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又名襄河。戰國時,秦文惠王設置漢中郡,以漢水命名之。昔日沛公劉邦斬白蛇起義,進而建立大漢天下,正是從此地發源──
大魏黃初六年九月,一客船獨流於滾滾漢江,自東而西,流向所至,江岸山野黃綠交加,泛黃枯葉一片片不住飄落,未落的樹葉則凝結出雪亮的白霜,此為「霜降」,乃入冬前的前兆。船上除梢公外,僅有二名船客,此刻並非春暖花季,漢水之東又處於戰事時分,會選在此時遊山玩水,實非常人之舉!
二名船客於甲板上一前一後,佇立於船頭。前者為長髮少年,年約二十,細眉、星眼、矮鼻、薄唇,俱聚於一張瓜子臉兒,頭頂柔美的秀髮,髮鬢如柔水披肩而下,煞是俊美!服飾華麗,腰間更束著一塊碧綠的玉珮,一瞧便知出身於富貴門第。只見他左臂修長,略過右臂,更襯托其非凡身分。
後者為短髮青年,看來比前頭少年長個四、五歲,身形高壯,個頭亦越過少年,穿戴尋常的輕便布衣,手持一短斧長戟,似是武夫出身?且看他恭敬地站在少年的後頭,氣質之貴賤高下立判。
「天地無窮,人命有終……」少年閉目舉頭,悠悠道來。
「立功揚名,行之在躬。」少年右袖一飄,傲氣續道。
「聖賢度量,德為道中。」少年嘴角上揚,不掩愜意之情。
站於其後的短髮青年微微點首,輕聲連道:「好詩、好詩……」
少年一聽之下,迅速轉身,狂喜忙問:「怎麼樣?怎麼樣?我這詩編的不錯吧?」青年表情木然,眼神仍有熱情,答道:「殿下天資聰穎,此詩雖然簡短,卻盡顯聖主之氣魄,確實不錯──」
少年愉快地笑了幾下,但臉色隨即變為凝重,沉聲道:「『殿下』二字,在外頭休得提起!你忘了嗎?」青年眼色惶恐,立戟抱拳忙道:「請少爺恕罪……小人在『府上』稱呼慣了!一時間還沒改好──」
少年「嘿」的一聲,嚴肅神情全消,爽朗笑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不用那麼緊張!我只不過是點醒你一下而已。」青年「嗯」的一聲,忽然近身一靠,在少年耳邊細語:「話說,少爺……我們私自『出府』已有好幾日了!也該玩夠了吧?何況我們偷跑出來已是不該!而『老爺』尚在江南打拼,再不回府,恐怕生變啊?」
少年一副漫不在乎,甩手道:「別多慮!府裡有子丹叔叔、王大人主持,不至於出什麼亂子的──」又開朗笑道:「再說,整年整月被關在府中,日子實在過得太悶了!好不容易逮到爹爹去江南公幹的機會,不出來溜達溜達一番,如何解悶?」
青年聽了雙眼瞪大,嘆了口氣,苦口道:「少爺,恕我直言!您必須明白──老爺此次公幹可謂如履薄冰,他自己是冒著莫大的危險去辦事的。若府上的人見我們不在,回報給正在江南的老爺,您教老爺如何心無旁鶩地處理公務?而像您這樣終日遊手好閒,又如何對得起在外勞苦的老爺?」少年「哼」的一聲,漠然道:「他自己冥頑不靈,不懂得採納能人良言,執意去做這筆難如登天的買賣,憑什麼教訓我?」
青年見少年如此態度,大感不快,慍道:「少爺,您這是什麼話?」少年雙手環抱,傲然道:「本來就是嘛!現在立冬將至,選在此時出兵,已是時機不佳。再者,東吳以水軍見長,爺爺在時都尚未練出一批能與之相抗的水師,如今爹爹急於去打東吳,九成是賠本的買賣嘛──」青年聽少年講話時聲量漸大,伸手忙勸:「少爺,小點聲……這事別讓梢公聽著!」
