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ojph35bP
山風從亂石深處捲出，穿過荒山石坪，忽急忽緩，像有什麼重物壓在山腹裡，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氣。天色陰沉，雲層低低壓在山巔上，灰得似要落下來。枯草伏地，碎石微顫，遠處幾聲山鳥驚起，旋即又沒入遠山深處。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tTO4Do4e
石坪四周，一眾豪傑分列兩旁。眾人雖然衣衫襤褸，鞋履破舊，卻都站得筆直。有人拄著竹杖，有人背著布囊，有人赤足立在冷硬石上，腳趾凍得發白，仍是一動不動。百餘人沉默無聲，像一片被風逼住的荒林，靜得只剩幫旗在風裡獵獵作響。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RSMgbbYs
石坪中央立著一座粗石高台，石面斑駁，裂紋縱橫，像是經年風雨打磨，又像剛剛被誰的怒意震過。台上插著一面新做的幫旗，布色未經日曬雨淋，邊角卻已被山風扯得啪啪作響。旗上一個大大的「丐」字，墨色如鐵，在陰雲之下黑得驚人。那面旗不似尋常幫派之幟，倒像是一道從泥濘之中硬生生豎起的脊梁，將整個荒山都撐住了幾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arcysqos
台上並肩立著兩名年輕漢子。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c5H4uw0r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肩背寬厚，眉宇間壓著一股沉沉怒意，像一座將欲崩裂的山。他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呼吸卻穩，穩得有些過了頭，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在最深處，壓到連自己都不肯承認。右邊那人較為瘦削，手持一根青竹棒，竹節磨得發亮，顯見平日用功極勤。他神情冷峻，目光沉靜，像一池深水，表面無紋，底下卻自有暗流。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gktHCbN4
兩人並肩而立，誰也沒有先開口。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z59YcwzG
風聲在他們身後掠過，卷起衣角與髮梢，吹得幫旗一陣陣作響。那聲音本該尖厲刺耳，此刻聽來，卻像天地自身在替這場誓會敲打節拍。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WzvCXxej
台下本來一片靜默。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VQpqyGwB
忽然，不知是誰先低低說了一句：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9VPfaVDV
「為京娘報仇。」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發顫，像是從胸口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卻被山風托起，送得甚遠。跟著又有人接口：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xqk2W6dV
「為京娘報仇。」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幾句，像碎石滾入深谷；片刻之間，聲音便漸漸多了起來。有人低頭咬牙，有人眼眶泛紅，有人將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年長的弟子多半沉默不語，只把頭垂得更低，像在壓住什麼難言的舊痛；年青一輩卻已忍耐不住，臉上漸現激憤之色，呼吸也跟著粗重起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qffzR06S
忽然間，有人高聲叫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4QyE4lSU
「為京娘報仇！」
這一聲像火石落地，瞬間把長久壓抑的沉寂撞開了一道口子。其餘少年弟子立時跟著響應：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fP2kFzo7
「為京娘報仇！」
「為京娘報仇！」
聲音一陣比一陣高，在山谷間來回震盪，層層疊疊地撞向四壁，又折返而回，像千百人同時從心底深處喊出同一個名字。山風本來凜冽，此刻竟似也被這股熱意逼得更急，捲起幫旗，吹得那個「丐」字幾乎要從布面上跳出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jOX2oiNz
台下一名年輕弟子原本低著頭，忽然伸手摸向腰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2LMvjQswz
那裡掛著一兩三個極小的布袋，灰布舊了，邊角卻縫得極整齊，針腳細密，一看便知出自細心之手。那是京娘生前親手為他縫的。袋子不大，平日只裝些金瘡藥、火石、針線、碎銀之類的傍身物事。當年他初得這個小袋時，只覺得輕巧方便，還曾暗自歡喜過，卻從未真正往心裡去。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z9rwec1g
直到今日，指尖一碰上那熟悉的布紋，往日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竟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AVEO3inj
那一晚天很冷，破廟外的火快熄了，京娘卻仍坐在門邊，一針一線替他補那個袋子。她低著頭，神色專注，連燈火快燒盡了也不肯停。當時她抬起眼時，只淡淡說過一句：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GXcYMY5N
「帶著吧。出門在外，總要有個傍身的東西。」
