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殡葬师 / 方舟树 - 第15章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tkJgTarR

从诊所出来，林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5XjMBqOZ

天还没亮透。不是那种正常的灰蓝，也不是之前那种被白色浸透的亮。是透明——被稀释到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像水，但不是水。像空气，但比空气重一点。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MsTNlgaM

他低头看左手。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lem4Immd

腕上的丝状物还在。颜色变了——不是暗红褪成灰蓝，不是灰蓝褪成淤血，是一直褪。褪到只剩一层极淡的白印子，不仔细看以为是皮肤。仔细看，像水渍干了留下的痕迹。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4zcSfuZi

他翻过手腕。内侧的丝状物也一样——褪了，但还在动。微微的，像脉搏。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nTd2HGom

“老板。”小满的声音从耳廓里钻出来，压得很低，猫耳不抖了，耷拉着，“你的脑电波没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cDCUgBgC9

“没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rEIMYbf8

“不是归零。是没了。仪器扫不到。但你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就是——”她顿了半秒，“就是信号丢了。像台没插电的机器，但机器还在转。”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KFAiju8i

林夜没说话。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动，有触觉，指甲划过掌心时还能感到轻微的刺痛。在，但不被记录。活着，但不被检测。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71I8REYf

“卡中间了。”他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VsNFaMQh

“什么？”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fMPb310t

“不是死，不是活。是卡中间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kiNba79T

小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那你还疼吗？”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aaiwtOhO

林夜愣了一下。握紧左手，丝状物被压进肉里。疼。还是疼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9SMZ9VvGG

“疼。”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3mgsTF3Bg

“那就行。”小满的声音突然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脆劲儿，“疼就是还在。仪器算个屁。”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OlL8d7K2

林夜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vxcNntX5

---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W0En7iji

他走向摩托车。左脚比右脚轻，不是瘸，是轻——像左腿的重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BHzzv893

引擎发动。声音比平时哑，像匹老马在咳嗽，但咳完之后稳住了，带着一种新的节奏。不是滴答，不是心跳，是更缓的，更沉的，像这台机器在学他呼吸。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G26XcJCC

他没想好去哪。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停在了第七殡仪馆门口。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qHAKE9S6

大门开着。没人守。B区的灯从地下通风口渗上来，冷白色，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层霜。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0JJce1FI1

走廊里没人。冷藏柜的门全敞着，里面空的，只有薄膜挂在柜壁上——不是以前那种暗红色，也不是灰蓝。是无色的。乍一看以为是透明塑料袋，凑近了能看到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叶脉，像指纹。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G9xyi9wG

他伸手碰了一下。触感还在——凉的，滑的，和以前一样。但薄膜在他指尖下轻轻动了一下，像被静电吸了一下，又像某种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MXZYsXt6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极淡的白——不是灰，不是粉，是那种一拍就散的、像花粉一样的东西。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QGJCBR58

他在B-021前停下来。周雨桐的位置。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xRZgjhsy

柜子里面贴满薄膜。但纹路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神经突触的拓扑图，是更简单的图案。圆圈，直线，分叉。像小孩画的树，像河流的俯拍图。反复，重复，像某种东西在退化，但不是退化到无，是退化到——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5PjBqSQm

最初的样子。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ORraPztf

“老板。”小满的声音突然绷紧，“B区地下有东西。生命体征——不，不是生命。是活动。某种活动。热成像在闪，但读不出形状。”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QVHQMouh

林夜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yTUzKeIW

那扇画着暗红钟盘的门还在。但钟盘的颜色褪了，和薄膜一样，褪到只剩一圈淡淡的灰印。指针还在，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但颜色也淡了，像被橡皮擦过。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mEzuXJZX

他推开门。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abqwcOcO

---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WfJ1c4U5

门后面不是楼梯。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7uMCjuOP

是一个空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xo1ojLrr

不大。像病房，像储藏室，像某种东西从三个不同世界的夹缝里被硬挤出来的——不属于倒影，不属于现实，不属于女娲旧址。就是挤出来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CbsdosZe

