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虬堂的佔地比剛才的房間大上足足一倍有餘。
志遠站在玄關橫掃了廳堂一遍,此處已改建為辦公室,機關部門裡的每人都在不同的崗位上忙著,無人注意到新來的兩人。
志遠鬆開了拖著妹妹的手,走近一名戴著眼鏡,正在低頭撰寫報告的年輕人。年輕人的字跡工整秀氣,志遠好奇下看了眼對方在寫什麼報告,豈料他只看到這人用的是政府公文的專用稿紙,還有標題為《蘇州已接收敵產之估值概算每月彙整(三十四年九月)》,再想往下細看,眼前的文件便被倏的合上。
「你哪位啊?找誰來著?有話就說,別待我身後礙事。」年輕人不耐煩的瞄向身後的志遠,看著就要起身逐客。
志遠忙陪笑道:「小兄弟你好,今天是我和舍妹第一天上班,我們想找一個叫沈廓的人,不知這位沈先生是否在此間呢?」
年輕人遲疑地端詳了志遠一會,後才不情願的扁了扁嘴,冷冷的拋下句:「跟我來吧。」
「有勞兄弟了。」縱使對方的回應不太熱烈,志遠依舊是滿臉堆歡,和妹妹一起跟著年輕人走。
年輕人帶著二人走到廳堂一個有獨立間隔的角落上,他敲了敲身前的隔板,懶洋洋的向裡面傳話:「老總,又來了兩個新人了。」
志遠恭恭敬敬的站著,不時伸長脖子想窺看隔板後的人是否就是沈廓。突然,前方傳來一聲轟然巨響,聽著似是有什麼重物掉了下來,砸到地上。
「老總,慢來慢來,我來幫忙了。」年輕人沒有被巨響嚇著,反而走進那個獨立角落,去協助他口中的「老總」。
志遠也非一根遲鈍的木頭,見有情況,便偕佳敏一同走了過去,看看能幫上些什麼。
越過隔板,只見那年輕人在地上整理散落的文件,卻不見有別的人。
年輕人見志遠自己走了進來,也沒有出言怪責,隨意指了指角落的另一處道:「欸,你們去那邊幫忙收拾文件,文件的右上角有檔案編號,從小至大排列清楚再給我。」
志遠爽快的應了聲,便跟佳敏開始動手。
這是兩兄妹在這裡的第一項工作。
二人幹活比一人單打獨鬥效率自然高了一倍,年輕人還在清點文件,志遠和佳敏已經收拾完畢,整理得井井有條。
志遠將整理好的文件雙手奉到年輕人身前。
年輕人抬頭:「啊,這個你放那邊就可。」隨手指了指一處雜物較少的角落,便繼續他手上的活。
當兩兄妹要辦的事都辦妥後,志遠客客氣氣的問年輕人:「這位兄弟如何稱呼?敢問沈廓先生在哪?」
年輕人愣了愣:「啊,還未跟你說,我叫陳亮,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們這裡的老總,他在這裡。」說完向辦公桌下指了指。
志遠聞言一怔,一時間聽不懂這位叫陳亮的年輕人話中的意思。
「老總,有新人來了,你要不要先見一眼?」陳亮也已差不多收拾完畢,把最後一份文件疊好後,便朝桌底喊話。
志遠瞪大眼睛看著桌下,文件堆滿了這個空間的每一處角落,辦公桌下原本也算寬敞,現在卻僅餘一條縫,大概是那「老總」平常辦公會坐的位置。
一條身影從那道縫間鑽了出來。
那身影手裡拿著一疊寫滿密密麻麻潦草的稿紙,扶著桌邊站了起來。志遠此時離那人尚有幾個身位的距離,還未看清對方面容,一股濃烈的菸味已撲鼻而來。
陳亮語調依舊懶洋洋,他的手向那人比了比,向兄妹二人介紹道:「吶,這就是我們的沈廓沈老總。老總,這兩位是找你來著的,我先出去了。」
陳亮走後,志遠總算看到了沈廓。沈廓跟適才那個替他們面試的西裝男人不同,他不穿西裝,嘴裡咬著一根菸,香菸噴出的煙霧朦朧了他的真容,志遠只覺得對方的形象有點不修邊幅,說白點就是有種個人頗為邋遢的感覺。
但意識到對方這段時間應該會是自己的上級,志遠自然是一貫的禮數周全,畢恭畢敬。
「沈老總好,我叫李志遠,這是舍妹李佳敏,剛才有一位穿西裝的先生……」
「那是我們蘇州分處的張主任,陳亮剛才叫我老總,那是亂叫的,我正式的職稱是產業組科長,不過他們私底下都喜歡老總老總的叫。至於你自己想怎樣稱呼,隨你。」沈廓捏熄了手中香菸,指了指身後的文件櫃說:「別人都說我們敵產局是個肥缺,我不知道你是否因為聽信這個說法而摸了進來。但我告訴你,我們的工作雖不像你之前待過的軍統局那麼高壓繁重,但也不是如外間所說光是每天出外霸霸產業、佔佔房子便了事。當然,你們如果是想來這裡狠狠撈一筆肥水,打接收財的主意,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過了頭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可別說你在我手下辦事。就算說了,我也不會認的。」
沈廓頓了頓又道:「剛才說到我們的工作,如果你想儘快上手,這裡的文件就是最好的教材。這些文件已經存檔,你盡可以拿去研究,就當是熟悉工作流程的教材。你們既然會英文、會算數,那之後便幫陳亮分擔一些積壓的報告和帳目吧。」說著,沈廓向志遠遞過他手上那疊發黃的文件,順手拍了拍上頭擱著的灰塵。
志遠接過文件,隨即分了一半給佳敏。沈廓抬頭看鐘:「今天你們能看多少便看多少,看完不夠可以再來我這裡取,明天我會帶你們和陳亮出去嘗試接收一座洋宅。這座洋宅之前張主任派人去收了幾遍都沒收成,那洋宅原為一名鄉紳所持有,後來被日軍強徵作蘇浙皖地區的軍隊臨時指揮部。抗戰期間那名鄉紳全家被抓了去槍斃,只遺下一名女嬰和家中老僕,所以張主任才果斷決定把房產收了。也不知別的組是幹什麼的,竟然搞了好幾遍也被人打了回來。明天我親自去收,你們在一旁學著點,以後接收敵產也是這樣辦。明白了嗎?」
「明白,那我們先出去了。」
回到廳堂之上,志遠和佳敏找了兩把椅子,坐到了陳亮附近。二人一頁一頁的翻看,發覺文件很多很雜,由產業的估價報告到接收紀錄,再到各式的公函和原業主寄來的申述信件,光是把它們從頭至尾細閱一遍,便已是整個午後的功夫。當志遠從文件堆中再次抬起頭來時,臥虬堂早已燈火通明,窗外的天變得一片灰濛濛。
這是二人在民國度過的第一個夜。
這個時候,國府的聲勢還是如日中天,民國在大陸的基礎還未被連根拔起,歷史上那些無法逆轉的悲劇在這一刻還未發生。此時此刻,他們二人置身的是整部民國史的巔峰年代。
這個民國,不是他們自小生長,在台灣孤島上苟延殘存的民國;這個民國,尚未從巔峰墜落,一切尚且有救。
而救贖的鑰匙,正靜靜安放在南京府邸的深處,等待他們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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