※※※
這位長髮少年,正是大魏當今太子─「曹叡」。他趁著父皇曹丕出征,私自出宮透透氣。跟隨在後的短髮青年,名為「夏侯巍雲」,為六年前過世的魏國大將軍夏侯惇之養子,他拗不過曹叡的太子脾性,攔不住其任性所為,只能伴行出遊,隨身護衛。而當下的魏廷由於皇帝出征,首都洛陽的大小朝政暫由司徒王朗處理,國內軍務則由大司馬曹真管制。
「少爺,皇……老爺此次行動即便欠缺周詳,作為人子,也不該在他處數落其不是,這樣豈不有違孝道?」夏侯巍雲同他義父一般武將火氣,就算眼前的人乃未來天子,仍然勇於直諫。
曹叡雖為主子,但曹家、夏侯家本就世代交好,夏侯巍雲還是曹叡三歲起的伴讀好友,曹叡自小可說受到夏侯巍雲不少關照,相處猶如親兄弟一般。眼見夏侯巍雲的出言指責,曹叡也不動怒,冷冷道:「我可沒數落爹爹,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爹爹不聽人忠言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兵法云:『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敵之不可擊,勝之半也;知敵之可擊,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擊,勝之半也;知敵之可擊,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勝之半也。』巍雲大哥,您聽愚弟如此說,應明吾意吧?」
曹叡所引《孫子兵法》此言,夏侯巍雲一聽即會意,嗯聲點頭示意。曹叡則繼續道:「即便我軍有倍數於敵軍的優勢,不善水戰的缺陷還事尚未改善,爹爹這樣貿然出兵根本已是不妥!況且,天候轉寒,江面勢必結凍,不利於我軍船隻行進,我軍還未完全抓準那兒的地形、風雲之變化;而吳軍久居於江南,對當地天氣瞭若指掌,又深諳江水的暗潮洶湧,就算江水成冰,想必他們早有對策,等同敵暗我明的局面,我軍大大不利──」
此時,曹叡長嘆一聲,悠悠道:「當年爺爺就是不清楚柴桑的天氣變化,好讓吳軍利用當地風向的轉機進行火攻,因此爺爺當時從荊州那兒得到再多的精銳水軍,卻在一夕間全葬生於火海……」接著緊緊握拳,咬牙直呼:「如今爹爹根本就是重蹈爺爺的覆轍!我瞧他是急於追求爺爺生前的戰功彪炳,才硬是打這一仗。爹爹已被名利沖昏了頭──」夏侯巍雲閉口不回,顯然對曹叡所言頗有同感。
曹叡右袖一甩,輕蔑道:「哼,爹爹用兵之道,猶如戰國時的趙括,僅限於紙上談兵的水準。前幾年蜀寇劉備夷陵一戰,他還批評劉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說正格的,論用兵,爹爹都比不上劉備!他才是真正不曉兵的將帥。」
