戴德的笑容，「我會記得帶大蒜和十字架的。」

李瘋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剛才那種陰森的氣氛一掃而空：

「你這人有趣！我喜歡！有空來實驗室找我，我請你喝自釀的能量飲料！」

能量飲料還是炸彈原料？

蕭凡在心裡吐槽，但嘴上還是說：

「一定一定。」

李瘋子揮揮手，轉身朝實驗樓跑去，一邊跑一邊喊：

「記住！有東西會從窗戶爬進來！鎖好窗戶！鎖好窗......」

聲音漸漸遠去，被風吹散在實驗樓的走廊裡。

蕭凡重新騎上摩托車，朝宿舍區的方向駛去。

男生宿舍是一棟四層的老式建築，外牆的白灰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看起來像是一個得了皮膚病的巨人。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男生宿舍」四個字，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

一樓大廳的燈光昏黃，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羊毛的味道？

蕭凡推開門，看見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阿姨。

她大概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織著一件粉紅色的毛衣。

毛線球放在一旁的竹籃裡，兩根竹針在她手中翻飛，發出規律的「咔噠」聲。

聽到門響，胖阿姨抬起頭，露出一張圓潤和藹的臉。

「新生？」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鄰居家會給你做紅燒肉的阿姨。

「嗯，三〇七。」

蕭凡把鑰匙遞過去。

胖阿姨接過鑰匙，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登記冊，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了幾筆。

她的字跡工整娟秀，完全不像她這個年紀常見的那種潦草。

「蕭凡，十八歲，新生，待分班。」

她核對著信息。

「明天才分班測试，今天先住下，307暫時歸你。」

胖阿姨把登記冊合上，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規矩：

「宿舍樓晚上十一點鎖門，早上六點開門。不是本樓的學生不許進入，異性更不許進入......這條要是違反了，不管你有什麼理由，直接報告教導處。每週二、四、六可以洗衣服，在一樓最裡面的洗衣房，硬幣準備好，一次三塊。熱水供應時間是早上六點到八點，晚上七點到十點，其他時間只有冷水。電費每個月平攤，水費包含在住宿費裡……」

這就是傳說中的宿管阿姨嗎……

蕭凡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感嘆，跟我初中時候那個兇神惡煞的宿管比起來，這位簡直就是天使下凡。

至少她沒有在我半夜偷偷吃泡麵的時候從天而降。

「……還有，」

胖阿姨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了一些，織毛衣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晚上睡覺，記得鎖好門窗。」

蕭凡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句話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

「尤其是窗戶，」

胖阿姨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記得多吃蔬菜」，「有東西會從窗戶爬進來。」

又來了。

蕭凡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是這所學校的固定台詞嗎？

每個人見到新生都要說一遍「有東西會從窗戶爬進來」？

這是迎新傳統還是什麼團體心理暗示實驗？

但他表面上還是點點頭：

「我記住了，阿姨。」

這學校的迎新方式真特別，他在心裡補充，別的學校送禮物、辦晚會，這裡送鬼故事。

我現在嚴重懷疑，這是不是某種「嚇跑膽小者」的篩選機制。

撐不住的自動退學，省得以後浪費教學資源。

胖阿姨把鑰匙還給他，又低頭繼續織毛衣，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三樓右轉，最後一間。電梯壞了，走樓梯吧。」

蕭凡道了謝，拎著包裹走向樓梯間。

樓梯是水泥材質，台階的邊緣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發亮。

牆壁上貼著各種海報和通知，有新社團招新的、有失物招領的、還有一張泛黃的紙上寫著「三樓禁止大聲喧嘩」，字跡已經褪色得快要看不清楚。

二樓的走廊裡傳來幾個男生的笑聲和遊戲機的音效，空氣中飄著泡麵和襪子混合的氣味。

這才是蕭凡熟悉的宿舍味道。

但當他踏上通往三樓的最後一級台階時，氣息變了。

不是變壞，而是變得……不一樣。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像是氣壓驟降的前兆。

溫度似乎也下降了幾度，後頸的汗毛無意識地豎立。

走廊的燈光比二樓更暗，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是有人在燈罩後面偷偷吹氣。

最詭異的是氣味。

不是消毒水，不是泡麵，也不是襪子。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是陳舊的紙張、生鏽的金屬、還有某種極淡極淡的……檀香？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的味道。

