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山河：民國不撤退 - 執念倒流

二零二六年四月，台北大安區，又是一個星月無光的夜。

佳敏看看客廳的時鐘，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七時十二分。

佳敏早就慣了，到了每天的這個時分，轟隆的馬達聲便會從街角響起，經過騎樓敞開的門傳進屋來。她打了個呵欠，從坐得暖和的沙發上站起，隨著聲音走出了騎樓。

身子半倚在護欄上，雙手托著腮的佳敏靜靜的等待機車從不遠處的大榕樹後駛出。她每天都會等機車駛到昏黃路燈可映照的地方，然後老遠向著街心喊出那聲十年如一的「哥！」。

機車上坐著的是佳敏的哥－－志遠。

志遠穩穩的操控著方向盤，隨意向騎樓上的女孩答應了一聲，腳下車輪始終不疾不徐的輾過那條疏於修葺，早已崩裂了好幾處的瀝青路，最後轉入老公寓旁邊的小路。

機車停定後，志遠隨即熄火關掉馬達。家在一樓，志遠脫掉頭盔和風衣，搓揉著微酸的肩膀拾級而上。他早在樓下停車時已聞到滷水汁的香氣，這股滷香跟一般飯店熬出來的不同，那是放了八角、茴香和一些不知名調味料的滷水，整個大安區大概就只有他母親能弄得出來。

志遠的母親－－孟怡娟，曾經是國內一間六星級酒店的總廚，如今卻辭掉高薪厚職，只為一家四口每天的溫飽，做那其餘三張口愛吃的滷肉飯。

想起母親的滷肉飯，志遠不禁嚥了一口口沫，腳步不由得加快了。

「爸、媽、敏敏，我回來啦！」志遠進屋後，第一時間便把行李搬回房裡，整齊的排列在床上。

這是志遠每天的習慣，是被父親罵出來的習慣。

志遠的父親－－李正榮，是一名退役軍人。

很久以前志遠便常把隨身的行李細軟滿屋亂扔，每次都被李正榮疾言厲色的臭罵一頓，說如果他日後這樣從軍，肯定被軍中教官訓得體無完膚，無法在軍營裡混下去。被父親罵得多了，久而久之，志遠便下意識養成了勤於收拾整理自己東西的習慣。

滷香越來越濃，志遠拿過溫水壺猛喝了幾口水，才勉強壓下腹中跳動得厲害的饑火。

回到客廳，妹妹佳敏已從騎樓回來，眼下正在地上玩貓；父親李正榮則目無表情的看著電視，雙眼不時飄向客廳上方的日曆，口中喃喃唸道：「四月廿三日……廿三日……唉，七十七年過去了……」

「爸，怎麼啦？」志遠早已習慣父親看著日曆念念有詞，但李正榮今天的神情較以往任何時候也更為恍惚、更為悲傷。

李正榮指了指日曆，看向兒子的眼神恢復了些許焦點，他緩緩開口：「你知道今天是個什麼日子的。」

志遠順著父親的手指看了日曆一眼，嘆了口氣：「爸，我們都曉得，爺爺以前也常跟我和敏敏這樣說，說一年之中有很多日子我們不能忘記。當時敏敏還少，爺爺這樣逼她硬背下來，最後害她哭得厲害。敏敏，你說是吧？」

佳敏從地上的貓看向她哥，大力的點頭表示記得。

李正榮沒有理會兄妹們的互動，目光像一根釘釘死在日曆之上，便連電視上的畫面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雜訊，他也茫然未覺。

