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婉看著那支簪子,愣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接,指尖觸到簪身的瞬間,卻被屈子蘭輕輕握住了手指。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薄薄的繭,將她纖細冰涼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用了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會弄疼她,也不讓她抽回去。
昭婉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想縮回手,可對上他那雙深邃而熱烈的眼睛,她的力氣便像是被人抽走了,軟綿綿的,一點也使不出來。他的眼睛裡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橘紅色的光在瞳仁中跳動,像有兩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燒。
「昭姑娘,」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易碎的東西,「你今日既然來了,便說明你心裡……也是有我的,對不對?」
昭婉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是有幾十面小鼓在胸腔裡同時敲響。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粉色。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幾乎看不見,可屈子蘭看見了。他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整顆心像是被人捧到了天上,飄飄然的,踩不到實地。他的喉頭滾了滾,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當真?」
昭婉沒有再點頭,卻也沒有抽回手。她低著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輕應了一聲:「嗯。」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蘭草的香氣,拂動了她鬢邊散落的碎髮。屈子蘭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隻手,極輕極輕地替她將那幾綹碎髮攏到耳後。他的指尖擦過她的鬢角,觸感細膩而溫熱,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小心翼翼。昭婉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近得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度。暮色將他們籠在一起,將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這一小方天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屈子蘭低下頭,將那支白玉蘭簪舉到她面前,輕聲道:「我替你簪上。」
昭婉輕輕閉上了眼睛,微微低下頭,將髮髻露出來給他。屈子蘭的手指有些發抖,他捻著簪身,小心翼翼地對準她的髮髻,輕輕插了進去。簪頭的白玉蘭花在她烏黑的髮間綻開,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清麗動人。
簪好了。屈子蘭收回手,卻沒有退開,仍舊站在她面前,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睫毛還在輕輕顫動,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羞澀而甜美的弧度。他幾乎想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卻終究還是克制住了,只是啞聲道:「很好看。」
昭婉睜開眼睛,對上他那雙熾熱的目光,又迅速垂下了頭。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沉默了片刻,她低聲道:「公子等了我一整日,一定餓了罷。我……我帶了些點心來。」說著,她從隨身帶的一隻小布囊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面是幾塊桂花糕,還有兩隻黃澄澄的橘子。
屈子蘭看著那包點心,心裡又暖又酸。她跑得那麼急,頭髮都散了,衣裳也皺了,卻還記得給他帶吃的。他伸手接過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桂花香氣在舌尖化開,一路甜到了心底。他點了點頭,笑道:「好吃。」
昭婉見他吃了,臉上露出一個安心的、小小的笑容。那笑容極淡,卻像是一盞在夜裡點亮的小燈,將屈子蘭的心照得通亮。他三兩口將桂花糕吃完,又拿起一隻橘子,剝了皮,掰下一瓣遞給她:「你也吃。」
昭婉接過橘子瓣,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迸開。她微微瞇起眼睛,像一隻被撓了癢處的貓,臉上的表情又滿足又愜意。屈子蘭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像是誰在黑絨布上撒了一把碎鑽。月亮從湖面上升起來,又大又圓,將滿湖銀輝灑在水面上,隨波蕩漾,碎成萬千片流動的光點。兩個人坐在岸邊的老柳樹下,並肩靠著樹幹,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卻誰也不覺得尷尬。風輕輕地吹,蟲子在草叢裡低聲鳴叫,湖水在月光下輕輕拍打著岸邊的卵石,發出溫柔的嘩嘩聲。
屈子蘭側過頭,偷偷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秀挺,唇色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耳朵悄悄地紅了,卻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將手裡的橘子瓣一片一片慢慢地吃著。
「昭姑娘,」屈子蘭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散了月光,「你叫什麼名字?我是說……你的全名,你的字。」
昭婉頓了頓,將最後一瓣橘子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才輕聲答道:「奴家名喚昭婉,字湘靈。家中父母在時,都喚我靈兒。」
「昭婉……湘靈……」屈子蘭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珍珠落在玉盤上,鏗鏘有聲,清脆動聽。他轉過頭,正對著她,認真地道:「我叫屈子蘭,字景行。你也莫再叫我『公子』了,就叫我景行罷。」