曹叡這番「自家皇帝不如敵方賊首」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論,夏侯巍雲一聽之下,火又上來,厲聲道:「少爺!您這是什麼話?」曹叡不在乎巍雲大怒,回道:「本來就是!劉備當年打那『夷陵之戰』,雖有過失之處,但爹爹曾笑他:『竟然捨船就步,將大軍全聚於道路行進、紮營?』殊不知劉備這樣的作法比較正確,不,應該說是不得已而為之──劉備深入夷陵,只能步步為營,否則一被斷後路,劉備全軍覆沒的速度會更快;再者,蜀軍並無精銳水師,若貿然分兵至水上,無異於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早被吳軍打得七零八落了!要知道,打水戰可是東吳的看家本領呢,所以劉備大軍連營七百里,以當時情況的判斷,還算稍微聰明點。要不是劉備急於復仇,犯了兵家大忌,東吳未必能討得了便宜。」
曹叡一談完了劉備,哼的一聲,酸溜溜地道:「反觀爹爹這幾年三番兩次南征東吳,幾乎是沒頭沒腦的行動,還敢『五十步笑百步』?要不是爺爺遺留給他龐大的家業,可沒那麼多軍糧挨他這麼多次的折騰呢……認真說起來還比劉備還糟呢!」
夏侯巍雲火氣未減,切齒道:「即使您說得有理,劉備畢竟是敗了……可您竟然說劉備比老爺還強?這可真是大不敬啊──」說著,手中立戟之末猛敲一下腳下的船板,所握拳頭不停顫抖,顯然怒不可遏。
曹叡眼見護衛憤怒,只是哼哼一笑,淡定道:「巍雲大哥又何必大動肝火呢?又不是你爹……」曹叡未說完,夏侯巍雲搶著道:「巍雲乃一介武夫,但自少與少爺好歹讀過幾本書,明白『弟子入則孝』的道理──小人見少爺一而再、再而三地詆毀老爺,實在有失身為子女應有的孝敬之心,小人……小人不服!」
曹叡冷笑道:「說到孝敬之心……當年官渡一戰後,爹爹還搶了祖父所要的美女,可真是有孝心啊──」夏侯巍雲忍無可忍,拋下長戟,大步上前,逼近曹叡,雙手揪起曹叡胸前衣領,顫聲道:「少爺!您……您……」
曹叡冷望夏侯巍雲的怒顏,方才的輕率之意全消,換來的是平靜神情,徐徐道:「如果你想揍我一頓,我可沒意見!因我理解你的心情。若能消你心中之氣,我就讓你揍。回宮後,我也不會降罪於你,你動手吧──」
夏侯巍雲看曹叡如此冷靜,原本的憤怒瞬即轉為詫異,接著唉嘆一聲,抓著曹叡衣領的兩手鬆開,低頭道:「小人冒犯了──」曹叡嘴角微揚,笑道:「並不冒犯……我知道我說的話確實很傷人,但我還是要說出來,一吐自己對爹爹的不滿。」
夏侯巍雲抬起頭來,誠懇道:「少爺,小人知道您這多年來一直怨恨著老爺,畢竟是老爺親手把甄夫人給……」說到此處,忽然如鯁在喉,說不下去。
曹叡聽到「甄夫人」這三字,臉色瞬即落寞,雙目緊閉,玉臉朝天,一語不發。夏侯巍雲見曹叡如此,深吸口氣,勇敢道:「但再怎麼說,老爺畢竟還是立您為太子了!您從小到大,老爺都在關心著您,教您讀書、教您射箭,對您的生活更是照顧的無微不至。您心中就算對他存有再大的怨恨,也不能抹煞老爺在您身上的一片苦心哪──」
曹叡頓時百感交集,深嘆一口氣,道:「你說的沒錯……小時候,爹爹常帶著我外出打獵。記得十歲那年,我們在北邙山那兒發現一對子母鹿,爹爹彎臂拉弓,一箭射死了母鹿!當他把弓交在我手中,要我射另一頭小鹿,我瞧那小鹿彎頭在癱倒的母鹿屍身旁不斷撒嬌,發出連聲悲鳴,彷彿想喚醒死去的母親?此情此景,令我想起被爹爹處死的娘親,甚是傷感,當時童言無忌,便脫口說出:『陛下已殺其母,兒臣不忍復殺其子。』我講完此話,第一個念頭就以為:『慘了!爹爹會惱羞成怒,重重責罰我──』不想他非但沒動怒,竟還當場涕泣?應允我的請求,就放過那頭小鹿,立即攜我回宮。」
