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蕾莉亞：熱平衡之歌》 - 第七章：第一滴血

診所的第四天早晨，奧蕾莉亞學會了第一個情報販子的技巧。

不是密碼，不是暗號，而是觀察。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TqPt2mzX

真正意義上的觀察。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WAWhJlee

老維克把三個空藥瓶擺在櫃檯上，讓她看十秒鐘，然後蓋住，問她看到了什麼。

「三個瓶子。左邊的貼著抗生素標籤，中間的沒有標籤，右邊的瓶口有一道裂紋。」

「不對。」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9AEGtUA4

老維克把布掀開，「左邊的瓶子底部沾著紅土，只有礦區西側第三區才有的紅土，說明最後使用它的人從那邊回來。中間的瓶子雖然沒標籤，但瓶塞是新的，說明裡面裝的是剛調配好的藥劑，不是舊貨。右邊瓶口有裂紋，但裂紋邊緣光滑，不是新裂的，已經磨了很久。」

他看著她，那雙渾濁的棕色眼睛裡閃著某種嚴厲的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LelP8hss

「情報販子不看東西，看痕跡。東西會騙人，痕跡不會。」

奧蕾莉亞點點頭，把這條記住。

這就是這幾天的節奏。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TSRAWKvVA

白天，老維克教她識字、認藥、以及如何從一個人的鞋底的灰塵判斷他昨晚去了哪裡。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wJxjqnoF

晚上，奧蕾莉亞幫他整理藥材、清理器具，然後在閣樓上翻閱那些她還不能完全讀懂的書。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w5eRbBDE

她學得很快，不是聰明，是飢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xa4ngigk

她知道這些東西是槓桿，而她需要所有她能找到的槓桿。

第四天下午，她第一次試著讀出《熱力學導論》的第一頁標題時，老維克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0PVy7aYrQ

但她聽到他呼吸的節奏變了一瞬間。

第五天，她開始學縫合。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af28UDWX

用一塊從舊床單上剪下來的布，穿著針線，在布料上練習把撕裂的邊緣對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0xWGOwlv

老維克說她的手穩。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ie92Wa6P

「太穩了，不像你這個年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5KqSWDK6

她沒有回答。

第六天的早晨，奧蕾莉亞站在閣樓的窗前，數著下面的腳步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0ElVv1h9

診所的位置隱蔽，藏在廢棄礦工醫院地下，入口偽裝成坍塌的維修通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OZvoV6ZS

但從閣樓的窗戶可以俯瞰方圓五十米的動靜。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aICQfjKl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XwEj9oCK

數腳步，辨方向，記時間。

四十三個腳步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MJWW3VPw

正常的早晨數字。

然後又來了一組。

三個人，步伐沉重而整齊，從東側的通道走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EvzreapN

不是礦工的步態，礦工走路外八字，重心前傾，因為膝蓋常年彎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Bh7R3VhS

這三個人走路的姿勢是挺直的，每一步間距幾乎相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EbqIo5T5

訓練過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QgRJFqek

他們在診所入口附近停了下來。

奧蕾莉亞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她沒有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w1oVv2F1

她從窗口退開，腳步輕得像是貓，下到樓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59ggwqYs

老維克正在藥櫃前配藥，聽到她的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ma1crOvr

就這一眼，他就知道了。

「幾個？」

「三個。東邊來。步伐整齊，不是礦工。」

老維克放下藥瓶，動作沒有一絲慌亂。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RwWtgh7x

他走到牆邊，按下一個偽裝成電線管道的開關。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fodaNPU1

診所大門上方的金屬橫梁發出輕微的嗡鳴，一道隱藏的加固閘門從天花板降下，把入口封死。

「後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wKb6E5eL

奧蕾莉亞說。

「被封了。三個月前塌方，還沒疏通。」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9urohuCzo

老維克的聲音平靜得像是討論天氣，「我們只能等。」

「等什麼？」

「等他們說明來意。」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敲門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Gvzqa3tV

不是敲，是砸。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IpMiA9dU

三下沉重的撞擊，震得牆上的藥瓶叮噹作響。

「維克醫生，」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nwFEdAPF

一個沙啞的聲音透過閘門傳進來，「開門。我們是來找人的。」

老維克走到閘門前，透過觀察孔往外看了一眼。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7Huor4Ek

