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 阿菲

雅姐的老公開著那輛置了三套兒童安全座椅的七人車來到居酒屋前，嘴裡不住喃喃，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了上車。其他的聽不清，卻有那麼一句該輕的重重地撞進耳裡。「女人之家學著別人喝成這個模樣！」不清楚雅姐和喬喬可有聽見，我肯定阿菲聽到了，還冷笑了一聲。

「你們呢？」他問。

其時，喬喬迷迷糊糊被安置到後座，挨著雅姐，摟著她的臂，像兩姐妹一般。雅姐的老公嘴上還保有誠懇，臉上卻早已藏不住那一絲嫌棄。

「不用了！」阿菲環著我的肩，笑著拍了拍他的車門，「你送喬喬回去就好。我們……萬事OK。」

阿菲完全沒有讓我說話的意思；雖然我也不想跟雅姐老公多說，更別說坐他的車。她朝車尾揮手，揮得像在送誰上飛機那般；直到車走遠，在街角轉了彎，她才垂下了手。「都一個樣。」她輕聲吐了一句，也垂下環著我的臂，轉身，拍了拍我的肩。

「小妹。你也回去吧。」

說完，她邁開步，走了幾步，卻撞到居酒屋店前的立牌。

本來很瀟灑，這一撞，都撞散了。

她彎身把倒了的立牌，扶起，拍了拍，笑著跟它說了一聲對不起，便又開步走了起來。

我快步跟了上去。

「你不是打算送我吧？」她頭也不回，只輕笑，「沒事的。萬事OK！回去吧！」

「我看你……」我走到她身旁，別過臉看她那醉臉，「……好像打算再喝一個Round。」

「是啊！」她豪邁地說，然後笑了，「說不定有艷遇呢。」

「那我也去。」

「你也去？」阿菲笑著，又環著我的肩，「你去了，姐還能有艷遇了？」

「現在姐姐比妹妹要搶手，你不知道嗎？」

「去你的。」她笑著，推了我一把，又環了回來，「小妹，你回去吧。我是回家喝而已。」

「那我也去。」

她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我，良久，不知怎的便笑了。那種認栽的笑。「我去。我對小妹妹就是無法。」

她的家就在幾條街外，不遠，但要過一條天橋。上橋的時候，她走得比在平地時穩；彷彿在醉倒的人的世界裡，斜才是正，身體配合得剛剛好。下橋的時候，卻又不是那回事；她幾乎要倒，卻忽地像小孩那般快步走下那坡道，皮衣的下襬竟也被風吹起，在寂靜的夜裡伴著她的笑聲和歡呼聲，拍拍作響。

來到平地，她反而收起了笑臉，停在路燈下，看著遠處，又不像是在看任何物事。

「小妹啊！」她還是仰著頭，幽幽地說，「跟一堆老女人玩，不悶嗎？」

「哪裡悶了？誰不喜歡跟漂亮姐姐玩？」

「嘿嘿。」她這才轉過臉來，笑著看我，「年輕人的嘴都那麼甜的嗎？真不可信。」

說罷，也沒讓我反駁，便開步走起來。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句話有點什麼；卻在我能想到時，便被風吹散了。

她家就在天橋落腳處不遠的舊樓內，沒有升降機。爬了幾層，來到門前，她把鑰匙插進匙孔，卻沒開門。

「別說我不事先聲明。」她笑著說，「裡面很亂。」

「我還在老麥打過工，洗過通宵後的廁所。」

「去。」她笑了出聲，「怕了你。」

我倒是怕，在裡面會不會看到太多她前夫的痕跡。

並沒有。

裡頭不亂。或者說，亂不起來；空蕩蕩的，腳步也有回聲。是個 studio 房，卻有不錯的分隔，容得下大床、四人餐桌和小沙發。傢俱擺放整齊，也很乾淨，說是有好好整理，倒不如說像是剛搬進來不久，還沒來得及弄亂。

我坐到沙發上，不住四處張望。直到阿菲拿啤酒貼我的臉，才在那抹寒裡想起自己的不禮貌。

她坐到我旁邊，踢掉鞋，精準地把一隻踢進鞋櫃底，另一隻就放任它撞到門上。把一瓶塞進我手裡，自己拿著一瓶，毫不猶豫地往喉裡灌。

「慢點，阿菲。」

「怎麼了？」她笑著，忽然拍了拍我的大腿，害我猛地一驚，「以為會聞到什麼男人味嗎？」

「哪……哪有？」

「我搬出來的。」她轉過身去，然後後仰，半個人仰進我的懷裡，「受不了屋裡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不知道是怕她躺的不舒服，還是怕被她聽到我的心在猛跳，我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整個人都往我懷裡靠。

