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的身影消失在酒店走廊的尽头,那扇厚重的房门缓缓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陆阳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汗水和孤绝决心的味道。他带来的情报是震撼的,但他选择独自背负一切的离去,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累赘……”张杰自嘲地笑了笑,他将手中的沙漠之鹰插回腰间,走到酒柜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那股寒意。他看向郑吒,说道:“那小子,是个狠角色。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狠。他说的没错,我们跟着他,确实是累赘。”
郑吒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如同星海般的城市。东京的夜景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但这份繁华,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冰冷。他们身处人间,却早已堕入地狱。陆阳的离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此刻的脆弱与无力。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楚轩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陆阳的决定是基于逻辑和最大生还率的正确选择。他的‘仇恨吸引’体质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宝贵的、不受诅咒直接干扰的窗口期。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三件事:第一,休整与戒备。第二,情报搜集。第三,寻找对抗诅咒的有效手段。”
他的话,让众人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生存问题。
“好了,先安排房间。”郑吒转过身,恢复了他作为队长的决断力,“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今晚,所有人,都必须保持警惕。”
他们一共包下了酒店顶层的五个总统套房。经过一番商议,最终的安排是:郑吒、张杰、零点和楚轩,这四个拥有最强战斗力或分析能力的核心成员,住在中间最大的一间套房里,作为指挥中心和最后防线。詹岚则带着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林小玲,和另外两个看起来相对镇定的新人——鉴定师齐腾一和杀手赵樱空,住在左边的套房。剩下的十一个新人,包括那个被吓破了胆的东北大汉,则被统一安排在了右侧相邻的三间套房里,每三到四人一间。这样的安排,既保证了核心团队的紧密,也形成了一个相对的保护圈。楚轩制造的联络器被分发到每个房间,以确保任何异动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察觉。
当晚,郑吒几乎一夜未眠。他盘膝坐在指挥中心套房的客厅沙发上,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如同沉默的星河。他默默运转着体内的内力和血族能量,并非为了疗伤,而是在熟悉与掌控。每一次能量在经脉中的流转,都让他对自身的力量多一分理解。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警惕地监控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他能感觉到,那股附着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的阴冷诅咒,在陆阳离开后,仿佛失去了最主要的目标,变得沉寂了下来,像一条冬眠的毒蛇,虽然依旧致命,却暂时收起了它的獠牙。
然而,这份沉寂,却在第二天清晨,催生出了新的、源于人心的危机。
一夜无事。
没有恐怖的“咯咯”声,没有惨白的鬼影,甚至连一个噩梦都没有。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时,那些被恐惧折磨了一天的新人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我就说嘛,什么诅咒,都是骗人的!”那个叫陆仁甲的大学生,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胆子立刻大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眼中充满了兴奋,“这里可是东京啊!我们又有钱,难道就一直待在这破酒店里发霉吗?”
“就是就是,”他身边的萧兵亿也附和道,“昨天那个叫陆阳的,我看他就是个疯子,自己吓自己。现在他不在这里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那个美艳女人铭薇,此刻依旧穿着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件性感丝质睡衣,但她已经化好了精致的妆容,红唇似火。她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闻言轻笑一声,说道:“小弟弟们,话不能这么说。不过,姐姐也觉得,一直待在这里确实太浪费了。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日本,总得出去逛逛,买几件新衣服吧?比如去银座、涩谷什么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轻易地就勾起了那几个年轻男人的心思。
当郑吒带着张杰和楚轩来到他们房间,准备商议下一步计划时,迎接他们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们要出去。”陆仁甲第一个站了出来,理直气壮地对郑吒说道,“我们不是你的手下,你没权利限制我们的自由。我们想去逛街,想去玩,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没错!”铭薇也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吒,“郑先生,我们很感谢你提供了这么好的住处。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诅咒’,就把自己关起来当囚犯吧?”
她的煽动极具技巧,立刻引起了所有新人的共鸣。连那个昨天还吓得屁滚尿流的东北大汉,此刻也壮着胆子附和道:“对!我们不陪你们玩了!”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有的说要去看动漫展,有的说要去吃正宗的日本料理,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群来日本旅游的游客。
一直沉默的齐腾一皱了皱眉,他扶了扶眼镜,心中暗自摇头。作为一名盗墓物品鉴定师,他习惯于从现象中寻找本质。在他看来,无论是那栋诡异的房子,还是他们脑中多出的信息,都指向一个超自然的、但有其内在逻辑的现实。逃避和享乐,在这种现实面前,无异于将脖子伸向屠刀。他看了一眼手持武器、气势沉稳的郑吒和张杰,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楚轩。他很清楚,跟着这群人,虽然危险,但生还的几率,绝对比跟着眼前这群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蠢货要大得多。
赵樱空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依旧坐在角落里,翻看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日文小说。对她而言,这场争吵就像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弱者的喧闹,毫无意义。她的生存法则很简单——依附强者,或者,成为强者。眼前这群人,显然属于前者,而郑吒的团队,则是她观察和评估的对象。在没有找到更优选择之前,她不会离开这个暂时的“最强战力集合体”。
“你们想死吗?”郑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忘了那栋房子里的恐怖了吗?你们以为,逃出来了,就安全了?”