蕭凡站在三樓的走廊入口，環顧四周。

走廊兩側是一排緊閉的房門，門上貼著褪色的門牌號。

三〇一、三〇二、三〇三……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

盡頭的窗戶被一塊深色的布簾遮擋，看不見外面的景色。

他的房間，三〇七，在走廊的另一頭，靠近樓梯口的位置。

蕭凡邁開腳步，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被放大，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他的節奏上。

幻覺，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空走廊本來就會有回音。

不要自己嚇自己。

但他還是加快了腳步。

經過三〇五的時候，他注意到那扇門的門縫下面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

不是日光燈的白光，而是一種更暖、更暗的色調，像是蠟燭的火焰。

同時，門後傳來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某種陌生的語言低聲吟唱。

室友？

蕭凡瞥了一眼，還是隔壁住著一個中二病晚期患者？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三〇七的門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數字「7」的橫槓掉了半截，看起來像是一個猙獰的笑臉。

蕭凡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

房間比想像中的要乾淨。

標準雙人間，兩張單人床靠牆，中間一條窄走道，兩張書桌和衣櫃，還有一扇面朝東側的窗戶。

窗簾是深藍色的，拉上了一半，透過縫隙可以看見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蕭凡把包裹扔在床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一片斜頂的瓦面，連接著隔壁建築的屋頂，形成一條狹窄的通道。

更遠處是訓練場的方向，隱約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在黃昏的光線中移動。

天際線上，最後一抹夕陽正沉入海平面之下，把半邊天空染成一種深邃的暗紅色。

景色不錯，蕭凡評價道，如果沒有「鬧鬼」這個附贈功能的話。

他把窗戶關好，鎖上插銷，然後開始整理行李。

制服掛進衣櫃，學生手冊扔在桌上，洗漱用品擺進床頭櫃。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收拾完畢後，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縫。

第一天。

找到人了嗎？

沒有。

看到超自然現象了嗎？

看到了。

被嚇到了嗎？

……還好。

最重要的是，找到任何關於父親的線索了嗎？

零。

他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把目光投向窗外。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天台邊緣，有一抹白色。

那是一個人影，穿著白色的連身裙，長髮在風中飄動，正站在天台的護欄外側。

確切地說，是站在護欄外側那僅有十公分寬的突出邊緣上，雙腳併攏，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

跳下去。

蕭凡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判斷。

他從床上彈起來，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窗戶的插銷被粗暴地拉開，玻璃被推開，他踩上窗台，一隻手撐住窗框，整個人像是某種野獸一般躍了出去，落在窗外的斜頂上，然後沿著瓦面飛奔。

瓦片在他腳下滑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沒有減速。

「開學第一天就遇到跳樓？」

他在狂奔中大腦還在運轉，這劇情發展會不會太快？

我連宿舍床單都還沒鋪好就要上演英雄救美了？

而且這個角度跳下去的話下面是水泥地面，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這姑娘是有多想不開......

他衝上天台的最後一段鐵梯，雙手撐住護欄，一個翻身躍了上去。

「喂！別......」

他的喊聲卡在了喉嚨裡。

那個白衣「女生」並沒有跳下去。

她確實站在護欄外側的邊緣上，長髮在風中飄揚，姿勢看起來隨時可能墜落。

但她的雙手正舉在面前，掌心托著一個奇怪的裝置。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的風向儀，銀色的葉片在風中快速旋轉，連接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儀器，屏幕上跳動著數字和曲線。