他的臉沒有變化，但奧蕾莉亞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收緊了一瞬間。

「我不認識你們。」

「你認不認識不要緊。我們認識你就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vkTyW7Mb

沙啞聲音頓了一下，「哈蘭德先生的懸賞，五千信用點。有人看見一個小姑娘往這邊跑了。十六歲，瘦，穿件大外套。你見過嗎？」

奧蕾莉亞站在樓梯陰影裡，右手已經伸進了口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zBWWutMQ

金屬片冰涼的觸感貼上指尖。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rrvNhXx7

她的左手摸到了縫在外套內側的另一樣東西，那把從哈蘭德倉庫順走的小型焊接槍。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hjpVuXsW

不是武器，但可以燙穿皮肉。

老維克背對著她，聲音透過閘門傳出去：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pbngP7N2

「我這裡沒有女孩。只有老鼠和霉。」

「是嗎？」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KI6pBnIW

另一個聲音響起，更年輕，帶著笑，「那我們進來看看。自己開門，或者我們幫你開。後者比較貴。」

閘門又遭了三下重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IjYq3YAj

這次的力度更大，金屬橫梁發出不祥的呻吟。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yra0Nx54

老維克轉過身，看向奧蕾莉亞。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863y7OvW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P6BN7tQl

像是評估，又像是告別。

「閣樓後面有個通風口，」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9lILs3myP

他低聲說，「通到醫院二樓。從那裡可以......」

「然後呢？」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RMLiGWQV

奧蕾莉亞打斷他，「讓你被他們打死？他們不會信的，維克。他們會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折斷，直到你說出來。」

老維克沉默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zSsIPcnr

他知道她說得對。

奧蕾莉亞從陰影裡走出來，金屬片在右手，焊接槍在左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9Uid5CHV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93q7iQo0

「兩個辦法。你開門，我從側面偷襲，趁他們進來的瞬間解決一個，你拖住第二個，我處理第三個。或者你守住這裡，我找別的路出去引開他們。前者我們都活。後者你活，我賭命。」

老維克看著她手裡的金屬片，又看著她的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VCXru6xd

那張過早老去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像是在討論一份購物清單。

「你殺過人嗎？」

「沒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02RaVQPo

她頓了一瞬，「但你說過，傷口會癒合，疤痕會記得。」

閘門又遭受一輪撞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oMSF6VKq

這次伴隨著某種工具啟動的嗡鳴，他們帶了切割器。

老維克深吸一口氣。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6HWNIBaW

他走到牆邊的抽屜裡，取出一把醫用手術刀，遞給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KBul5stw

不是給她自己用，而是給她另一隻手裡多一件工具。

「第一個進來的會朝我來。他的慣用手是右手，拿切割器的那個，站在左邊，右手在前握著工具，重心在左腳。從左側突襲，先割喉，再奪工具。」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W9oEf5Ny

他的語速很快，但每一個詞都精準，「第二個會愣住零點五秒。用那零點五秒。」

奧蕾莉亞接過手術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dEkSOk2t

金屬的重量輕得不真實。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fhtPq0jp

她把焊接槍塞回口袋，左手握著手術刀，右手握著金屬片。

老維克走到閘門控制開關前，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準備好了？」

她點頭。

閘門升起。

第一個人彎腰鑽進來的瞬間，奧蕾莉亞從左側的藥櫃後面閃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Hk8Lsxmj

老維克說得對，那人右手在前握著便攜式等離子切割器，重心在左腳，身體前傾，視線集中在正前方的老維克身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2b4FmURX

他聽到左側動靜的時候已經晚了。

奧蕾莉亞沒有猶豫。

手術刀劃過喉嚨的觸感比她想像的更軟，更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6RWmUjPn

她感覺到刀刃切開皮膚，然後是更下面的某層組織，溫熱的液體立刻噴湧出來，濺在她的臉上和手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xJ4CaTtC

那人發出一種不像人聲的咯咯聲，切割器從手中滑落。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o5yVjx7n

她下意識地接住，但沒時間用它。

第二個人確實愣住了。

零點五秒。

她沒有用切割器，它啟動需要時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vJX8AYZR

她用的是金屬片，從那人的側面刺入肋骨之間的縫隙。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eQdKsGdd

她不知道刺到了什麼，但感覺到金屬片被某種阻力夾住，然後那人發出一聲悶吼，一拳打在她的肩膀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6xiSmLSt

