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 雅姐

又來了。

這「老公」好像比預設的「老婆」還要煩，在這打電話等於沒禮貌的年代，奪命追魂一般打來。我像被戳中某個穴道，手便下意識地抬起，往雅姐的手伸。

「喂~」

雅姐眼也沒睜，拇指準確地按了接聽，聲音像是清醒不已般。

「嗯。散了……沒喝多少……孩子睡了？嗯。嗯。你先睡。」

講完，掛線，手又垂了下去。

這是要怎樣的修行才能練成的功力，醉成這副模樣，聲音還能完美地替自己裝成清醒？原來美魔女的魔字，有這樣的解法。

阿菲攔下一輛的士，拉著喬喬竄了進去，竟然就關上了車門。她笑著搖下車窗，「喬喬家跟我順路。」指了指我身後還坐在居酒屋門外長凳上的雅姐，「雅姐就交給你了，小妹。」然後便揚長而去。

的士上，雅姐靠在我肩上，睡得很沉。她的呼吸變得緩慢、沉穩，像是在家裡的床上，睡得有點太香。我看著她眼角那不甚明顯的細紋，笑了，想著星期一要怎麼取笑她。然後，她的手機在這刻又亮了，又是「老公」。她皺了皺眉，似乎那震動漫到她的夢裡；我便拿過手機，按了旁邊的鍵，螢幕便暗下來，震動也在數秒後消散。

「到了，美女。」

的士司機的急停，把也稍稍睡了的我嚇醒。慌忙伸手進口袋裡摸錢包，雅姐卻已把鈔票塞進司機手裡，開了門，挽著我的臂膀，下了車。

但她並沒有往住的樓走，也沒放開挽著我的手，領著我，繞到樓後面的遊樂場，坐到一旁的長凳上。

「陪我坐坐。」她說，笑著，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就一會。」

沒有喧鬧，鞦韆一動不動，滑梯像洩了氣般低著頭；深夜裡，沒孩子的遊樂場，原來平靜得很是落寞。

雅姐開始從手袋裡翻東西。口香糖、濕紙巾、小瓶裝香水、眼藥水，還有手提電風扇。一件又一件，整齊地置在她旁邊的位置上，動作俐落得我有點懷疑，她說很久沒喝的很久，到底有多久。

「得先把酒氣都散一散。」她含著口香糖，口齒不清地笑說，「喝成這樣，回去耳朵又疼了。」

為什麼耳朵疼，她沒說，我也沒問。

然後，我的腦裡便浮現出一個沒見過的「老公」，說著一堆我沒聽過的話。「怎麼喝得那麼醉？」「一堆女人就只會聊八卦。」「女人之家學著別人喝成這個模樣！」之類的。

「你看。」雅姐挽著我的手臂，指了指那條看著便知設計有問題的滑梯，「我大兒子就在那滑梯上，突然就摔了下來，把半隻門牙給摔斷了。」

「是乳齒？」

「幸好是。」她笑得燦爛，像在說著什麼高興事，「要不然，他長大了還不怪我？」

「聽說兒子都像媽媽。那他就算沒了門牙也該長得蠻好看的。」

「真會說話！」雅姐拍了拍我的臂，然後又指著那鞦韆，「二兒子在那邊學著那些皮孩子，盪到最高時跳下來。嚇死我了！幸好站穩了！我還怕那鞦韆盪回來撞到他頭上呢，就尖叫著跑過去。像個瘋婦一樣。」

「雅姐瘋起來應該也挺有韻味。」

「什麼鬼！」又拍了我的臂一下，笑得更燦爛了，「然後呢，小的是女孩子，還特別的膽小。她什麼都不敢玩，就只肯坐在我大腿上，看兩個哥哥跑來跑去。」

然後，她重重地嘆了一聲，臉上的笑容逐漸緩了下來，多了幾分我怎也弄不太清楚的唏噓。

「子希。」

她轉過頭來，手肘撐在膝上，托著腮看我。

街燈從我身後灑來，把她的臉稍稍亮起；我下意識在那微黃燈下也不見得有多黃的臉上，找那她天天掛在嘴邊的魚尾紋。找到了，淺得總隨她的笑意消散；她卻拿著無形的放大鏡在找，找了足有一年，也抱怨了一年。

「二十歲。真好。」

她伸手，把我被夜風吹亂了的髮攏到耳後。指尖輕輕撫過我的額，撫過我的耳廓，撫過我的下顎。

我的耳垂，不爭氣地發紅。

「有什麼好的？」我說，別開了臉想躲，卻是把那發紅的耳廓更大方地讓她看到，「畢業即失業，雅姐沒聽過嗎？看我還得繼續打零工呢。」

她笑了。笑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什麼留住。

然後，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雙手摟著我的臂膀。

「借我五分鐘。」她幽幽地說，「就五分鐘。」

當五分鐘的自己；不是誰的媽媽，不是誰的老婆，就自己。就五分鐘。

我沒有動，努力讓那不夠橫的肩能滲出多一絲的安全感。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頸側，溫的，帶著酒氣和口香糖的薄荷味。她的唇擦過我的皮膚，帶一絲誘人的濕氣，在那片細小的皮膚上留下無法言喻的觸感。她的撫摸挑起我臂彎內笨拙的神經，讓那經不起考驗的二頭肌硬著頭皮撐著。

我也不知道，想要這五分鐘過得快些，還是慢些。

沒想好，她便自己坐直了。

拿濕紙巾抹過脖頸，在衣領上補了一下香水，仰首把眼藥水滴進眼裡，眨了眨。睜眼看過來時，像是下了什麼魔法那般，那雙眼變得清亮；方才喝的酒，說的話，都被這幾滴眼藥水給點開、消散了。

把東西放回手袋裡，她站起來，理了理裙襬。

「走吧。」

她沒讓我送她進樓，按了密碼，推開大樓鐵閘，把睡得正濃的看更吵醒，她便向我笑了笑。跟在茶水間教我用咖啡機時同款的笑。

「今晚麻煩你了。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發訊息報平安。」

就連語序、語氣，都跟上班時的一樣。

那個醉了的雅姐，也在遊樂場裡散了。

她走進去，讓閘門自行關上，走了幾步，才轉身，朝我揮手。跟從公司下班時的道別，一模一樣。

我看著她走進升降機，看著升降機門關上，看著升降機樓層顯示停在某一層，才瞥了那已睡去的看更一眼，轉身離開。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亮了。四人群組裡，阿菲傳來了訊息。

「都到家了沒？」

半分鐘後，雅姐回了一個卡通媽媽豎起大拇指的貼圖，再配了一句「子希很可靠❤」。

我盯著那貼圖，想著，那存在了五分鐘的人，到底可曾存在過。

「沒事。」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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