昭婉抬起眼,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怎麼也叫不出口。屈子蘭見她這副羞怯的模樣,也不逼她,只是笑了笑,道:「不著急,慢慢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以後」兩個字落進昭婉的心裡,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裙角上那塊勾破的地方,過了許久,才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景行……」
那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來,帶著楚地口音特有的軟糯,像是裹了一層蜜糖。屈子蘭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拿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又酥又麻,從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卻又怕嚇著她,只是將拳頭暗暗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靈兒,」他學著她方才說的稱呼,低低地喚了一聲,「你知道麼,這三日,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
昭婉的臉又燒起來了,將臉埋得更低了些,下巴幾乎要抵到鎖骨上。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嗔:「你……你說話怎麼總是這樣直白……也不怕人聽了害臊。」
屈子蘭笑了,聲音裡帶著滿滿的寵溺:「在你面前,我不想藏著掖著。心裡想什麼,便說什麼。」
昭婉沒有答話,只是將身子悄悄地、極輕微地往他那邊挪了挪。那一拳的距離縮成了半拳,兩個人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料幾乎要碰在一起。屈子蘭感覺到她靠過來的溫度和重量,心頭一陣激盪,克制了又克制,終究沒有伸手去攬她,只是將自己的身體也微微往她那側傾了傾,讓兩個人的肩膀最終靠在了一起。
月光溫柔地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誰的。遠處的湖面上,有漁人唱起了楚地的歌謠,曲調悠長而蒼涼,在夜風中飄飄蕩蕩,像是在訴說著千百年來無數才子佳人的故事。
而此刻,這片被《楚辭》浸潤了千年的雲夢澤畔,又添了一段新的故事,正在月光下悄然生長,靜靜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漸涼了。昭婉輕輕打了個寒噤,屈子蘭立刻察覺了,站起身來,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她肩上。外袍帶著他的體溫,暖融融的,將夜晚的涼意隔在外面。昭婉抬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眉眼溫柔得像一潭春水。
「該回去了,」他說,語氣裡滿是不捨,「天太晚了,你舅父家該著急了。」
昭婉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裹緊了他的外袍。那袍子對她來說太大太長了,下擺幾乎拖到地上,袖子也長出一大截,將她的手指都遮住了。她站在月光下,裹著他的衣裳,像一隻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獸,又可愛又讓人心疼。
屈子蘭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將過長的袖子挽了兩折,露出她纖細的手指。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兩個人同時頓了頓,空氣中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弦被輕輕撥動了。
「明日……」屈子蘭輕聲開口,「你還來麼?」
昭婉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點了點頭:「來。」
屈子蘭的心又飛上了天。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想要歡呼的衝動,只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燦爛而溫柔的笑容:「那便說定了。明日,還是這個時候,我還在這裡等你。」
昭婉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轉身,朝著來時的小徑走去。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浸在水裡的星星。然後她轉回頭,加快腳步,纖細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柳林的暗影之中。
屈子蘭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柳林,久久沒有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將那隻手貼在胸口,感受著心臟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動,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
阿楚從柳樹後面探出頭來,見公子這副癡癡傻傻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公子,人早走遠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屈子蘭這才回過神來,轉身走到柳樹下,解開馬韁。他翻身上馬,回望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草地和蘭草,心裡像是灌滿了蜜,甜得發齁。
「阿楚,」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夢囈般的輕柔,「你說……她明日真的會來麼?」
阿楚牽著馬,頭也不回地道:「公子,您方才不是聽見了麼?昭姑娘自己說『來』的,那便一定會來。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罷。」
屈子蘭聽了這話,心裡踏實了許多。他仰起頭,望著那輪圓滿的明月,忽然高聲唱了起來,唱的還是那日新填的〈雲夢辭〉,只是今日唱起來,調子比前日更加歡快,更加熱烈,像是整片湖水都被他的歌聲點燃了。
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萬點銀鱗。柳枝在風中輕擺,蘭草在月光下低語。一切都在靜靜地、溫柔地見證著這段剛剛開始萌芽的愛情,像是在說:且看吧,這才只是個開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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