她被掀翻出去，後背撞上藥櫃，玻璃瓶子碎了一地。

那個被她割喉的人還在地板上抽搐，血從手指縫裡汩汩地往外冒。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5exl0p3N

第二個人捂著側腹踉蹌後退，臉色煞白。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ezMTRzdA

第三個人，那個沙啞聲音的主人，終於反應過來，從腰後拔出了一把槍。

槍口對準了奧蕾莉亞。

一聲悶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7qozjOJk

不是槍聲。

沙啞聲音的男人僵住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QOAWWBal

他的眼睛瞪大，然後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露出的刀尖。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MVihz86H

老維克從他背後抽回手術刀，那人像一袋石頭一樣倒下。

診所裡安靜了。

三具屍體。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2EaSuPOm

滿地的血和碎玻璃。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uroio0Sg

藥櫃被撞翻，瓶子滾落在血泊中，發出叮噹的聲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jSr6NG4G

空氣中飄散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AfLfWCFK

血腥味混合著打翻的藥水味，還有某種更深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奧蕾莉亞躺在碎玻璃上，感覺到後背有幾處刺痛，但沒有動。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HMzYO5pt

她的右手還握著金屬片，左手握著手術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NtQOyfb9

兩隻手都在顫抖。

不是害怕。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p3d7brwJ

她的頭腦從未有過地清醒。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TSUFIqWq

是身體在顫抖，獨立於她的意志，像是某種深層的生理反應。

老維克走過來，蹲在她旁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lsWeyt2L

他的臉上有血，不是他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nK4umwBo

他的手也在顫抖，但動作依然穩健。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ejG3EzZq

他檢查她的肩膀，被打中的地方已經開始腫脹，然後查看她後背的玻璃碎片。

「能站起來嗎？」

她試了試。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FtmBOMqH

能，只是有點搖晃。

「幫我搬。」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3SxTaN2M

老維克說。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把三具屍體搬到診所最深處的儲藏室，那裡有一個通往地下排水系統的檢修口。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y2FZECHk

老維克把屍體一個個推下去，聽著水聲吞沒撞擊的聲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Wv0SBkEf

然後他們清理地板，用吸水布擦血，用消毒劑蓋住氣味，把碎玻璃掃進袋子。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ly6Zf4d5

奧蕾莉亞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說一句話。

她的動作機械而準確，像一個被編了程的機器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Nz8DORPP

擦，洗，掃，倒。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Zhr9rekU

擦，洗，掃，倒。

清理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老維克以為她要哭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R7b9f4c4

很多第一次殺人的人會哭，不是為了死者，是為了自己失去的那部分東西。

但她沒有哭。

她轉身衝向角落的水槽，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裡沒有多少東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ihIzqkJ6

早晨只喝了一碗稀粥，所以吐出來的主要是膽汁和酸水。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jl2sgcbv

她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整個腹部都在痙攣，雙腿發軟，手指緊緊抓住水槽邊緣，指節發白。

老維克站在她身後，沒有上前。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CSvV35vT

他只是看著。

她吐了整整五分鐘。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dKILWUqu

最後一次乾嘔之後，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kD3GNcZ3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但那雙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明，依然銳利。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rrUGLr3F

她轉過身，看了老維克一眼。

「繼續清理？」

老維克點點頭。

他們花了兩個小時把診所恢復原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QePtSjdx

地板擦乾淨了，藥櫃重新擺好，碎玻璃處理掉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OqD5c6nug

但血腥味沒有完全散去，它滲進了牆縫，滲進了木頭，滲進了記憶裡。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PyB8BiHt

奧蕾莉亞知道，它以後每次飄出來，都會讓她想起這個早晨。

那個被打穿的喉嚨。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AxdhMtB6

那個側腹刺穿後悶吼的表情。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O6Hy3c69

那個從背後捅穿胸口時瞪大的眼睛。

清理完之後，她說要去閣樓休息。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3osd46lx

老維克沒有攔她。

她沒有休息。

她坐在閣樓的角落裡，背貼著牆，雙手抱著膝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cIVFtVJW

金屬片和手術刀已經洗乾淨了，就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tVyd1UNa

她沒有看它們。

她沒有後悔。

這一點很重要。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dWhUJ4bI

她在腦子裡反覆確認了十遍、二十遍、一百遍。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d4Ks1ERX