那時他只當是尋常照應，如今再想起來，卻覺得那語氣裡分明有一種母親替孩子整理衣襟般的細心，平平靜靜，卻暖得叫人心頭發顫。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2vDhrY4x
年輕弟子指腹一寸寸撫過那小袋的邊緣，胸口忽然一熱，像有什麼壓抑了許久的東西一下子撞了上來。他眼眶瞬間紅了，喉頭哽住，竟連呼吸都重了幾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JGfSuPad
左邊那魁梧漢子見他神色不對，微微側目。右邊那持竹棒的漢子也沉默了一瞬，沒有出聲，只讓風聲繼續在山坪上打轉。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QZrFkymV
那年輕弟子終於抬起頭來，眼裡已是滾滾熱淚。他像是再也忍不住，猛地扯直喉嚨，帶著哭腔第一個喊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4vzivtCD
「為娘報仇！」
這一聲喊得突然，卻最是入心。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HjDCir45
彷彿那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個被京娘親手照顧過、縫補過、安慰過的孩子，終於在她死後，第一次真真正正喊出來的話。四下裡眾人聽了，無不動容。有人低頭咬牙，有人喉頭發緊，有人眼角已經濕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O6TKO7ox
跟著，第二聲、第三聲便接連響起。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bmgP13Oy
「為娘報仇！」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g2hiSRhe
「為娘報仇！」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像山谷裡壓了很久的回音，終於一齊爆開。那小小布袋雖然只是貼身之物，卻像一把鑰匙，忽然打開了眾人胸口最柔軟也最疼的一處。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ufAbUoJcN
左邊那魁梧漢子終於向前踏出一步。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b5hBJowd
他這一步踏下去，石台微微一震，碎石沿著台緣輕輕滾落，像是連山石都要聽他發話。他沉聲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0pE36AqR
「京娘生前待我們不薄。她不是只給我們一口飯、一件衣，她是把我們當人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眾人，眼中怒意更盛，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壓抑的哀痛。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rpbig7lA
「她見人有難，總是盡力相助。天寒的時候，她把自己省下來的乾糧分給餓得發昏的孩子；夜裡，她把最後一件棉衣披在病婦身上；有時荒野無宿，她便領著我們守著破廟的火堆，一夜一夜地捱著，寧可自己受凍，也不叫旁人失了活路。」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owU1Bx18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聲音略略低了下去，像把一口悶血壓回胸中。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rYS63IGZ
「如今她死在奸人手下，這筆血債若不討回，我兄弟二人還有何面目立足於世？你們又有何面目，稱自己是受過她一飯一衣之恩的人？」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rmaIqKgb
台下眾人聽了，神色更為沉重。有人眼角已濕，有人喉頭滾動，卻始終咬牙不語。那一份沉默不再是冷，而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重得幾乎叫人喘不過氣來。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fgaVZ3ho
右邊那漢子緩緩將竹棒往地上一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GVO6hRV1
咚——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c0YBuICP
那聲音不大，卻很沉，像一面鼓直接敲進人的胸腔裡。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OGBnbwBr
他望向石坪下眾豪傑喊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U4xqiMw7
「她生前創下打狗棒法，又布下打狗陣，原不是為了爭雄好勝，只是要護住弱者。孤雛有力自守，老弱有路可活，不讓人任意欺侮，不讓人一腳踩死。」
他語氣平穩，一字一句卻都像在石面上刻字，冷硬而清楚。
「這些年來，世道亂得厲害，官軍來了掠糧，流寇來了燒屋，今日一地血，明日一村哭。天下已亂，靠一人之力救不了幾個；靠幾句好話，也換不來活路。京娘不肯只求自保，她要替底下的人留一條活路。那打狗棒不是逞威的兵器，是護人的法。那打狗陣不是圍殺的機關，是讓弱者有膽立足的門檻。」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xO28u91Y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眼神微微一沉。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XjzwmLRh