她在……測量風向。

而且測得非常認真。

蕭凡站在天台入口處，喘著粗氣，雙手還維持著剛才準備撲過去救人的姿勢，看起來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啞劇演員。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來一絲涼爽的秋意。

白衣女生聽到了動靜，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極為清秀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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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白皙，眉眼淡薄，五官精緻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幅水墨畫中的仕女走出紙面。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瞳孔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而像是在圖書館裡查閱一本無聊的教科書。

她看了蕭凡一眼。

沒有驚訝，沒有疑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像是看到路邊多了一塊石頭，或者天空中飛過一隻鳥。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手中的儀器，在筆記本上記了一個數字。

「……」

蕭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在幹什麼？

他在心裡質問自己，我剛才像個傻子一樣從窗戶跳出來，翻過屋頂衝上天台，以為要阻止一場自殺。

結果人家只是在測風速？

這是什麼新型社團活動嗎？

氣象社的實地考察？

「體驗極端環境下的數據採集」？

而且……

她為什麼要站在護欄外面測？

裡面不能測嗎？

這是某種儀式感嗎？

白衣女生又記了幾個數字，然後把儀器和筆記本收進隨身的小包裡，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收拾茶具。

她雙手輕輕扶住護欄，一個利落的翻身。

白色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了天台內側，距離蕭凡只有兩米遠。

她比蕭凡想像的要矮一些，大概一米六出頭，身材纖細。

白色的連身裙是棉質的，沒有任何裝飾，乾淨得像是從未被人穿過。

兩人對視了一秒。

或者說，蕭凡看著她，而她只是「朝蕭凡的方向投去了視線」，兩者之間有微妙的區別。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蕭凡這個人並不值得她真正意義上的「看見」。

「那個……」

蕭凡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以為……妳要……」

他做了個「跳下去」的手勢，然後意識到這個手勢非常不恰當。

白衣女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沉默。

風吹過天台，吹動她的長髮和裙擺，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遠處傳來訓練場上稀疏的喊聲，以及某種低沉的、像是爆炸餘波的悶響......大概是李瘋子又在進行什麼實驗了。

「氣象社的。」

白衣女生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就沒有再說話的打算了。

「……氣象社。」

蕭凡重複了一遍，感覺自己像個復讀機。

白衣女生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

然後從他身邊走過，朝鐵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一隻白色的貓。

「等等！」

蕭凡轉過身，「妳叫什麼名字？」

白衣女生在鐵梯口停下腳步，側過臉，淺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閃爍了一下。

「江默。」

然後她就下了樓梯，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鐵梯的陰影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蕭凡站在天台上，晚風吹過他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剛才翻護欄的時候被鐵鏽劃了一道口子，滲出細細的血珠。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腳，舊軍靴的鞋幫上沾滿了瓦片的灰塵和青苔。

然後他看了看護欄外側那條只有十公分寬的邊緣。

我剛才真的以為她要跳樓。

結果人家只是在工作。

而且工作方式相當敬業，站在護欄外面，迎風而立，長髮飄飄......

這畫面放在任何一部恐怖片裡都是經典鏡頭。

但不知道為什麼……

蕭凡靠在護欄上，抬頭看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第一顆星星已經在天邊隱約閃爍，像是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那個女生……挺有趣的。」

他笑了。

不是那種嘲諷的笑，也不是無奈的苦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幾分好奇和期待的微笑。

來這個學校的第一天，他遇到了會瞬身術的女生、會噴火的女生、被炸飛還興高采烈的瘋子學長、用講鬼故事來迎新的大媽......

還有一個在天台邊緣測風向、對他的存在視而不見的白衣女孩。

老爸，蕭凡在心裡說，你當年就是在這種地方「學真知」的？

我現在開始有點明白了。

這地方確實……不無聊。

他轉身走下鐵梯，舊軍靴踩在金屬台階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父親，你在這個學校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隻被打碎的石獅子、瞬身術、火焰操控、鬧鬼的三〇七、「從窗戶爬進來的東西」......

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

還有那個叫江默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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