如果她不殺他們，他們會殺她，會殺老維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5A0UJiji

這不是選擇，這是算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9IxA02by

生存等於信息乘以膽量除以信任，她的公式依然成立。

但她的身體不同意。

手還在顫。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8yLvLdWO

輕微的，持續的，不受控制的顫抖。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2CnvpWkZ

她試圖握拳讓它停下，但鬆開之後又開始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p0AcqLPT

胃裡還在翻騰，雖然沒有東西可吐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zIcCsdny

嘴裡殘留著膽汁的苦味。

最糟的是，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會看到那個喉嚨被劃開的瞬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pUnti3XW

不是恐懼，不是內疚，就是......無法處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JG7Bvv5w

她的認知在那一刻分裂成了兩個部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48amJVVi

一個部分冷靜地計算角度、力度、最佳切入點；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5gXVXTaA

另一個部分看到那個畫面時，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擰緊，然後往上提。

她睜開眼睛，盯著閣樓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iaZW1hfQ

三顆太陽的光從窗戶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6MHUkXCq

已經是下午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Q4RpWacy

她沒有閉眼，也沒有入睡。

夜晚的時候，老維克上樓來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cApHtSzr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飲，不是咖啡，是某種草藥茶，氣味濃烈而苦澀。

「喝了。」

她接過來，沒有問是什麼。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7SJEw0qn

茶很燙，苦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iQ7b7fNJ

但她喝完了。

老維克在她對面坐下，背靠著書架。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pz19h8ob

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你沒有問為什麼。」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KUGN62WF

最後，他說。

「問什麼？」

「為什麼我不害怕。為什麼我下手沒有猶豫。」

奧蕾莉亞轉過頭看他。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Z9HaYn1v

老維克的臉在昏暗的閣樓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蒼老，皺紋深陷，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攤開的紙。

「因為你殺過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IE8W1QVI

她說。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lHSwC9b8

這不是猜測，是陳述。

老維克點點頭。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dTcY1mPfN

他的眼睛看著地板上的某個點，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有完全擦乾淨的暗紅色痕跡。

「很多。」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4EdPyqWe

他說。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TE8MMNXn

然後又補充：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35Ss4dZi

「大多是命令。一次是自願的。那個自願的......到現在還會回來。」

奧蕾莉亞知道他說的是誰。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zcARZ74Z

塔拉，那個在「清理行動」中被他注射嗎啡的女孩。

「我不會讓這個回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Nsrd1A12

她說。

老維克抬起眼看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7bBsEI9J

「不會？」

「不會。」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04wvSZFs

她的聲音平靜，「因為我不後悔。後悔是覺得自己做錯了。我沒做錯。他們該死。」

老維克沉默了很久。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4zHEuGCn

然後他說：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FnrcnuAr

「這不是後悔的問題，丫頭。這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你不適合做這件事。不適合的人殺了人之後，會吐，會發抖，會睡不着。適合的人不會。你不適合，但你還是做了。」

奧蕾莉亞沒有回答。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OuOCU5Ps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感受著那輕微的顫抖。

「我說過，我不後悔。」

「我知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hQNaDjN4

老維克的聲音變得沙啞，「這就是讓我害怕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閣樓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她。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二十四歲。聯邦軍隊的邊境巡邏隊。我們遇到一夥走私者，交火。我殺了其中一個，一個比我還年輕的男孩。他倒下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把壞掉的槍，根本打不響。」

他停頓了一下。

「我吐了三天。然後我申請了轉調，去了醫療隊。我以為當醫生可以洗掉那個味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6dyvbZJb

他搖搖頭，「洗不掉。它只是變成了另一種味道。每當我聞到消毒水，我就會想起那個男孩手裡的破槍。」

奧蕾莉亞靜靜地聽著。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1hhyGFtw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告訴她這些。

老維克轉過身，看著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aUfdzuer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ExOrKpJh

不是憐憫，不是恐懼，是一種認命般的認知。

「你和他們不一樣，」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2UqW26da

他說，「不是說你比他們好，或者比他們壞。你不一樣。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不是因為我善良。是因為我看見你眼睛裡的東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清楚每一步的代價，但你還是會做。這不是勇敢，也不是殘忍。這是......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知道，今天你如果沒有殺他們，你就不是你了。而你很確定，非常確定，自己不想成為那個沒有殺他們的人。」

