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殡葬师 / 方舟树 -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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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殡葬师协会总部的大堂像一口被掏空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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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走进去时，前台没人。不是午休，不是换班——是那种连空气都被抽走了的空。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冷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部，左眼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白在蠕动，像颗正在孵化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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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电梯系统锁死了。”小满缩在他耳廓里，声音压得极低，“消防通道的感应器还在工作。地下二层没有官方入口，但通风管道图纸显示B-3区有个被封闭的检修口，直径六十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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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我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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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你这种瘦削型。要是张队那种体型，卡到一半得叫消防队。”尾音在抖，像根即将绷断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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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林夜的脚步声每响一次，灯就亮一层，灭一层，像某种被打乱了节奏的呼吸。他下到负二层，推开防火门。走廊里没灯，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在墙角苟延残喘，把墙壁照成一种病态的、像发霉苔藓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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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夜左眼看到的不是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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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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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墙壁裂缝里渗出来，从地面排水口里涌出来，从天花板通风口里飘下来。像雾，像孢子，像某种东西正从建筑的骨骼里慢慢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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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质量——无法读取。”小满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传感器显示正常，但光学扫描看到空气里有大量悬浮微粒。半透明。像记忆存储片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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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长。”林夜替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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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堵墙，墙面上用暗红色涂料画着一个钟盘的轮廓，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和周雨桐的死亡时间一样，和B区地下那扇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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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钟盘的颜色在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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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像被水洗过的血迹，从边缘向中心消退，露出底下一层白。像伤口愈合，像结痂脱落，像某种东西正在旧皮肤下面长出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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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左手触碰钟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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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感几乎是空白的——像摸一面没有镜子的墙，像握一把没有柄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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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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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碎裂，是像门一样向两侧滑开。没有铰链，没有轨道，像某种生物的腔室在缓慢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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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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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档案室。不是任何林夜见过的建筑结构。是一个腔室——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像被掏空的、正在缓慢脉动的器官。墙壁不是混凝土，是半透明的薄膜，和水母一样，内部有光在流动，像神经电信号一样明灭。薄膜上贴着无数张脸——不是照片，是浮雕，像从墙壁内部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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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闭眼像睡着了，有的睁眼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的嘴巴张开像在尖叫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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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走近其中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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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三十岁左右。眉眼间有一种他熟悉的轮廓。不是认识的人，是更原始的东西——像从他自己面部骨骼里复制出来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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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对了面部特征。”小满的声音像根针，“这女人和你有百分之十七的面部相似度。不是血缘能解释的。像从同一块模子里铸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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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走。薄膜上的脸越来越多，相似度在变。有的百分之五，有的百分之十二，有的百分之二十三。最高的一个是老人，皱纹纵横，但眼窝形状和林夜一模一样——百分之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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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什么？”小满的声音低得像要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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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回答。他已经走到腔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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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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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病床。更原始——像某种生物的产卵器。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侧向墙壁，只看到后脑勺。头发是黑的，和林夜一样。脖颈的线条瘦削，和林夜一样。肩膀轮廓像两把收拢的刀，和林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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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电波——”小满的声音像是被拔了电源，“不是人类的，不是洗梦人的，不是盲区的，不是心跳的，不是无色的，不是白色的。是裂隙。1999年的原始频率。所有后来的实验——滴答、女娲、洗梦人——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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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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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痉挛，是更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他缓缓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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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看到了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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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有七分像。不是一模一样，是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块石头被劈成两半后各自风化了一千年。年龄比他大，大约三十五到四十，眼角有皱纹，下颌线条更硬。但眉眼间那种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轮廓——和林夜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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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是白的，虹膜边缘有一圈钟楼浮雕，不是暗红，不是灰蓝，是近乎透明的、像黎明前天空的白。右眼正常，黑色瞳孔，白色巩膜，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不是钟楼，不是雾，是更原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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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那人的声音像砂纸磨铁锈，但比林夜的更沙哑，像被多磨了十年，“我等你很久了。从1999年，从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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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被切出去的时候。”