曹叡此時拿起腰間的碧綠玉珮,低頭凝視著,喃喃道:「隔日,爹爹就發布封我為太子的詔令,還給了我這塊玉珮,幾年後懂事之後,回想此事,我才瞭解到:『娘親在爹爹的心中仍佔有一席之地。』」他淺笑一下,語帶無奈:「說起來,我對爹爹真是又愛又恨!愛他對我的呵護、愛他對娘親的思念,同時也恨他當初對娘親的一時無情,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夏侯巍雲拾起自己的長戟,肅恭道:「無論如何,老爺對您的器重是絲毫不假的!而且少爺在他眼裡,也是傑出的才俊,否則他為何不選自己當時正寵愛的郭夫人養子,而是選您?這足以證明老爺的愛子之心、望子成龍。」
曹叡點點頭,笑道:「愛子之心、望子成龍……是啊!我天生左臂偏長,在射箭技術頗有天分,伴爹爹出獵,箭箭百發百中,野兔、雉雞,都逃不出吾弓之下。爹爹每回也都會稱讚我一下,說我是『當世后羿』──想那上古時的后羿既是厲害的弓箭手,又是帝王之尊,爹爹如此誇我,我還真是受寵若驚呢?」他嘴上這般說,語氣上卻難掩得意之情。
夏侯巍雲大笑三聲,附和道:「老爺所言不虛啊!幾年前,小人隨你們一同出獵,小人每次鎖定的獵物,都被你手中之弓先搶一步──恕我直言,巍雲練箭可是比少爺早個四、五年呢!但自你拔弓練箭以來,不出一年,眼到、心到、手到,你騎馬射箭的本領確實迅速又精準,巍雲可說是心服可服。老爺稱你為『當世后羿』,真是名副其實!」
曹叡轉身望一望夏侯巍雲,不禁大笑道:「巍雲老兄啊!想不到看你這般正正經經的,也盡會學些奉承話來討好人呢?」夏侯巍雲聽完,頗為惶恐,頷首抱拳道:「小人句句肺腑之言──」曹叡苦笑一下,道:「瞧你這般緊張……我知道你的好意啦!放輕鬆點──」夏侯巍雲抬頭回道:「多謝少爺!」
曹叡朝夏侯巍雲多望幾眼,哈哈大笑,開懷道:「瞧一瞧、瞧一瞧,我們方才還在為爹爹出征的事多起口角呢!想不到幾句話聊下來,聊到娘親、聊到后羿,我們之間的尷尬便灰消雲散了?」夏侯巍雲恭敬道:「小人剛才有感而發,對少爺諸多無禮,還請恕罪──」曹叡手拍夏侯巍雲的右肩,笑道:「我恕罪、我恕罪,誰叫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呢?」夏侯巍雲回道:「少爺海量,小人慚愧!」曹叡呵笑道:「不……你一點錯都沒有!反倒是今後,我要多仰仗你這位正言直諫的好大哥了──」曹叡、夏侯巍雲二人微笑相視,君臣之情更為深厚。
※※※
「咕……」
天上倏然傳來鴿鳴聲,曹叡、夏侯巍雲微微吃驚。曹叡立即雙指勾嘴,發出一聲長哨,一隻天外之鴿迴旋飛來,徐徐降下,停落在曹叡的右腕。只見鴿子右腳緊綁著一小竹筒,似有物事在內?
「是東鄉公主的來信?」夏侯巍雲呼問一下。
曹叡點點頭,嘿笑道:「整個大魏只有那丫頭最會玩鴿子──」接著正色道:「還有,目前在外,要稱『香兒小姐』才是!」夏侯巍雲微惶,回應:「小人又疏忽了!請少爺恕罪──」
曹叡嘿嘿一笑,解下鴿腳竹筒,右臂一揮,鴿子自然直朝東北飛去,漸行漸遠。曹叡打開筒蓋,搖出筒中之物,是一卷軸。他翻起卷軸,認真端詳信上所寫:「五叔已知兄長私自出宮,意圖對兄長不利。雖尚且不明其舉,但一夜無意暗窺到五叔與『典軍將軍』楊嚻竊竊私語,言中隱約透露到兄長之名,還請兄長多心留神。東鄉留──」