奧蕾莉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WHjx9yBE

顫抖已經減輕了，但還沒有完全停止。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fVtA2zVQ

她的指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洗不乾淨的血跡，在燈光下呈現暗褐色。

「我不會讓自己習慣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QWg8csLO

她說，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什麼？」

「殺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2p9eN5Sb

她抬起頭，灰色的眼睛直視老維克，「我會吐，我會睡不着，我會記得他們的臉。但我還是會做，如果必須做的話。因為我不習慣，所以我不會變成那種把殺人當工作的人。因為我每次都會吐，所以每次我都會記得，這不是我想要的。這是必須的。」

老維克看了她很久。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eHLJXHVM

然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是個怪物，丫頭。」

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像咒罵，像是一種古怪的讚美。

那一夜，奧蕾莉亞沒有睡。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JGwBLhAj

她躺在閣樓的毯子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風穿過廢棄醫院管道的嗚咽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9z9hF2iE

每一次閉上眼睛，那個割喉的畫面就會浮現。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S96IqtS4

她不再嘔吐了，但胃裡的痙攣一直沒有完全平息。

她數自己的心跳。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CnskM0mt

三百下，六百下，一千二百下。

天亮的時候，她聽到樓下老維克的動靜。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nlVKK3pM

他起得很早，或者也沒睡。

她爬起來，把金屬片和手術刀收好，下樓。

老維克正在煮咖啡。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xBCfOshK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睡得好不好。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dlSHejmF

從她的黑眼圈和蒼白的臉色，答案很明顯。

「今天你學第二個詞，」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PyL42djz

他說，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不是情報販子的詞。是醫生的詞。」

「什麼詞？」

「創傷後遺症。PTSD。」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NUCowO0g

他給她倒了一杯咖啡，「你會有的。每個殺過人的人都會。症狀因人而異，噩夢、失眠、過度警覺、情緒麻木。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危險了，因為你知道了某個真相：人可以死。你也可以讓人死。這個認知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了。」

奧蕾莉亞接過咖啡。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fSAujVFX

溫暖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怎麼治？」

「治不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zzKQdKdw

老維克說，「只能學會帶著它活。時間長了，症狀會減輕，但不會消失。你會記得每一次，每一個臉，每一個溫度。」

奧蕾莉亞喝了一口咖啡。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iCbb8OVF

苦得讓她皺眉。

「那就記得。」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PI55nmd7

她說。

老維克看著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7epp941Q

晨光從診所狹小的窗戶射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yOSUemOx

十六歲的女孩，臉上還有沒有褪盡的嬰兒肥，眼下是青黑色的睡眠不足，嘴唇乾裂，雙手微微顫抖。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XU9aJV8x

但她說「那就記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絲動搖。

「為什麼？」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54NxuBiQ

他問。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t9sgVbxA

這個問題不是問她為什麼記得，而是問她為什麼不逃，為什麼不選擇成為那個沒有殺人的自己。

奧蕾莉亞放下咖啡杯，看著杯底殘留的黑色液體。

「因為如果我忘記了，如果我讓自己習慣了，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會變成他們。」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N2apR66j

她抬起頭，「我不怕殺人。我怕的是喜歡上殺人。所以我會記得，記得它有多噁心，有多可怕。這樣下次必須做的時候，我還是會做，但我永遠不會想要做。」

老維克沉默了很長時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oi8mOul8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他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她的頭頂。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OLTWMPGM

只是一瞬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XOaVTOLM

一個笨拙的、幾乎稱不上撫摸的動作。

「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iPuJkrsD

他的聲音很輕。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讓我覺得，也許這一次，我不會後悔自己沒有沉默的人。」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藥櫃，動作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僵硬。

奧蕾莉亞看著他的背影。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flBQx1Da

診所的燈光昏暗，空氣中飄散著咖啡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NSdBe8Lm

她的胃還在輕微地痙攣，雙手還在顫抖，眼睛裡滿是血絲。

但她站著，她沒有倒下，她沒有逃。

「維克。」

他轉過身。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7CBBO23L

「我欠你一條命。但我會還的。」

這句話在空氣中懸浮了片刻。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7ZrN2PGh

老維克沒有回答。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ZmczzB8T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整理藥櫃。

但在他轉身的瞬間，奧蕾莉亞看到了，他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說出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inUL2mlL

她只是記住。

這就是她的還債方式。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0Ke7REYB

記住每一筆賬，記住每一次，記住每一個人。

這樣，當還債的時候，她才知道該還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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