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巢巨砲 - 第一卷 • 第二章：鐵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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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載作業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但真正被卸下來的，不是那個巨大無比的東西。

而是所有人的輕視。

月臺邊，數輛重型牽引車同時低吼，液壓支撐架一寸一寸壓入地面。工兵們沿著平板車兩側奔走，將固定鎖逐一解除。每鬆開一枚鎖扣，便會傳來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

鏘。

那聲音不像是在卸載一座火炮。

更像是在解開某頭巨獸身上的鎖鏈。

黑色帆布仍覆蓋著它。

然而，就算隔著布，也沒有人能再把它當成單純的「大傢伙」。

它太大了。

大到月臺上的人必須仰頭。

大到平板車下方的懸吊系統幾乎被壓到極限。

大到站在它旁邊的人，看起來像是被放錯比例的模型。

連長馬庫斯．雷德站在月臺邊，雙手抱胸，沉默地看著那片被風吹動的黑布。

凱爾．霍內特少尉站在他身旁。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馬庫斯才開口。

「少尉。」

「是，長官。」

馬庫斯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東西。

「我喜歡先搞清楚自己要帶上戰場的是什麼。」

凱爾挺直背脊。

「我明白，長官。」

「很好。」

馬庫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就從最簡單的開始。」

他伸手指向黑布底下那道過於龐大的輪廓。

「那玩意的名字。還有口徑是多少？」

凱爾回答得很快。

「鐵巢。還有口徑是八百毫米，長官。」

馬庫斯的眉頭微微一動。

「八百？」

「是。」

不遠處，幾名正在檢查鋼索的士兵聽見這個數字，同時轉頭。

馬庫斯沉默了一秒。

「跟古斯塔夫一樣？」

「是，長官。」

風從月臺另一端吹來。

黑色帆布的一角被掀起。

帆布下方，露出一截深灰色的炮管外壁。

那不是普通火炮細長俐落的輪廓。

而是一道巨大、厚重、幾乎不該出現在陸地上的鋼鐵圓柱。

它被固定在巨大的炮架結構上，表面覆蓋著防熱塗層與複合裝甲。僅僅露出一小段，便足以讓所有看見它的人忘記呼吸。

馬庫斯盯著那截炮管。

「只有一門對吧？。」

凱爾說：

「黑布另一側還有第二門。」

馬庫斯慢慢轉頭看向他。

「兩門？」

「是。」

「八百毫米，雙聯裝？」

「是，長官。」

馬庫斯低聲罵了一句。

「上面那群人是真的瘋了。」

凱爾沒有反駁。

因為他也不只一次這樣想過。

馬庫斯揉了揉眉心。

「彈藥呢？」

凱爾回答：

「鐵巢使用專用八百毫米彈藥。功能上涵蓋現代炮兵主要彈種，包括高爆彈、鑽地彈、破片彈、導引彈、增程彈、子母彈，以及特殊電子干擾彈。」

馬庫斯挑眉。

「也就是說，只要現代火炮能做的事，它都能做？」

「嚴格來說，是鐵巢有對應功能的專用彈。」

「少尉，你不用跟我講軍校考試答案。」

「是。」

凱爾停頓了一下。

「簡單說，長官，是的。」

馬庫斯點點頭。

「這樣我聽得懂。」

另一側，吊臂車的鋼索開始收緊。

黑布被慢慢往後拉開。

這一次露出的是彈艙外部裝甲。

那是一整排厚重的裝甲模組，排列在車體後段，像某種巨型生物的脊椎。裝甲縫隙中，可以看見自動裝填軌道與彈藥輸送系統的外部接口。

幾名壞小子的士兵仰著頭看。

有人小聲說：

「那是彈艙？」

另一人吞了口口水。

「不像。」

「那像什麼？」

「像一座軍火庫。」

奧托士官長在後面吼道：

「少在那邊聊天！手還要不要？那條鋼索斷了，你們全都會變成地上的肉醬！」

士兵們立刻繼續工作。

馬庫斯看著彈艙外殼，問：

「一枚炮彈多重？」

「依彈種不同，六到七噸。」

馬庫斯慢慢吐出一口氣。

「一枚？」

「一枚。」

「你是說，這玩意每次開火，都是把一輛裝甲車的重量丟出去？」

凱爾想了想。

「如果以輕型裝甲車來比，是的。」

馬庫斯笑了一聲。

但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愉快。

「很好，我開始知道為什麼需要一整個連護著你了。而且感覺一個連完全不夠」

黑布繼續向後滑落。

這一次，露出的不是炮管，也不是彈艙。

而是履帶。

八組巨大的履帶結構沿著車體兩側分布，每一組都比主戰坦克的履帶更寬、更厚。履帶外側覆蓋著分段式裝甲，支撐臂則像某種沉睡昆蟲收攏的肢節，緊緊貼在車體下方。

馬庫斯盯著那八組履帶。

「它真的能自己動？」

「能。」

「不是靠鐵路？」

「鐵路只是長距離運輸。實戰區域內，鐵巢可以自行機動。」

「速度？」

「視地形而定。公路最高二十八公里，硬質荒地約十八公里，泥濘地形不建議長距離行駛。」

馬庫斯轉頭。