在旁跟著觀看的夏侯巍雲,瞪大雙眼,吃驚道:「雍丘……五王爺不是該待在雍丘嗎?他怎麼回宮了?」曹叡捏緊信軸,鎮靜道:「五叔一向狡猾機警,又與子丹叔叔交好,這次趁爹爹外出不在,以敘舊之名回到宮中也是合情合理──」
夏侯巍雲口中的「五王爺」、曹叡口中的「五叔」,自是那才高八斗的「雍丘王」曹植,早於魏武時期,曹丕與曹植已為世子之位暗鬥多年,最後曹丕勝出。直到曹丕登基為帝,曹植便一直是浮浮沉沉的親王,要不是曹植口才極佳、反應極敏,早已死在曹丕之手。
夏侯巍雲沉思半晌,言道:「香兒小姐說五王爺要對少爺不利,不知是真是假?」曹叡手環胸膛,閉目淡定道:「香兒這丫頭雖常愛胡鬧,但她一向明事輕重,絕不會拿這等大事說笑,多半不假──」夏侯巍雲訝異道:「雍丘王早已失勢,還敢如此妄為?」曹叡道:「五叔表面上一副高風亮節的白面書生,實則暗藏野心,早年得異士楊修相助,曾在廟堂上讓爹爹吃了不少苦頭──如今楊修已死,雖說三叔因此失去大半優勢,被我爹爹鬥垮,可是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放棄回朝的心願……」
曹叡所提「楊修」,一下子令夏侯巍雲恍然大悟,夏侯巍雲驚呼:「那楊嚻不正是楊修的獨生子嗎?」曹叡含笑點首,道:「老兄可真聰明!一聽便知──楊修說起來,算是被我爹爹陷害致死,其子楊嚻想必是心懷不平。這幾年來,他盡力表現,擢升到『典軍將軍』的高位,掌管皇室禁衛軍。四叔此刻找上他來合作,確實正是時候!」
夏侯巍雲「啊」的一聲,愕然道:「如此一來……」曹叡「嗯」的一聲,坦然道:「無論爹爹南征是勝是敗,一旦他回朝,五叔極可能即刻與楊嚻連成一氣,發動政變,逼宮弒帝、奪取皇位──」夏侯巍雲聽畢,顫聲道:「這可不得了……咱們趕緊回宮吧!」曹叡「唉」的一嘆,道:「只怕我們此刻回宮,得費一番工夫了?」
夏侯巍雲正為曹叡之言大感疑惑,突然一驚,脫口道:「船似乎停下了?」曹叡點頭道:「當我們打開信軸時算起,已停了半刻鐘……」夏侯巍雲雙耳抽動,道:「有細碎的腳步聲,來者輕功高強!」曹叡左手伸進右琵琶袖,道:「留神囉──」語畢,迅速迴身,左臂一拋,朝後射出飛物。所射之物閃閃發亮,竟是飛刀?所射方向恰有三名黑影剛至,「啊」的三聲,中刀倒地。
夏侯巍雲瞧那倒地三人,一身烏黑錦衣,面戴灰面豹頭,驚道:「『虎豹影』!竟膽敢來行刺少爺?」曹叡臨危不亂,微笑道:「『意圖對兄長不利』……果真不錯!發動政變前,必須要先除掉我這位儲君,想得可真周到──」
「虎豹影」是大魏初立時所特別設置的細作部隊,經過精挑細選、秘密苦練,練出一批人少而精悍的奇兵部隊,負責情蒐、暗殺、奇襲等暗地任務。當初創辦的用意,是為了配合魏國原有「虎豹騎」的勁旅,「虎豹騎」在明、「虎豹影」在暗,兩隊於戰場中相得益彰,期望達到卓有成效的戰果。
※※※
曹叡、夏侯巍雲環顧四週,隨時戒備。船尾方向十來條黑影自半空翻筋斗,落於二人後方;船艏方向又有十來條黑影自船下翻桿而來,落於二人前頭。這群黑衣人皆戴灰面豹頭,只見他們步伐有度,快腳換位,形成密密的一圈,一下子包圍住曹夏二人,曹夏二人頓時陷入前後夾擊的危機。
「果真是『虎豹影』……如虎兇猛、如豹快捷,行動甚是幹練!」曹叡連聲讚嘆,竟有嘉許之意?