她輕聲笑了，喝了一大口。

「她們倆可有說什麼嚇到你了？」

「沒……沒有。怎麼會？」我裝著冷靜，喝了一口，「雅姐不就一直喝。喬喬……就說了點婚禮的事。」

「老女人就是一堆無聊事。一點新鮮感也沒有。」又喝了一口，躺得更隨意了，手甚至在我大腿上來回摸，像是擼貓那般，「那你要聽一個失婚老女人酒後發瘋嗎？」

「要是這女人承認自己不老，而且甚有魅力的話。」

「我們喝酒的時候你是喝蜜糖了？記得穿褲子，別當 winnie 啊！」

像是聽到了一個超好笑的笑話，阿菲笑得很大聲，幾乎能用人仰馬翻來形容，身體在我的懷裡一直撞來撞去，把我的心都快撞飛了。

「我嫁的時候，跟你差不多年紀。你可能不信，我可是辣妹，成人禮就是拿電單車照！我還有坐電單車的婚紗照呢！」

「我要看。」

「別插嘴！」她笑著，狠拍了我的大腿一下，「現在想起來，都不知道為什麼選了他；可能就是看他老老實實又憨厚的，有點可愛吧。」

「憨厚的可愛？戀愛腦的阿菲……」

「就說你別插嘴！」又笑著，又拍了一下，「然後呢，我就從良了。除了還有幾件皮外套和皮褲，就沒了。而他呢，越來越憨厚，卻越來越不可愛。後來呢，他搭上了個擺攤賣手工皮手鏈的。那妹子……嘖嘖……褲子可短了，腿也就長了。看起來就跟你差不多。」

「你怎麼把我和搶人老公的女人放在一起評論？」

「只是說外貌罷了嘛！」

她突然在我懷裡伸懶腰，雙臂舉過頭，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我的頭也就被她拉到她的腦袋旁，眼睛無可避免地從高處往下看；皮外套下黑色蕾絲上衣裡的雙峰一覽無遺。

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上星期，」她閉上了眼，頭再往後仰了仰，「去律師樓那天，天氣好得離譜。我有多久沒看到那麼藍的天了？我就站在馬路邊，抬頭看了很久。糾纏了那麼久，終於簽了；天氣那麼好，就該來一趟飛車，卻想起駕照過期了。」

「也無所謂。反正，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能去哪。明明什麼地方都可以去，沒有目的地也可以，我卻哪兒都不想去。」

她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嗝了很大的一聲，瓶子隨意地丟在地上，躺著，像要睡去似的。

「那你快去續那駕照。」我想了很久，抿了一口，「載我去海邊。聽說那裡有一家超有 Feel 的海灘酒吧！」

「竟然公然要我酒後駕駛？這一代都這樣引人犯罪的嗎？」

「那是因為你先引人犯罪的嘛！」又喝了一口，我也笑了，「就說，誰不喜歡跟漂亮姐姐玩？」

「傻的。」她說，聲音很輕，「老男人都覺得沒新鮮感，你這小妹還說好玩。」

「那是他不懂。」

她輕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就這麼以這奇怪的姿勢躺在沙發上，也不說話，也沒再喝，聽著不知在哪的時鐘在跳動。

忽然，她起身，轉過來，向我伸手。

「好了。很晚了。我送你下樓。」

「不用。我自己……」

「這是我家。」她直接彎過身來，抓起我的手腕便往她拉，「我話事。」

她給我召了 Uber。

在她家樓下等著的那幾分鐘，她把雙手插進皮外套的袋子裡，沒有說話。車來了，她打開車門，給司機報了號，便抓著我，把我塞了進去。在她正要關上門時，我把腳又伸了出去。

「下次我要坐電單車尾。」

她先是一怔，然後淺笑，看了看我的腳。我把腳收回去，她便關上了門，車也就開了。我從車尾玻璃看出去，見著她轉身走回去；一個人，背影穩得不像喝過酒。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亮了。四人群組裡，阿菲傳來了訊息。

「都到家了沒？」

半分鐘後，雅姐回了一個卡通媽媽貼圖。喬喬回了個「到了～」。

我盯著那輸入欄，想著，她有沒有把我的話認真聽進去。

「可以沒到嗎？」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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