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殡葬师 / 方舟树 - 一卷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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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猫耳投影的蓝光把林夜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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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第七殡仪馆来活了。优先级丙等，委托人要求天亮前做完入殓。"小满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脆劲儿，像碎冰掉进玻璃杯，"死者二十岁，女性，坠楼，死亡距今六小时十四分。情绪残留指数七点二，还在安全窗口里，再拖下去你又要吃到过期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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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睁眼，右手已经摸到床头柜的墨镜。黑色钛合金镜腿，磨砂质感，拇指摩挲了三下，才架到鼻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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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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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煮了。深烘，曼特宁，不加糖不加奶，跟你的灵魂一样黑。"小满的全息投影在床头闪，一只戴蝴蝶结的卡通猫耳，随着语音节奏一抖一抖，"不过我得提醒你，上周体检报告说你胃黏膜厚度比正常人少了零点三毫米。如果我是你，我会选低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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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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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掀开被子，瘦削的肩胛骨在晨光里像两把收拢的刀。赤脚踩上地板，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皱了皱眉。轻微洁癖，当刑警时落下的毛病，后来成了记忆殡葬师，这毛病反倒成了职业优势——没人愿意让手上沾着咖啡渍的人去碰死者的最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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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水声持续了四分三十秒。林夜擦手时，小满已经把今日委托投屏在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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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姓名：周雨桐。二十岁。新港大学中文系大三。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从校区实验楼天台坠落，当场死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家属已签记忆回收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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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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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场，父亲在赶来的路上。母亲的状态..."小满停顿零点三秒，像是在检索合适的词，"符合脸谱化悲伤模型。哭泣，重复'她怎么会想不开'，拒绝接受自杀可能，对赔偿金的询问频率高于对死因的询问。标准受害者家属模板，建议你不要情感互动，直接走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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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把毛巾挂回架子，动作精确得像在放置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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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情感互动。"他说，"我只做记忆殡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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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港市凌晨五点，天空是一种被稀释过的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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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风衣深灰色，立领，袖口磨出毛边，但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走在第七殡仪馆走廊里，橡胶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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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投影缩成拇指大小，趴在他左肩衣领上，猫耳随着步伐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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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查到了有趣的东西。"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走廊两侧冷藏室里的死者，"周雨桐社交账号最后更新在死亡前六小时，一张图书馆自拍，配文'终于看完了追忆似水年华'。没有遗书，没有异常聊天记录，没有抑郁症诊断史。一个普通到乏味的优等生，深夜爬上实验楼天台，然后跳下来。警方说是自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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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记忆不会说谎。"林夜打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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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记忆不会说谎。"小满重复，电子音里带着某种近似赞叹的语调，"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老板。你比那些只会看监控的警察浪漫多了。一个相信死亡是最后真实的人，在二十一世纪的新港市，简直像恐龙一样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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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回应。他停在B-07冷藏室门前，从风衣内袋取出记忆殡葬师执照，贴在门禁感应区。绿灯亮，他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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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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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桐躺在不锈钢回收台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长发被梳理过，仍有几缕粘在脸颊上。二十岁的脸，苍白，浮肿，眼睑闭合，像睡着了。林夜注意到她右手手指有轻微蜷曲——坠楼时本能的抓握反应，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暗红色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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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护栏的防锈漆。"小满在耳边说，"警方报告里写了，她坠楼时抓了一下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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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点点头。走到回收台侧面，从随身携带的黑色金属箱里取出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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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收装置近十年才普及，官方名称叫神经量子共振提取仪，记忆殡葬师私下叫它味觉探针。因为对于拥有联觉能力的人来说，读取临终记忆不是看，而是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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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戴上神经接驳头盔，冰凉电极贴片贴上太阳穴和后颈。他深吸一口气，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玻璃管，里面是透明稳定剂——用来延缓神经电信号的退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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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记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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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开始。"小满的声音变严肃，猫耳投影切换成红色录制模式，"时间，新港历二零四七年九月十五日，凌晨五点二十三分。记忆殡葬师编号新港七七四九，林夜。死者，周雨桐，女，二十岁。死亡时间，六小时十七分前。预计提取窗口，标准临终记忆，深度一级，不启用回溯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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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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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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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观察室。签了免责协议，要求全程录像，但不需要实时画面。"小满顿了顿，"他们只想知道'她最后痛不痛'。标准的入门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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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按下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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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流穿过神经贴片的瞬间，他的世界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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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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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品尝过三十七次临终记忆。坠楼者的记忆通常是标准恐惧配方——硫磺黄的视觉噪点，配上浓烈苦味，像把生锈钉子含在舌根。然后是无尽失重感，风声在耳边撕扯，最后一声沉闷撞击，以及所有色彩的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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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雨桐的记忆里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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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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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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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片灰蓝色的雾中。那种颜色让林夜的联觉立刻做出反应——悲伤。海水般的咸味在口腔里弥漫，不是汹涌浪潮，而是深夜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那一层薄渍，带着腥涩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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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很浓，浓到看不清脚下。但周雨桐没有恐惧。林夜能尝到她的情绪，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悲伤是基底，上面浮着一层...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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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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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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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舞台幕布被某种无形力量向两侧拉扯。雾的尽头，一座建筑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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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瞳孔在墨镜后剧烈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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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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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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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砖红色，不是漆红色，而是近乎凝固血液的暗红，像有人把整座建筑浸泡在巨大染缸里，然后捞出来晾干。钟楼有四层，尖顶，四面都有钟盘，但指针是倒转的。秒针在逆时针跳动，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心跳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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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桐仰着头，看着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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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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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试图读取唇语，但联觉能力只能传递情绪，不能传递语言。他只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悲伤的灰蓝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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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愤怒的铁锈红。不是恐惧的硫磺黄。不是快乐的明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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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不存在于人类常规情绪色谱中的颜色。它让林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用冰锥刺进视觉皮层，然后用力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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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的脑波在异常震荡。"小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下上浮的气泡，"心率上升到一百一十二，皮质醇水平超标。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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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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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忆里，周雨桐伸出手，指向钟楼尖顶。她的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纤维——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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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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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解脱的笑。林夜品尝过无数死者的最后情绪，他熟悉那种味道。