“那又怎么样?”陆仁甲梗着脖子反驳道,“那都是因为那个叫陆阳的在!他自己都说了,他才是吸引怪物的目标!现在他走了,我们自然就安全了!我们凭什么要为他的事,陪你们在这里担惊受-怕?”
“愚蠢。”楚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陆仁-甲,“诅咒的生效机制是未知的,它的潜伏期是未知的,它的攻击模式也是未知的。陆阳的离开,只是降低了我们被优先攻击的概率,而不是消除了我们身上的诅咒印记。你们现在离开团队,独自行动,一旦诅咒爆发,你们连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都不会有。从生存概率学上讲,你们这是在主动选择死亡。”
但楚轩那套理性的分析,对于这些被安逸和欲望冲昏了-头脑的新人而言,无异于对牛弹琴。
“我不管什么概率不概率!”铭薇冷笑一声,“我只知道,我的命,要掌握在我自己手里。我不想再跟着你们,去面对那些莫名其妙的危险。我们已经决定了,我们要离开。”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自私和愚蠢的脸,郑吒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起了陆阳离去时说的话,想起了楚轩的分析。这些人,不是他的队友,甚至连盟友都算不上。他们的死活,与团队的存续相比,孰轻孰重,他已经有了答案。
“好。”郑吒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铭薇和陆仁甲,沉声说道,“我不会拦你们。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死法的权利。但是,你们所用的钱,是我们团队的公共资源。你们可以离开,但必须把钱和身份证明留下。”
他的话,让铭薇和陆仁-甲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最终,在一番争吵和威胁后,以铭薇和陆仁甲为首的十一个新人,交出了大部分的钱财,只留下了一小部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他们脸上带着解脱和对郑吒等人的不屑,仿佛是去奔赴一场盛大的狂欢。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杰“呸”了一口,骂道:“一群白痴,早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必理会他们。”楚轩平静地说道,“淘汰掉不确定因素,对我们而言,是好事。现在,我们可以执行第二步和第三步计划了。”
在送走那群“自由”的灵魂后,剩下的核心团队和几个还算理智的新人——齐腾一、赵樱空,开始了真正的行动。
他们兵分两路。零点和赵樱空,凭借着杀手的本能和技巧,负责潜入城市的图书馆和资料馆,搜集一切关于本地灵异事件、都市传说以及宗教信仰的资料。而郑吒、张-杰、詹岚和齐腾一,则根据零点之前弄到的地图,开始了对这个城市所有寺庙和神社的探访。
他们开着从黑道手中弄来的车,穿梭在东京繁华的街道上。车窗外,是和平安逸的人间景象,车窗内,却是几个背负着死亡诅咒的求生者。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荒谬的压抑。
他们一连探访了好几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但结果都令人失望。那些穿着袈裟的僧人,在听完他们隐晦的描述后,要么将他们当成精神病人,要么就是微笑着念几句经文,然后送上一些毫无用处的护身符。郑吒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地方虽然有信仰之力,但却太过微弱,根本无法撼动他们身上那如同烙印般的阴冷诅咒。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齐腾一指着地图上一个偏僻的角落,说道:“这里还有最后一座,开字山寺。地图上说,这是一座很古老的唐代风格寺庙,很少有游客去。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驱车前往。那座寺庙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上,山路崎岖,人迹罕至。当他们将车停在山脚下,踏上那条由青石板铺成的、长满了青苔的参道时,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肃穆而祥和的气息扑面而来。
郑吒体内的血族能量,在这股气息面前,竟然产生了一丝本能的畏缩。而那股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冷诅咒,也仿佛被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了些许。
“这里……有东西!”郑吒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们加快脚步,登上了山顶。那座寺庙不大,甚至有些破旧,但每一块砖瓦,都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朴与庄严。一个年迈的老僧正在扫着落叶,看到他们,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一-笑,便引着他们进入了大殿。
大殿里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古佛,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慈悲而威严。郑吒将他们的“遭遇”——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了老僧。
老僧静静地听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讶或怀疑的表情。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郑吒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他叹了口气,转身从佛像后的一个暗格里,捧出了一卷用黄色绸缎包裹的卷轴。
“此乃唐时高僧玄奘法师亲手抄录的《心经》残卷,一直供奉于此。它无法消灭怨恨,但佛光或可庇佑施主,获得片刻安宁。去吧,剩下的路,需要你们自己走。”
郑吒恭敬地接过卷轴。入手温润,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浩然的力量,从卷轴上缓缓渗入他的体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股阴冷的诅咒印记,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了无声的悲鸣,然后迅速地收缩、潜伏了下去。
虽然没有被根除,但这无疑是他们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得到的最大希望!
郑吒紧紧地握着那卷佛经,对着老僧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们带着这唯一的希望,准备返回酒店时,郑吒口袋里的联络器,突然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是零点的紧急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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