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刷漆的人刷到一半走了，留下几道没抹开的痕迹。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vOKW5kmm

房间中央一张床。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H2XH6CrZ

床上一个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tuw3qd9h

林夜走近。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e75p0pkc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墨镜，风衣，左手腕上缠着丝状物——无色，和他现在腕上那些一样。但床上这个没有呼吸。胸口不动，眼皮不颤。不是死了——死了有尸体的松弛感——这个是紧的。肌肉保持在某种刚好要动但还没动的临界状态。像被按了暂停键。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BPteECqw

“这是……”小满卡了半秒，“你？”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13zJuKs1

林夜没回答。他看着床上那人的左手——丝状物在脉动。和呼吸不同步，和心跳不同步，是自己的一种节奏。和他腕上的一样。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z1fhACm2

“是我不存在的那部分。”他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mjCSv0Sp

他伸手碰了碰床上那人的额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Q2Fd9LKh

触感凉。不是死人那种凉，是那种——玻璃的凉，镜子的凉，刚从地下室里取出来的陶瓷的凉。没有体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温度。大概二十度，和这个房间的空气一样。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aEqKUGCS

他正要收回手——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q5nAzuRl

床上那人的眼睛睁开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99Za3Lb3

无色。瞳孔、虹膜、巩膜——全是无色的。不是透明，是那种你能看见眼球结构但看不出颜色的状态。像水做的，像一层极薄的冰。两个无色的瞳孔对准了林夜的脸。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NiWjySgR

林夜没有后退。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A0AlVi4H

他站在床边，左手还悬在半空。床上那人的左手——缠着无色丝状物的那只——缓缓抬起来，向他伸过来。动作很慢，不是攻击，是镜像。像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手伸过来。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VwBvksoh

指尖碰到指尖。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gE9luaKi

凉的。和他刚才碰额头的感觉一样。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G6fklJML

然后，世界裂开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JDvJ2LjO

---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GHN5Tsuc

不是坠落，不是上升。是分化——像一颗细胞第一次决定分裂，像一块石头被水劈成两半。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qSZfIBay

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XjqQFQ26

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穿风衣的，穿警服的，穿病号服的。左眼正常的，左眼暗红的，左眼灰蓝的，左眼无色的。每一个都在做选择——有的选了钟声，变成土壤；有的选了滴答，变成种子；有的选了心跳，变成存在本身。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rc4WpFpn

还有一个。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uqsTdxR5

站在最边上。什么都没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D4QA8RQZn

林夜的意识飘向那个自己。他的脸和自己完全一样，但眼睛是空的——不是无色，是空。像还没被上色的画，像等着被写字的纸。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2e57Qb0Aa

“这是什么？”小满的声音在抖，“这——这是所有。所有可能性的叠加。所有选择的叠加。所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F1wZnJuG

“所有我。”林夜替她说完。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tgk6HPVu

“但所有我——”小满顿住了。她大概想说“意味着没有”，但她说不出口。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GpIgKK7M

林夜替她说了：“意味着没有选择。你选了所有，就等于没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imQctqql

那个什么都没选的自己站在边上，空的眼睛看着林夜。然后它说话了。没有声音，但林夜能听到——不是用耳朵。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ZMdkvfuI

“你打算选吗？”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VYiEZ3vu

林夜看着它。看着所有的自己——钟声的，滴答的，心跳的，无色的，空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xD2St5uX

“我选过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LF83pMSG

“选的什么？”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HfSTGycN

“不选所有。选一个。”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2ysCbRD6T

那个什么都没选的自己看了他很久。然后退了半步，像在让路。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mBNfuYtu

---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sznIAp7L

“有限意味着真实。”林夜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zGlmHciG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无色的自己。所有的自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f31PzOTR

