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2

巡館的目的是確認異常。

問診的目的是觀察症狀。

紀錄的目的是留下痕跡。

沈律總認為，自己與案例的關係就應該盡可能單純。

「嗯，那確實是該保持的工作態度。」

輕柔地為女孩搓揉隱匿在層層羽毛中的羽管，時雨順手將對方糾纏的頭髮解開，接著再熟練地將其梳整成一束整齊的馬尾。

窗外刺眼陽光被輕薄窗簾遮擋而變得柔和，像是暖和披肩般覆在三人身上。

「工作態度。」沈律皺起眉重複念道。「這話聽起來可不像稱讚。」

「倒也不是要批評你。」

兩人原本打算前往南棟。然而路過女孩病房時，兩人不約而同聽見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探頭一看，便目擊女孩坐在椅上、漲紅小臉，用笨拙的動作試圖抓撓背後發癢的翠綠翅膀。

近期女孩的羽翼長出不少新羽。基於位置與角度問題，她無法自行處理全部的羽管，只能忍受著不適。

見狀沈律與時雨互看一眼，不得不中斷巡房。

女孩此時面向陽光雙眼微瞇，踢著小腿，任由沈律二人繼續打理羽毛的動作。

「什麼時候會長完？」

「嗯？」

沈律偏起頭，正好與女孩圓潤的雙眼對上。

「翅膀。」

看出眼前的人很是困惑，女孩補充一句，微微展開與她半臂相當的翅膀。

「翅膀長大以後，我就能飛走了嗎？」

「飛行能力跟羽翼大小沒有直接關係。」

沈律翻了幾頁放在桌上的病歷。

「目前也沒有案例證明候鳥症患者具有飛行能力。」

「……哦。」

女孩方才還不安分的雙腳緩緩停了下來。

她撥弄著勉強能碰到腰部的長羽，噘起嘴哼了一聲。

「妳想飛去哪裡呢？」

聞言女孩睜大雙眼，似乎沒想過會聽見這種回應。而時雨笑著直視女孩，神情溫和。

「……想去雲那裡。小雀想坐在月亮上！」

伸出稚嫩小手指著窗外，女孩彷彿能看透窗簾纖維，望向更遙遠的天空。

此刻她的雙眼彷彿盛滿星辰般，閃閃發光。

「想跟媽媽一起去好高好高的地方。」

「媽媽會陪妳去嗎？」

「一定會的！」

面對沈律的提問，小雀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抱住站在身旁的時雨手臂。

「到月亮之後拍張照片，給不會飛的沈律叔叔看吧。」

時雨伸手輕輕拍了拍小雀的頭頂，而她又重新展露了天真的笑臉。

「誰是叔叔啊，太過分了吧！」

沈律沒好氣的抗議，女孩卻像沒聽見一樣，將臉埋進時雨的長袍撒嬌。

一邊嘟囔著「別跟小孩計較、她只是個孩子……」一邊收拾環境的沈律，看在時雨眼裡有些好笑。

「要是知道紅花姊姊要去哪裡就好了，小雀到月亮之後也想把照片寄給姊姊看。」

小雀邊說邊跳下椅子，撿起方才從自己背上脫落、最有光澤的一片羽毛，拿到眼前細細端詳。

隨後，她又覺得不太滿意般隨手一扔，乾脆直接蹲下挑揀起來。

「妳怎麼知道她要走了？」

「大家最近都在說呀。」小雀仔細比對著手中一大一小的羽毛，抬頭看著沈律：「叔叔，離館是好事情嗎？」

「當然。」沈律毫不猶豫的回答。

「可是姊姊看起來並不開心……」

霎時間，少女孤獨站在窗邊的身影又浮現在沈律眼前。

髮絲及花苞掩住她的側臉。在自己出聲打擾前，那張面容上原本是什麼表情呢。

在小雀看不見的角度，時雨朝沈律眨了眨眼。

「一定是因為捨不得大家吧。」

被堵得一時語塞的沈律，此時才終於回神，趕緊順著時雨的話繼續接下去。

「對、對啊。她都在這裡那麼久了。」

讓其他患者懷有不安的心情並非好事。

小雀歪著頭沉默了好一陣子。她忽然站起身來，將手裡精挑細選過的一片長羽放進沈律的白袍口袋中。

「等一下叔叔會去找姊姊吧？那這個給她！」

擺弄著手指，小雀的聲音越來越小。

「跟姊姊說不要忘記小雀，之後也要回來看看……」

「好，我等等跟她說。」

聽到沈律的答覆，小雀開心得原地蹦跳起來，背上的翅膀也隨著震動的節奏微微拍動。

伸手整理口袋內側避免傷到羽毛，沈律指尖摩挲著羽毛接近根部的柔軟短絨。

羽毛的重量似乎比他預想中還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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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經再三叮囑過小雀別再爬上衣櫃，然而在關上房門前，沈律仍然從縫隙瞥見小雀蹲在床頭櫃的樣子。

「至少那裡不容易摔傷。」

有鑒於先前種種案例，時雨早就料到小雀不會那麼聽話，只是笑著拍了拍身旁唉聲嘆氣的沈律肩膀。

「一般情況下絕對會有醫療糾紛。」

「要是這樣就糟了。畢竟我們的患者或多或少都有些難控制呢。」

「……這倒是。」

回想起剛來白榆館時的種種情況，沈律第一個反應不是嫌棄，而是不自覺勾起嘴角。

身旁傳來一聲「噗哧」，時雨垂下眼簾，藏不住眼中流露出的懷念。

「你還記得上次追著小隼跑了半圈白榆館的事嗎？」

兩人同時想法一致的默契，讓沈律不知怎地心情很好。他看著時雨被陽光照得燦爛的金髮，點了點頭。

「他覺得像風箏一樣，跑著跑著就能飛。明明我都說過候鳥症就算會生成翅膀，也不可能真的會飛了。」

「嗯，還有更之前的南館襲擊事件？」

「你是說鮫啊。」沈律皺起眉。「泡在水裡用水槍射擊所有經過水池的人，搞得一堆人感冒那次？」

「你想阻止他結果反被激怒，拿起水管跟鮫大戰一場的趣聞，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聽到患者們提起哦。」

細碎的水流聲闖入兩人的耳裡。時雨笑了笑，指向前方不遠處的水池。

「說起來，剛好就是那裡呢。」

「是啊。」

兩人就這麼並肩看著水池好一陣子。

「……那兩人都離館了啊。」

將視線從水池邊移開，沈律輕吐出一口氣。曾經喧鬧荒謬的場景，此刻僅留存於回憶，再無故人。

經歷過兩次離館，沈律早已學會將不捨收進心底。

白榆館中的每一道病徵，都源於患者心中尚未痊癒的傷痕。

離館意味著表面的病症與內裡的精神都恢復如初，他一直都相信離館是件好事。

所以……

「沈律？」

一聲招呼打斷了沈律的思緒，他這才發現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收容離岸症患者的南棟大門前。

「怎麼了？」時雨一臉擔憂地望著沈律，而後者搖了搖頭。

「沒什麼，陽光很暖和，不小心走神了。」

沈律抽回不自覺放進口袋中撫摸羽毛的左手，揚起有些僵硬的微笑。時雨沒有深入追問，只是伸手搭上大門的握柄，隨後推開了門。

一股潮濕的水氣迎面撲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U0qR69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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