「不建議？」

凱爾很認真地回答。

「不是不能，是會讓維修組想殺了我。」

不遠處，奧托士官長立刻喊道：

「不用會！你敢那樣開，我現在就先殺了你！」

凱爾閉上嘴。

馬庫斯看了奧托一眼，又看向凱爾。

「看來你們已經相處得不錯。」

凱爾沒有回答。

馬庫斯接著問：

「高度、長度、重量。」

凱爾像背誦一般回答。

「全長七十二點四公尺。」

黑布被牽引著向後滑動。

鐵巢前段厚重的裝甲車首露出來，像一面傾斜的鋼鐵城牆。

「車體最大寬度十六點八公尺。」

側面裝甲被陽光照亮，深灰色金屬表面帶著粗糙的消光質感。不是帥氣，也不是漂亮，而是一種純粹為了承受打擊而存在的醜陋厚重。

「部署狀態高度二十一公尺。」

吊臂將黑布拉得更高。

雙聯主炮的基座終於完全暴露。

巨大的炮塔不像一般戰車炮塔那樣可以靈活旋轉，而更像一座被安裝在車體上的重型砲壘。它寬大、沉重，四周布滿液壓管線、散熱格柵與後座緩衝裝置。

「總重約三千兩百噸。」

馬庫斯沉默了。

周圍的人也沉默了。

三千兩百噸。

這不是一般的重量。

這是軍艦、橋樑，甚至一座小型建築才該擁有的數字。

馬庫斯過了很久才問：

「你剛剛說『約』？」

凱爾點頭。

「依彈藥、燃料與備用模組裝載量不同，會有浮動。」

「也就是說，三千兩百噸還不是最重？」

「是。」

馬庫斯用手抹了一把臉。

「我應該申請調去海軍。」

這一次，凱爾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馬庫斯注意到了。

「怎麼？」

「沒有，長官。」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海軍也不會想要這東西？」

凱爾停頓一秒。

「是，長官。」

馬庫斯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笑出聲。

「很好，少尉，你有前途。」

就在這時，黑布終於被完全拉下。

鐵巢完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月臺上再一次安靜。

沒有人說話。

連奧托士官長都沒有立刻罵人。

那是一座裝上履帶的鋼鐵堡壘。

兩門八百毫米巨炮並列於車體上方，炮管向前延伸，如同兩條沉默的黑色巨龍。炮塔後方是龐大的自動裝填艙與彈藥儲存艙。車體兩側分布著八組巨型履帶模組，而在履帶上方，還能看見被收攏在裝甲內的八具巨大地錨結構。

它不像坦克。

也不像自走砲。

更不像人類應該製造出來的任何車輛。

它看起來像是某種戰爭本身的具象化。

冷硬。

沉重。

不講道理。

馬庫斯仰頭看著鐵巢，過了很久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會炸膛嗎？」

凱爾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馬庫斯第一次在他的語氣裡聽見遲疑。

幾秒後，凱爾才說：

「根據國防技術局提供的測試報告，主炮結構能承受全裝藥射擊。」

馬庫斯看著他。

「我問的是，會不會炸膛。」

凱爾抿了抿嘴。

「鐵巢沒有實戰開火先例。」

「測試呢？」

「有地面固定測試。」

「完整系統？」

「沒有。」

馬庫斯的眼神沉了下來。

「所以？」

凱爾深吸一口氣。

「所以軍方高層的正式說法是——」

他停頓了一下。

「不會。」

這兩個字落下後，月臺上的風聲似乎都變得清楚起來。

馬庫斯盯著凱爾。

凱爾也沒有移開視線。

過了很久，馬庫斯忽然笑了一聲。

「那就是會。」

凱爾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馬庫斯轉身，看向那座三千兩百噸的鋼鐵巨獸。

「八百毫米雙聯裝，六七噸一枚的炮彈，三千兩百噸的車體，沒有完整實戰先例，然後上面告訴我們不會炸膛。」

他低聲說。

「我現在完全明白，為什麼他們要把它交給壞小子了。」

凱爾問：

「為什麼？」

馬庫斯看向他，嘴角重新浮現那種不太正經的笑。

「因為正常人不會接。」

遠處，奧托士官長終於回過神來，扯開嗓子大吼：

「看夠了沒有？看夠了就給我幹活！牽引車就位！固定墊板鋪開！別讓這三千噸的大爺在我們站裡壓出一條峽谷！」

士兵們像被驚醒一樣重新動了起來。

引擎聲、吼叫聲、鋼索拖曳聲再次充滿月臺。

馬庫斯拍了拍凱爾的肩膀。

「走吧，少尉。」

「去哪裡，長官？」

馬庫斯抬頭看向鐵巢那兩門巨炮。

「你回答了我的問題。」

他說。

「現在也帶我看看，這怪物裡面到底長什麼樣。」

凱爾轉頭看向鐵巢。

龐大的陰影覆蓋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很安靜。

像是看見一件可怕的武器。

也像是看見一個等待已久的老朋友。

「是，長官。」

他說。

「歡迎登上鐵巢。」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VIQotV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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