林夜替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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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解脱的笑，不是期待的笑。是一种林夜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认知。像种子终于认出土壤，像镜子终于认出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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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被移植的，林夜。你不是记忆移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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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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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从我这里被切出去的。”他抬起左手，腕上有一圈白色纹路，和林夜的一模一样，但更深，更老，像被刻进去更多年，“1999年，实验代号裂隙。目的不是治疗人格分裂，是放大它。把一个人格分裂成多个碎片，每个碎片植入不同载体，看哪个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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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碎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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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碎片之一。”那人的笑容加深了，“你是碎片中的碎片。其他碎片都死了——在植入过程中崩溃，在成长过程中解体，在觉醒过程中消散。只有你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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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最像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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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继承了原体最多的特征。联觉能力，情感解离，对死亡的执着，对真实的偏执。”那人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很稳，“但偏执是有代价的。你继承了原体最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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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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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停在林夜面前，近到能闻到皮肤上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记忆稳定剂。是铁锈，灰尘，和那种甜腻到发腐的东西，像过期的水果罐头混着烧焦的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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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体最深的恐惧——是发现自己不是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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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摩挲了三下墨镜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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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实验，不是把一个人格分裂成多个碎片。”那人抬起左手，指尖触碰林夜的左眼眼眶，触感几乎是空白的，“是把多个人格碎片，拼接成一个‘原体’。我不是原体，林夜。我也是碎片。一个被拼接出来的、以为自己是最初的假象。而真正的原体，在实验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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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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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十岁那年。”那人从床头的薄膜墙壁里抽出一份档案，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手写字迹颤抖，“这是原始记录。不是官方版本，是某个实验助理偷偷保存的。他后来成了记忆殡葬师，把档案藏在了这里——藏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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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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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死于‘意外’。”那人把档案递给林夜，纸页在掌心里微微脉动，像活物，“但他的记忆被保留了下来，藏在这个腔室里，藏在这些薄膜里，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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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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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记忆里。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还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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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个还存在的。”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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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继续运转，但速度变慢了。“但现在，你也存在了。你也记得了。你也变成了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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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翻开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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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泛黄的，边角卷曲。两个男孩站在一座红色钟楼前面——四层，尖顶，指针倒转。左边的男孩十岁左右，瘦削，眉眼间是他熟悉的轮廓。林夜。或者说，林夜“记忆”里的自己。那个在车祸中死去的、被移植了记忆的、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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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的男孩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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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涂掉，不是被烧掉。是更原始的——像从未被赋予过细节。像被拉平的橡皮面具，像被塑造成人形但还没被雕刻的黏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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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原体。”那人说，“实验开始之前，车祸之前，分裂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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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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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林夜，和林昼。一个死在车祸里，一个活了下来。活下来的那个被当成了实验体。被分裂，被拼接，被种植，被——”他顿了顿，“被变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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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照片里另一个男孩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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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林昼死了。死在车祸里。照片里没有脸的那个不是林昼。”那人的左眼开始发光，右眼瞳孔深处的空白在加速旋转，“是裂隙。是车祸中，林昼死前最后一刻，从林夜意识里分裂出来的碎片。不是记忆，不是人格——是更原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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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梦人。”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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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洗梦人。裂隙不是实验创造的，实验只是发现了它，利用了它。”那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洗梦人是裂隙——是林昼死前从林夜意识里分裂出来的碎片。是恐惧，是孤独，是愧疚。因为知道兄弟死了而自己还活着，产生的那种像慢性毒药一样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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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呼吸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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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在林夜的意识里生长了十年。从十岁到二十岁。然后实验把它提取出来，植入了第一个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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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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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对。是陈锋。陈锋不是记忆幽灵，林夜。陈锋是第一个被植入裂隙碎片的载体。是洗梦人的第一个宿主。但陈锋的意志太强了，他抵抗了裂隙，把它压制在意识深处。然后变成了植物人。裂隙从陈锋的身体里逃出来，找到了我，找到了其他碎片，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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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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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是宿主。”那人走近一步，近到林夜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铁锈味，“你是裂隙的另一半。裂隙从林夜的意识里分裂出来，带着愧疚，带着恐惧，带着孤独。但它不完整。它缺少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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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少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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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笑容加深了。