然后他躺上去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0q1kR1iv

不是压上去——是合上去。像两片剪纸叠在一起，像水面上的倒影终于碰上了那只手。胸口贴胸口，手腕贴手腕。无色的丝状物和他的丝状物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3aWFZmUi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感觉到无数个自己在消失。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3vz0BKmX

钟声的散了。滴答的散了。心跳的散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DgqYUt6M

最后一个是那个什么都没选的自己——站在边上，空的眼睛看着他。它没散。它只是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了。不是消失，是走。走回所有可能性的堆里，等着下一个轮到它的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AnRmHUGH

林夜睁开眼睛。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pI261mo7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白得不像真的，像刚刷的漆，还没干透，还在呼吸。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l8dJukF0

他坐起来，低头看左手。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gazMZLVb

丝状物还在。无色。极淡的白，淡到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抬手对着光——能看见，一圈极细的纹路，像叶脉，像指纹，像树的年轮切了一片贴上去。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50ipNuRF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能疼。还在。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60ENhykI

“老板？”小满的声音从耳廓里探出来，很轻，像怕吵到谁。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clcIpWUh

“在。”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IfoysP25

“回来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pZIMXGYB

“回来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6rLa2Bc1

“哪个你？”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xGo6r68f

林夜想了想。然后他做了个不太像他会做的动作——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慢慢张开五指。丝状物在指缝间微微反光。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JeO4tCT5

“就这个。”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5psmoqKG

---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MXw2uK28

他站起身。床上的人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从来就没在那儿过。床单平整，枕头没有凹陷。只有一层极淡的白粉留在床单上，像花粉，像灰尘，像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留下的唯一证据。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CvR2cvmX

他推开那扇画着褪色钟盘的门，走回走廊。冷藏柜的门还敞着，但薄膜变了——不是无色了，是白的。极淡的白，像新生的叶芽，像刚下的雪还没被人踩过。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BFqrxv32

他走出第七殡仪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N2nvuQbB

天亮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umblixg3

不是那种被白色浸透的亮，也不是被稀释的透明。是正常的亮——灰白，多云，太阳在云后面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新港市的早晨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明亮，但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陌生。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boYgb2rj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的时候，小满忽然开口。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wvVeoqMW

“老板，那些钟楼——”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vJEjiaPS

“怎么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Hy2SJ41T

“还在。但颜色变了。不是暗红，不是灰蓝。是白的。所有钟楼，全部是白的。”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jpd5ZVUO

林夜抬头。在摩天大楼的缝隙里，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看到了——白色的钟楼，微型的，模糊的，像海市蜃楼，像记忆残留，像只有他这种眼睛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jDjn6UmI

但它们不再生长了。静止的。停在那儿，像一排没上发条的钟。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iNEtPy8h

“还有呢？”他问。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KBGJDluf

“还有——”小满顿了顿，“你的脑电波。刚才那几秒——你躺下去那几秒——它恢复了一瞬间。不是无色，不是白色，是人的频率。正常范围，正常波形。然后你醒了，它就又丢了。但那一瞬间——”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pX1wNMzE

“够了。”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BlgRgloC

林夜发动引擎。声音比平时哑，但稳，像匹老马知道回家的路。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caQ9PWZO

他驶出第七殡仪馆，没有目的地。只是骑着。在新港市的街道上，在车流里，在人群里。像一颗种子从土里翻了个身，还没决定往哪边长。像一面镜子擦干净了，但还没想好照什么。像一座钟楼停摆了，指针不转了，但还在。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6Uf0RP8H

而他身后，殡仪馆B区深处，那个小房间里，床单上那层白粉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聚拢。像花粉被风吹回花蕊，像灰尘被吸回墙壁，像某种东西正在重新找到自己的形状。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fhjP0IrI

但这次不是人形。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jw5hXozXF

是一棵树。微型的。枝丫从床单上长出来，叶子是白的，根须扎进布料的纹理里。它在呼吸。在等待。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S8SvrxvB

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春天。也许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BVwwsktN

也许等林夜下次回来。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rxEz4bCB

---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zK8u3XQE

【第15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cl51lYUc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