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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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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山走進去後，隨手將資料夾丟在桌面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黑咖啡。拉環被掀開時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他安靜的坐著打開咖啡，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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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站在門口，遲疑了幾秒才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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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很少主動來找江懷山。準確來說，平時他根本不敢輕易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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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住院醫師第一年開始，他就依稀從學長姐和醫院同事們的口中，知道江懷山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個人在學術上幾乎挑不出缺點，記憶力驚人，思考速度快得嚇人，卻也同樣刻薄而冷酷。個性無法捉摸的他，使得許多人尊敬，也有更多人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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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明敘一直是後者，即使他已經是住院醫師，受到許多人的景仰崇拜，但到了現在面對江懷山老師的時候，他仍然會下意識繃緊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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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山喝了一口咖啡，這才抬眼看他，表情平靜無波，「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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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剛剛調查組問的事情，您其實是記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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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山沒有回答，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聲音。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對面住院大樓零零落落的亮起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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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握緊拳頭，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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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記得所有病人的病歷，記得十年前發表過的論文內容，甚至上禮拜的手術，連手術紀錄裡面，護理師遞錯刀這種小小的細節都能說得出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卻沒有退縮，「我實在不相信……您會忘記那天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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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山靜靜看著他，那目光並不兇狠，卻讓人有種被徹底看透的不適感。讓陸明敘想起來過去論文卡關期間，不斷被審視，被辱罵，被譏笑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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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江懷山才輕輕笑了一聲。「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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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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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是希望我承認自己在說謊嗎？」江懷山靠在桌邊，神色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為什麼需要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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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關乎到我的生涯……我的未來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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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啊。」路燈昏黃的光線斜斜落在江懷山臉上，將原本就深刻的輪廓切割出明暗不一的陰影，看起來格外冷硬。看似沉靜，但崎嶇的角度卻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人總會犯錯的，明敘，你很優秀，但並不代表你能將自己的錯誤嘗試推給別人，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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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推給別人……」陸明敘到嘴邊的吶喊，只剩下了心虛的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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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無數次回想那場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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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前討論、病歷紀錄、麻醉評估、術中處置，甚至連每一份檢驗報告和護理紀錄他都重新翻閱過一遍又一遍，不管是紙本資料，電腦檔案。他試圖找出自己的疏失，哪怕只是一個判斷失誤、一個不夠謹慎的決定，只要能夠證明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他都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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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道想去隨意指認別人是壞人，是陷害他的人嗎？那個人還是自己景仰尊敬的老師，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陸明敘是最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這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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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就是沒有人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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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江懷山根本不聽他的解釋，笑得溫和，「犯了錯改就是了，有跌倒過你才會知道站在高處的可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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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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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真的記得那份會議紀錄的結果，跟我現在看到的不一樣……」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眼底帶著壓抑已久的疲憊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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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山看了他許久，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像是在看一份沒有什麼新意的病例報告。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卻沒有憤怒，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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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敘，你跟著我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比其他人聰明些。」江懷山低頭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語氣不疾不徐，卻讓陸明敘的背脊慢慢繃緊。「但是卻沒想到，你會是一個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卸責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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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江懷山將咖啡罐放回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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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委屈，你覺得自己是對的，但是你要我去相信，會議室中所有人的印象都是錯的，所有人都有問題，會議中這麼多雙眼睛，那麼多顆腦袋，就只有你一個人是對的？這可能嗎？」江懷山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某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你太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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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怔怔看著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一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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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不肯聽別人的意見，不肯改正自己的錯誤，總認為自己沒錯，別說做個醫生了，你連做人都是失敗的。」江懷山幾乎冷哼了一聲，結束了這段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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