夏侯巍雲持戟備戰,忙道:「殿下,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曹叡呵呵一笑,悠然道:「你又忘囉?在外要叫我『少爺』。」夏侯巍雲額沁熱汗,乾笑回:「船上梢公看來早已被他們全殺了?已無外人!況且身分早已暴露,何需掩飾?」曹叡哈哈大笑,拍手道:「痛快!我就欣賞你這個性──該拘謹時拘謹、該大該時大方。」
曹夏前方其中一黑衣人,見他們二人如此,大感不快,罵喊:「混帳!死到臨頭,爾等還敢在大爺們面前談笑自若?分明視吾等為無物──」夏侯巍雲一聽,右手斧戟朝外空舞一下,左手捧掌指向曹叡,厲聲道:「大膽!你們可知他是誰嗎?他可是大魏當今太子,狂徒休得放肆──」又一黑衣人冷笑一聲,道:「等大爺們宰了你們,魏國就無太子啦!」
夏侯巍雲已亮出曹叡名頭,卻見在場所有黑衣人仍是囂張跋扈,氣上加氣,正要出戰。可見曹叡伸手一擋,阻住夏侯巍雲的出擊,夏侯巍雲大感不解,愣道:「殿下,您這是……」
曹叡面色不改,冷靜道:「巍雲老兄,先別動手!本宮有話要問他們──」緊接著,曹叡昂首挺胸,朝黑衣眾呼喊:「你們誰是領頭?本宮有話要說!」黑衣眾見曹叡毫無膽怯之意,面面相覷,這時其中一名黑衣人走出,嚷道:「在下正是、他們的頭兒!不知太子、有何見教?」說起話來略為停頓,顯然有口吃症狀。
曹叡見他身形較為高壯,幾步走來卻是輕盈無聲,暗感詫異:「此人不好對付!」然而還是神色不變,抱拳問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是哪地的名士?」那黑衣頭領直接道:「在下、姓鄧名艾、字士載、只不過是、江湖上、一無名小卒、罷了──」
曹叡聽完敵首自介,笑讚:「過謙了!能率一小隊『虎豹影』行動,並無聲無息潛入船中,快速殺死所有梢公,以及目前緊圍我們的陣勢,足見領兵有方。」鄧艾回道:「殿下、過譽了!」曹叡揮揮手,禮貌問道:「還好、還好……只是本宮不解:『虎豹影』號稱我大魏最忠誠的奇兵,何以現下追殺本宮於此?又是接何人的指令?還望鄧統領坦誠相告。」
鄧艾沉默片刻,就溫吞道:「我們、是受、楊嚻楊將軍所命、前來、刺殺太子……」在他後頭的黑衣眾有幾人不約而同地叫嚷:「大哥,您這是在幹什麼?」「何須跟他廢話太多?直接殺了就是!」「大哥,快動手吧──」
鄧艾右手往後一擺,黑衣眾立刻靜聲,不再浮動。曹叡見狀,問道:「他們可對你真忠心啊?」鄧艾回道:「他們是、在下的同鄉、在下早年、曾任潁州郡、稻田守叢吏草、這些兄弟、追隨於我、一同打拼、多年下來、情同手足……」曹叡點點頭,又問:「你們又是如何身列『虎豹影』麾下的?」
夏侯巍雲內心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暗道:「目前情勢危急,殿下幹嘛問這麼多?」但聽鄧艾仍是答應:「當年、同郡吏父大人、見我家貧、資給甚厚、有恩於我、可憐他、適逢督郵視察、那督郵向大人索賄、大人不許、便遭誣陷、失官、連我們、也遭殃、吾等兄弟、四處漂泊、幾無定所、所幸後來、雍丘王徵賢納才、我等自薦、輾轉引入、『虎豹影』麾下、接受訓練、通過選拔、編成小隊、出生入死……」
曹叡聽了這番簡例,不禁自語笑讚:「我這五叔可真是慧眼識英雄哪!」他望一下鄧艾,語感意外:「想不到……你這人還挺誠實的?」鄧艾回應:「殿下將死、讓您死得、明明白白、也是對您的、敬意!」
夏侯巍雲一聽鄧艾的殺人宣言,瞬即緊繃,挺戟警戒。可曹叡豪邁大笑,拍手直呼:「好、好、好!快人快語!真是該讓本宮死得明明白白──」隨即眼瞇一線,笑眼瞪視鄧艾,道:「既然本宮可能將死,可否讓本宮死前目睹一下閣下的尊容?好讓本宮死而無憾!」