当一个人终于放下某种执念时，情绪会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地，像稀释过的蜂蜜，带着微弱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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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雨桐的甜里，混着那个无法命名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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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开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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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倒塌，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油画，红色的颜料从建筑表面剥离，融化在灰蓝色的雾里。秒针的跳动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某种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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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猛地摘下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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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回收台边缘，大口喘息。冷汗从额角滑进墨镜边框，顾不上擦，抓起小满提前准备好的黑咖啡，仰头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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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苦涩。像吞下一团燃烧的铁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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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味觉幻觉，但那个无法命名的色彩仍在视网膜上灼烧。他闭上眼睛，看到一片暗红色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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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取完成。"小满的声音恢复正常音量，但带着罕见的谨慎，"记忆时长，四十七秒。内容...内容异常。老板，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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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立刻回答。他等心跳恢复正常，等那个色彩从视野里褪去，才直起身，把空咖啡杯放进回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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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钟楼。"他说，"红色的。指针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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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猫耳投影闪烁了两下，那是它进行高速检索时的特征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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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港市建筑数据库查询中...没有匹配结果。红色钟楼，四层尖顶，倒转指针——不存在于任何已登记建筑、历史建筑、或规划中的建筑项目。甚至连类似风格的钟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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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查黑市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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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查了。老板，如果黑市也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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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摘下墨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眼睛暴露在冷光灯下，瞳孔深处仍有一丝未散尽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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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不会虚构从未见过的东西。"他说，"如果她看到了，那它就一定存在。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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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戴上墨镜，看向回收台上的周雨桐。女孩的脸在冷光下像一尊石膏像，安静，苍白，右手手指仍保持着那个蜷曲的抓握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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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突然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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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和记忆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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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周雨桐的母亲已经停止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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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湿透的面巾纸，眼睛盯着地面。林夜推门进去时，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疲惫的、公式化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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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痛吗？"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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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林夜说。这是真话。周雨桐的记忆里没有疼痛，只有那座红色的钟楼，和一种解脱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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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母亲低下头，又开始拧手里的面巾纸，"她从小怕疼。打针都要哭。我早该知道的...早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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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接话。他递过记忆存储芯片和回收确认书，等母亲签字。小满在他肩上小声嘀咕："标准的内疚转移模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可以减轻失控感。人类心理学一百零一，老板，你应该给她一张心理咨询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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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用手指弹了一下衣领，小满的投影晃了晃，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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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殡仪馆时，天已经亮了。新港市的早晨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明亮，但透着一股虚假的洁净。林夜走在停车场里，风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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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小满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关于那座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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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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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第七城区，一个车祸死者。临终记忆提取报告显示'异常建筑轮廓'，但当时被归档为'创伤性视觉幻觉'。六个月前，第三城区，一个溺水者，记忆中出现'红色尖顶'，被归档为'缺氧导致的视神经错乱'。九个月前，第十二城区，一个服药自杀者，记忆中出现'倒转的指针'，被归档为'药物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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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墨镜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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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案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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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小满的声音压低，"我黑进了记忆殡葬师协会的异常记忆归档系统。过去三年，新港市五个不同城区，共有十七个死者的临终记忆中出现了与'红色钟楼'相关的视觉元素。红色、尖顶、钟楼、倒转指针——单独出现，或组合出现。但所有案例都被分散归档在不同城区的独立档案中，手动标注为'非关联性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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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动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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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意味着，有人看过这些档案，然后刻意把它们拆分开，确保不会有人发现它们之间的关联。"小满停顿了一下，"删除权限的日志显示，操作来自协会内部。高级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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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站在停车场中央，晨风吹动风衣下摆。他抬起头，看向新港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面巨大的镜子。没有钟楼。没有红色。没有倒转的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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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死者的眼睛里，那座建筑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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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那个车祸死者。"他说，"三个月前的。我要看他的完整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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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调了。不过老板，有个更紧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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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话被一阵刺耳的通讯铃声打断。林夜从风衣内袋取出私人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他三年没有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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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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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上司。啤酒肚。警服凌乱。暴脾气。只关心结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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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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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张队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连环记忆猝死案，三天内四个死者，大脑完好，记忆被完全掏空。警方需要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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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做什么？"林夜说，"我已经不是刑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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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最后一个死者，"张队顿了顿，"在死亡前六小时，去过第七殡仪馆。她姓周。周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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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拇指停在墨镜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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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过停车场，卷起一片枯叶。叶子在空中旋转，逆时针，像一只倒转的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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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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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队报出一个地址。林夜挂断通讯，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黑色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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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小满趴在他肩上，猫耳耷拉下来，"这案子越来越像过期罐头了。闻起来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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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记忆闻起来都不对劲。"林夜发动引擎，"尤其是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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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新港市清晨的车流。林夜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第七殡仪馆的某个冷藏室里，周雨桐的右手手指仍保持着那个蜷曲的抓握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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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仍在抓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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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仍在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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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最后看到的画面里，那座红色的钟楼，指针正在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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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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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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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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