“林夜对林昼的原谅。对自己的原谅。对活着的原谅。裂隙带着愧疚生长了十年，但从未被原谅——直到你。你选择了做人，林夜。你选择了孤独，选择了有限，选择了真实。你选择了原谅。你的选择触发了裂隙的另一半。不是对抗，不是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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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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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是和解。裂隙的两半合二为一。”那人的身体开始变透明，像水母，像记忆存储片，“但和解是有代价的。洗梦人不再是洗梦人，裂隙不再是裂隙，我不再是原体，你不再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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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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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笑。然后身体越来越透明，像正在从存在本身里慢慢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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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裂隙。”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叶，“我们是洗梦人，是原体，是碎片。我们是——林夜。林夜不是一个人，林夜是所有可能性的叠加，是所有选择的叠加，是所有存在的叠加。而裂隙正在闭合，洗梦人正在消失，原体正在消散，碎片正在融合。融合之后你会变成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是原体能决定的，不是裂隙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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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能决定的。”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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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是你能决定的。所以——做出你的选择。继续做碎片，还是成为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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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了左手。腕上的白色丝状物在脉动，和腔室里所有的薄膜共振，和照片里的钟楼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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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到了。滴答。不是从自己的神经末梢里，不是从那人的消散里。是从更远的地方——记忆殡葬师协会的地下三层，某个从未被标注过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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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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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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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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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身体彻底透明了。像水母，像记忆存储片，像正在消失的海市蜃楼。但在消失之前，他的笑容最后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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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他的声音像最后的气泡浮出水面，“就是裂隙的人。洗梦人的人。原体的人。碎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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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人。”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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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完整的人。但完整——从来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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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消失了。不是消散，是像从未来过。腔室里只剩下薄膜在微微脉动，和照片里两个男孩站在红色钟楼前面——左边的林夜，右边的无脸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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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上的丝状物在变淡，从白褪到极淡的白，再从极淡的白褪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还在动。微微的，像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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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小满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脑电波变了。不是裂隙的频率，不是洗梦人的频率，不是原体的频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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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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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透明的。”她顿了顿，“像水，像空气，像某种东西正在从存在本身里慢慢显现。又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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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意味着不完整。”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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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完整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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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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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腔室的出口。薄膜墙壁在他经过时微微颤动，像在呼吸，像在告别。那扇画着钟盘的门还敞着，像张没有牙齿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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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应急出口的绿光还在墙角苟延残喘。但他的左眼看到的不是绿——是透明的。像水，像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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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楼梯，走出总部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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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透明的。不是灰蓝，不是墨色，不是白色，不是无色。是那种被稀释到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像水，像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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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的时候，小满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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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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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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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变化。左边的男孩——十岁的林夜——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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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有回头。他发动引擎，驶离了大楼。而在身后，地下二层腔室的薄膜墙壁里，照片正在缓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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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男孩在褪色，像水，像空气，像正在从存在本身里慢慢退潮。右边的男孩——没有脸的男孩——正在缓慢显形。不是脸在生长，是轮廓在浮现。林夜的轮廓。但不是十岁的林夜，是二十八岁的林夜。是现在的林夜。是选择了继续不完整、继续做人、继续孤独的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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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正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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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双胞胎。林夜，和林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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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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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林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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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没有显现。像种子选择暂时不发芽，像镜子选择暂时不反光，像钟楼选择暂时不敲响。像一个人选择暂时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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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字，正在等林夜做出下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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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完】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F03792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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