夏侯巍雲此刻著實哭笑不得,對太子之舉摸不著頭緒:「殿下瘋了不成?竟還在那邊胡言亂語?」只聽鄧艾應了一聲:「好!」一說完,他馬上伸手執下豹面,露出真面目來──
且見鄧艾一臉蠟黃、燕頷虎鬚,甚具威儀。而他那雙大眼清澈如水,流露出溫和的神態,並無半分即將殺人的戾氣。曹叡為之一震,又驚又喜地大讚:「果然是鐵錚錚的好漢!整個人上下看來正氣浩然,敬佩、敬佩──」鄧艾一聽,目中閃過幾分羞色,頷首道:「殿下、謬讚了!」
曹叡哼笑幾聲,卻又長嘆一回,搖首道:「可本宮不明白……像你這樣的義士,為何要助我五叔謀反?」鄧艾瞪大雙目,挺立道:「當今天子、殘暴不仁、迫害忠臣、放任典農、罷五銖錢、連年伐吳、勞民傷財、理應推翻!」曹叡聽此指控,連連點頭,道:「嗯,這倒是父皇的不是──」鄧艾接道:「既然殿下、明白事理、吾等決定、立雍丘王、為大魏天子、重振朝綱、救國救民!」鄧艾講此話來鏗鏘有力,大有高義薄雲。
曹叡愣了一下,玉唇上揚,再次拍手笑嚷:「好、好!好個重振朝綱、救國救民!」拍到第十下時,曹叡雙臂垂下,一改笑顏,眼發利光,注視鄧艾,正色問道:「敢問鄧統領,放眼當今大魏,我曹家皇室,難道就只有我五叔能力挽狂瀾、扭轉乾坤嗎?你能確保扳倒我父皇後,由五叔上位,便可整頓朝綱嗎?」
鄧艾被曹叡這麼一問,不由得一陣徬徨,猶疑片刻,答道:「在下只知、雍丘王、對吾等兄弟、恩重如山、收留我們、賞識我們、是個好人!」曹叡聽此答覆,嘿笑兩聲,淡然道:「你可真單純哪……」
鄧艾雖說已很耐心地答應曹叡的提問,但忍耐終究有限,濃眉頓時揚起,大眼瞬間瞪大,一字字沉聲道:「既然殿下、沒啥再問、還請賜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曹叡雙手一攤,苦笑道:「看來,目前確實沒話可說了?」夏侯巍雲此時稍稍靠近,輕聲道:「我剛看過了!共四十個──」曹叡微微點頭,正色道:「瞭解!可以迎戰了──」
大約三、四十名的虎豹影步步逼近,圍住曹夏二人的方圓漸漸縮小。夏侯巍雲持戟左顧右盼,曹叡雙手負後動也不動。
「動手!」鄧艾甫下令,虎豹影個個亮出匕首,一擁而上。夏侯巍雲雙手先旋動斧戟,重斧舞空不斷引起呼呼聲響,甲板上彷彿暴風颳起。原本飛身攻來的虎豹影已有八、九人被揮退。夏侯巍雲旋斧逐漸慢下,才剛一停,他左腳一蹬,暴雷般衝向右翼的人群,大力橫斬!有七名虎豹影的胸腰見血,未防先死。
曹叡仍立於原地,但左右雙袖飄舞不止,袖中猶如無底洞般,射出數不清的飛刀,撒向四面八方的虎豹影部隊。而飛往夏侯巍雲方位的刀,自他上頭、左側、右側疾風而過,刀刀恰好避開夏侯巍雲,足見曹叡手勁之強、眼力之準。
飛刀所至,就有十多人掛彩!有的頭上入刀,當場斃命;有的右臂中刀,匕首脫落;有的左腿貫穿,迎面倒地。無論如何,曹叡這手飛刀絕技,轉眼間已讓不少虎豹影吃到苦頭──
但虎豹影終究是虎豹影,畢竟是身經百戰!包含鄧艾在內,十九名虎豹影巧妙躲過夏侯巍雲的斧擊、擋掉曹叡的飛刀。不過剛剛那麼一下,夏曹二人就已收拾掉大半的虎豹影。
這時候,鄧艾雷聲號令:「鶴翼陣──」一令之下,以鄧艾為先鋒,十八名虎豹影各列於他後方兩側,如巨鶴般展翅;接著左右兩翼各九人,如連成一鎖往內合圍,如巨鶴般收翅。如此一開一合,移起來敏捷有序!此等虎豹影所形成的鶴翼陣,來勢洶洶!曹叡與夏侯巍雲無處可逃,更顯得舉步維艱。
夏侯巍雲大急之餘,把心一橫:「擒賊先擒王!先擊殺鄧艾──」接著大步向前,舉戟劈砍,重斧從鄧艾頭頂砸下。不料鄧艾身旁兩名虎豹影,同持匕首往上阻擊,兩把短小的刀刃合力之下,「鐺」的一聲,竟硬生生地格住夏侯巍雲的重斧?