「這老傢伙是怎麼啦？」志遠嘀咕著輕拍電視機背面，又校正了天線，然而雪花雜訊只有越來越多，新聞報導員的容貌逐漸被雪花埋沒……

李正榮依舊坐在沙發上不動如山，像一尊石像，四月廿三日這個日子太過沉重，日曆上的字樣就如一根磁鐵把他的視線吸住，無論女兒佳敏如何喊他，他也無動於衷。

佳敏已顧不得地上的貓，她搖了搖父親的腳：「爸，別發愣了，你幫哥看一看電視機發生什麼事吧。」

李正榮沒有回應。

佳敏扁了扁嘴，抱著貓走到廚房跟吳怡娟抱怨道：「媽，爸又是那個魔怔了的老樣子了，你得勸勸他，突然之間變成這樣，怪嚇人的。」

「要得要得，沒見到媽在忙嗎？來，幫媽拿這個出去，順便叫他們爺兒們準備吃飯，別顧著看電視了。」吳怡娟遞過一疊清炒油菜，交到佳敏的手上。

「好吧……」

佳敏依母親言向爺兒們傳飯，但出來飯廳時卻發覺一股勁風撲面，其中夾雜了幾許砂石，教她完全睜不開眼來。

志遠電視修了一會後便注意到客廳的怪事。

最初是父親的反常，往常父親發怔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只要喚一聲便回來了，如今他卻喚了五六句爸，但父親依舊恍若未聞。

然後是腳下瓷磚的晃動。志遠剛開始還以為是地震，正要催促李正榮跟他一同躲餐桌下，卻在這時聽見父親的呢喃。

李正榮：「動了。」

「什麼動了？」志遠茫然。

「日曆動了……」

志遠霍然回頭，果見牆上日曆今天的一頁無風自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藏在紙裡，正蠢蠢欲動。

「這什麼鬼……」

志遠話剛出口，日曆昨天的一頁忽然翻了下來，顯示著四月廿二日。

李正榮的眼神透著某種難以解讀的狂喜：「要回去了嗎？」

四月廿日。

又有兩頁翻了下來。

這回志遠也驚奇了，第一次可以說是巧合，那麼剛才的那兩頁呢？

四月十七日。

日曆幾頁幾頁的翻飛，越來越快，同時地面的震動越來越烈。

「爸，快躲啊！」志遠扯開嗓子吼道。

李正榮充耳不聞，志遠焦急的看著四周，突然發覺此刻牆上的時鐘也在逆時針的飛快倒退……

「爸、哥，媽說吃飯啦！」這時廚房裡傳來佳敏的聲音。

整棟老公寓猛地搖晃，騎樓上的盆栽摔了下來，碎滿一地。

同一時間，天花裂開一道大縫，石灰從裂縫中灑落客廳，一些正巧吹向拿著油菜走出來的佳敏臉上。

三月……二月……二零二五年……當所有頁面翻了過來，突然間，整個日曆朝志遠迎面飛來。

「哎呀！」志遠失平衡倒在地上，他嘗試努力抱過地上早已嚇傻了的貓，貓卻受驚跳上飯桌，掃跌了一桌碗碟。

李正榮此時已從沙發上站起，他看著亂成一團的家，手中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身體不因恐懼或害怕而顫抖。所以顫抖，是因為終於盼到了；所以顫抖，是因為已經等了大半輩子；所以顫抖，是因為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執念，到此刻，終於化為實體。

「吵死了！這怎麼回事啊？」孟怡娟從廚房跑出來，卻被又從桌上跳下來的貓絆倒，倒在志遠的旁邊，做飯的手還意外被瓷碗的碎片割傷。

「媽，快來救我！我眼睛看不見東西了！」

「爸！你不知道躲呀！」

「疼死我了，怎麼又地震了？」

「父親、祖父、列祖列宗，你們顯靈了嗎？請帶我們回去－－民國三十四年吧！」

「喵！」

「轟隆！啪啦！哐當！」

客廳飯廳各種慘呼撞擊聲交織，人和貓、電視、日曆、時鐘、碗碟……所有東西開始緩慢而有規律的被捲進一個無形的漩渦中，被吸收、被扯進、被吞噬……

最後一切都消失在這個漩渦中。

老公寓回歸靜止，騎樓外的街燈依舊，偶爾有幾隻流浪狗溜達而過，發出汪汪叫聲。

然而，公寓內李氏的單位裡空無一人，他們不見了。

單位內發生的一切未有驚動屋外的任何人。翌日，社區的齒輪如常運轉，市面秩序氣氛依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人知道，改變這個社區，乃至影響整個國家的第一個變數，就在昨日的老公寓裡，悄悄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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