「今日我等原為鐵血棚下兄弟，又蒙江湖中各路義士同心相助，便在此正式立幫，自號——丐幫。」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kZwadi1M
他微微抬眼，掃過眾人。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eTeiKoBe
「自今日起，凡我丐幫子弟，當以護弱為先，以信義為本；上不欺下，強不凌弱，凡有背此道者——」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zBGeMz9A
他話到這裡，便不再說下去。
石坪上風聲正緊，忽然又像被什麼壓住了一般，慢了半拍。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PRv6IbZF
只見他右掌慢慢提起，掌心斜斜一翻，周遭空氣竟像被無形氣流牽動，連他衣袖都微微鼓起。那姿勢一出，眾人便覺得周遭氣勢陡然一變，彷彿連山風都在往他掌心裡縮。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k7RzVNJo
掌未發，已有識得武功的弟子在台下低聲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NpOnsIold
「這是……亢龍有悔？」
原來這一招，正是從降龍二十八掌裡頭拆出來的一式。江湖傳聞，當年這套掌法，乃是這對兄弟在荒山絕境之中，屢經生死，從無數次與人搏命、與天爭息之中慢慢琢磨出來的。這套二十八掌，剛猛處如雷霆霹靂，沉雄處如山嶽壓頂，而當中一招「亢龍有悔」，便是其中最剛柔並濟的一式。龍騰至極，便要回身；力道發到最盡，反須留有餘地。看似剛猛絕倫，實則最見功力。此刻一打出，大有「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之勢。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cOw6rGBK
那漢子右臂驟然一震，掌勢如龍，直向旁邊一座半人高的小石山拍去。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dluzytxb
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碎石四濺，那座小石山竟被他一掌震裂，接著轟然倒塌，碎塊散了一地，塵土直衝半空。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ZllZOOF2
全場驟然一靜。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mA89bT0I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像停住了。那不是普通一掌，掌力未至時，似沉如山；真到發出時，卻又猛得像天邊忽來的一道雷。石山碎裂的聲音在荒山之間來回撞擊，餘音久久不散，像連地底都被震得發顫。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2oGu4FDF
那魁梧漢子收勢站定，掌心微微發紅，袖口也被勁風震得鼓起，卻半點不見狼狽。他回頭看了眾人一眼，聲音沉得像石：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MzphTfEB
「若違此誓，便如此石。」
這一句不大，卻比方才那一掌更叫人心頭一緊。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mrvTF2OQ
台下百餘人無不悚然，方才還在喉間翻湧的激憤，這時竟全被這一掌震得沉進骨子裡去了。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喉頭滾動，有人看著碎石，眼裡慢慢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敬畏。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7Jfzekrh
右邊那漢子這才緩緩跪下，朗聲道：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bPvP1uke
「天地為證，日月為鑒。趙京娘之仇不報，我等兄弟，誓不為人！」
群丐跟著跪下，右拳按胸，左手指天。那年輕弟子也跟著跪了下去，腰間那個小袋輕輕撞在石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卻像是把某種舊日恩情，也一併敲進了這場誓言裡。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rbdwzEw7
「為京娘報仇，誓不罷休！」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8BbfI0At
「為娘報仇，誓不罷休！」
山風更急，幫旗獵獵作響，旗上那個大大的「丐」字在烏雲之下翻翻滾滾，像要從布面上躍出來一般。遠處天邊雷聲低沉，彷彿天地也在聽這一場立幫之誓。這一日，丐幫初立；這一日，也是眾人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謂報仇，並不只是為了一個死去的人，而是為了叫這些最卑微的人，也有資格替天下出一份力。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iqtfxP41
石坪上，兩人對望無言。
那魁梧漢子忽然仰首，聲音低啞：
「妹子……你看見了嗎？」
一句出口，便再無多言。山風捲過，將餘音帶走。
旁邊那持竹棒的青年伸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按，淡淡道：
「大哥，該動身了。」
那漢子閉目一瞬，再睜開時，神色已定。他沉聲喝道：
「走！」
聲音不高，卻如重石落地。
石坪之上，百餘丐幫弟子應聲而動，頃刻間收盡聲息。隊列不亂，隨旗而行，如一股無聲洪流，自荒山石坪緩緩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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