此時餘下虎豹影配合時機,十五把匕首朝夏侯巍雲飛身直刺!夏侯巍雲驚上加驚,卻無暇多想,急退如流,躲過左右虎豹影的交錯連刺。而這十五名虎豹影雖沒得手,可左兵到右、右卒至左,順勢互換了位置,絲毫不影響陣形的整齊。
至於曹叡本身不善近戰,周遭虎豹影距離五步不到,虎豹影又已對曹叡的飛刀起戒心,即便發刀亦難以殺敵。曹叡正明白這點,故不再發刀,只得左避右閃,虎豹影的連環刀光雖說凌厲,但曹叡仗著身形輕巧,勉強一一躲過虎豹影的來擊。此刻的他,遊走於虎豹影所列陣中,閃避的身姿猶如龍飛鳳舞,輕身功夫施展起來優雅有餘,竟無半分狼狽之姿?
「兄弟們、汝等牽制、夏侯巍雲──」鄧艾再令完,隻身暴飛,如鬼魅般緊追曹叡!曹叡不禁大驚,且見鄧艾一刀揮來,急忙左避,「唰」的一聲,往右飄逸的秀髮被削了數十條。曹叡驚魂瞬定,卻發現他與鄧艾早已脫離陣勢,而餘下十八名虎豹影剎那間從「鶴翼陣」轉為「贏渭陣」,圍圓集中,猛攻夏侯巍雲。
「殿下!」夏侯巍雲見主有難,著急萬分,無奈十八虎豹影快刀死纏,他只能不斷速揮斧戟,試圖殺出重圍。曹叡雖擺脫多人圍攻,但鄧艾的輕身功夫全然超出他的預想,他閃躲起來不再優美!只得不顧形象地左扭右擺,曹叡心道:「方才十幾人攻我,尚且不懼!現僅他一人追我,卻叫我吃力加倍?」
鄧艾跟曹叡從船頭追進船艙,曹叡撞開艙門,鄧艾持刃牢牢跟緊!曹叡見艙內三具餘溫的梢公屍首,一名癱倒在血泊、一名坐靠在左艙壁、一名軟趴在木桌上。曹叡靈機一動,閃到木桌旁,連忙抓起趴桌的梢公屍首,使力往鄧艾一拋!鄧艾右腿一旋,將那屍首踢往右側,持續追擊。
這時曹叡已將木桌抬起,拼命一擲!他力道本不大,但艙內空間狹小,緊追的鄧艾又很近,那木桌即刻朝鄧艾蓋頭砸下──這回換鄧艾一驚,忙用雙臂上提交叉護頭,「啪啦」聲響大起,木桌兩裂左右摔落,艙內頓時揚起木屑碎塵,鄧艾不住揮動雙手拍散。
好不容易散去大半,鄧艾定睛前望,忽見一快刀飛進面前!鄧艾避也不及,只得側身右肩一舉,「噗滋」一聲,右臂中刀;匕首脫掌,「噹」的一聲,摔於腳下地板。鄧艾中刀之處血流不止,左指急點,封住右臂穴道,方才止血。「別動!」鄧艾脖子一涼,曹叡已在他背後,手拿飛刀刃抵其喉。
鄧艾不敢妄動,驚喘三聲,乾笑道:「殿下、好身手、臨機應變、靈敏如雷!」曹叡笑回:「過獎了!鄧統領武功比我高,不略施伎倆,我實在無法得手。」鄧艾「唉」的一嘆,道:「既是殿下勝了,鄧某只求一事──」曹叡道:「鄧統領請講!」鄧艾求道:「我那些兄弟、請殿下放過、放他們回鄉、我死而無憾!」曹叡「嗯」的一應,道:「好!本宮答允了──」鄧艾寬心閉目,道:「動手吧!」
鄧艾早已準備就死,忽感喉邊一鬆,無刀刃所抵。鄧艾驚而睜眼,轉身一看,卻見曹叡手環腰間,笑臉迎人。二人雖處於半暗的船艙內,可曹叡那抹微笑,如同陽光般的燦爛,一下子軟化鄧艾耿直的心。
「鄧統領,本宮答允饒過你那幫兄弟。條件是:本宮決定讓你給『殺』──」曹叡此語一出,鄧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來好不容易轉回優勢的曹叡,此刻竟自願死在自己手上?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