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遥控器是我的。室友说不对,是她买的。我说对,可她搬进来时根本没带。她说带了,只是放在抽屉里忘了拿出来。我说那你现在去看看抽屉?她翻遍所有抽屉,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没电池。我说你看,你的没电池,我的有电池。她说那凭什么你的就是你的?我说因为它能工作。她说那我们把电池换过来试试。换了之后,她的亮了,我的灭了。我们盯着两个遥控器沉默了三秒,然后同时说:所以这电池是谁的?
我们为了电池的归属又吵了一轮。她说电池是她从旧闹钟里拆的,我说闹钟是她从客厅茶几上拿的,客厅茶几是我搬进来的。她说那我搬进来之前茶几上的东西算谁的?我说算遗弃物。她说她从未遗弃。我们两人各自坚持己见,争论不休,就像处理一艘沉船的残骸归属,而那艘船早已沉了三个月。最后我提议用剪刀石头布决定,三局两胜,我输了。她拿回电池,把空壳遥控器推给我,说所有权和电池都归她了,壳子送我了。我把壳子放进抽屉,壳子在抽屉里咔嗒响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短促。
那天晚上,我和室友各自用手机APP控制了空调温度。开始,她开24度,我开26度,客厅里的空调频繁切换工作模式,忽冷忽热。接下来,温度在16度和30度之间反复跳变,墙上的温度计指针来回摆动。最后我们达成协议:轮流掌握温度话语权,一人一天。第一天归她,她把温度调到16度,裹着棉被吃西瓜。第二天归我,我把温度调到30度,穿着短袖喝热水。第三天我们都感冒了,双双请假在家,对着那个没电池的遥控器发呆。
感冒让人清醒。我们瘫在沙发上,纸巾用完了,开始争夺最后一包抽纸。她抽一张,我抽一张,抽到最后一张时我们同时伸手,指尖相触又缩回,那一瞬间有些尴尬。最后那张纸被中间撕开,一人一半,各自擤了半边鼻子。她说要不咱别争了,我说好啊。沉默三秒后,我伸手把空调APP上的温度调高一度,她立刻伸手调低一度。我们谁也没看手机屏幕,手指却在各自的屏幕上划来划去,彼此看不见对方的具体动作,却一直在调整温度。
资源争夺就是从这种空洞开始的。小区垃圾桶上锁了,保洁阿姨说因为有人往里扔建筑垃圾;建筑垃圾堆成山,物业说因为有人往里扔生活垃圾;生活垃圾袋堆在楼道,邻居说因为有人往里扔猫粪。我提着分好类的垃圾袋在三个地点之间游荡,感觉自己始终找不到可扔的地方。最后我把垃圾扔在马路对面的公共垃圾桶,跨过斑马线时心里紧张,生怕被人看见。对面的垃圾桶很快也满了,溢出来的塑料袋被风吹到路中央,被来往车辆压扁又吹起,反复移动。
超市里的橙子降价了,人们蜂拥而上。我抢到六个,付款时看见前面老太太的购物车里堆了三十个,堆得高高的。我说您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她说腌橙皮酱,过冬用。我说还有两个月才入冬。她说你这孩子不懂,资源要提前囤。我突然理解为什么冰箱里冻着去年的粽子,为什么柜子里塞着用不完的卫生纸,为什么这个城市的人永远在囤积——我们都在为某个不可预见的冬天做准备,即使窗外阳光正好。
最惨烈的资源争夺发生在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几乎没有空隙。一个男人的公文包顶着我后背,一个女人的长发扫过我脸颊,一个小孩的冰淇淋差点糊在我新买的衬衫上。我们挤得前胸贴后背,却用冷漠筑起高墙。到站时人们互相推搡,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其实下一班车两分钟后就到,但没人愿意等——我们被训练成不能等待的物种,总怕慢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半夜室友发消息说:“遥控器都归你了,”她说:“我宰相肚子能撑船。”我躺在沙发上用手机调低温度,看见茶几上两个空壳并排躺着,一个塑料壳和一个塑料壳,都失去了功能。突然觉得好笑的不是这场争夺本身,而是我们争了那么久,空调除了最初的两天,都一直在26度恒温运行,从未改变。如果遥控器有知,看见两个人为了它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大概会觉得人类莫名其妙——我们为控制温度的权利争吵,却没人发现它根本控制不了任何东西。
清晨的阳光照进客厅,我看着那两个塑料壳发呆。楼下的流浪猫在争一条鱼骨头,两只麻雀在争一块面包屑,梧桐树的枝干伸展着争夺头顶的天空,汽车在狭窄的车位间来回挪动。万物都在争,连光也在争——穿过百叶窗缝隙的那一缕照在空壳遥控器上,把塑料按键映成琥珀色。我忽然想,也许资源争夺最荒诞的部分,就是我们常常在为一个空壳耗尽力气,而真正的规则,一直在自然运行。
比如现在,室友的APP突然断了连接。她敲了敲我的门,欲言又止。我笑了笑,把温度调高一度,又调低一度,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却并未真正改变什么。她转身回屋,我听见她手机响了一声——新的温度数字跳出来,我们又重新开战了。
争与不争,空调都在那里运行着,温度维持不变,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感觉“掌控了点什么”,刚好够在某个早晨,让人想起我们争夺的从来不是实物,而是那种“我在决定”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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