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落下之後 -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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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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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應該是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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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多次在夢中驚醒，驚恐慌亂，清醒過後便呆坐好幾個小時，他曾經在淋浴的時候痛哭，出來時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許慕晴一開始也想裝作不知道，但是他的症狀愈發明顯，她只好想辦法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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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許慕晴把一罐藥放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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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史蒂諾斯。」許慕晴說，「你平常吃什麼安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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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tazolam和Alprazolam……」陸明敘小聲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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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替馬西泮，你要嗎？」許慕晴看著他強裝鎮定的模樣，卻掩蓋不住眼圈下的黑青，知道他已經沒能睡好三四天了，「你應該身上沒有安眠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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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陸明敘接受了她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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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他手邊的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的寫完了，甚至邊緣都微微捲起，「我再拿幾個筆記本給你，筆也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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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陸明敘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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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翻箱倒櫃的找出了許多筆記本，她以前很喜歡文具，經常亂買之後畫畫塗鴉卻都沒寫完，於是有幾本閒置的，她想了想，又把放在角落的，去年里長發來的日曆紙整本也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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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夠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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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自言自語，似乎在找什麼答案，必定和他的夢境或創傷或那些過去有關。即使他裝作自己很堅強，即使在她面前他看起來極為冷靜，甚至高高在上，她卻知道他極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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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也曾經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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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切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感覺疲累得幾乎下不了床，當忙碌起來的時候還好，但一旦躺上床，身邊空無一人的時候，過去的痛苦回憶，每一分每一秒都會再次回來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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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不想對任何人說，即使他想表現得冷靜，卻還是能感覺得出來他很需要幫助，但是他那樣生人勿近的表情，總是讓她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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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深夜，許慕晴在睡夢中隱約聽見聲響。雖然不是什麼巨大的動靜，但就像是某種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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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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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勢很大，吹得鐵窗輕輕震顫，發出細碎聲響。她原以為只是風聲，卻發現那聲音始終沒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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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上外套，循著聲音走出房門。客廳只亮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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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的路燈年久失修，燈光時明時滅，昏黃的光影透過窗戶投進室內，將人的影子切割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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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坐在沙發旁，砰。手上的拳頭再次毫不猶豫的落在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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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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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微微低垂，額前碎髮凌亂地垂落，遮住半張臉。即使如此，她仍能看見他嘴角已經裂開，暗紅色的血沿著下顎滑落，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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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又是一拳。像是在懲罰什麼人，或是逼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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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什麼！住手！」許慕晴幾乎是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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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冷得嚇人，掌心卻滿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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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攔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突然從某個可怕的地方驚醒，下意識想掙脫，卻在看清是她後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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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急促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手臂不住顫抖，許慕晴這才看清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眼下泛著深青色，像是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睡過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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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吃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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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空洞、茫然，卻又像被什麼東西逼到了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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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聲呼嘯而過，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許慕晴本能地想去開燈。手剛碰到牆面，便聽見他沙啞破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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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證據都沒有了。」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如今他們死了……誰也不會告訴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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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驚擾他，許慕晴又坐回了沙發上，此刻的黑暗或許比燈光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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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的下頷微微發顫，像是在極力壓抑，於是她輕聲詢問：「什麼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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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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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褲管，指節泛出慘白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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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久到許慕晴本要放棄，回到房間了，他才啞聲說：「一開始……他們都喜歡我。喜歡我表現得優秀，喜歡我讓他們顏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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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嗎？還是他的那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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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撕裂。「後來為什麼不是這樣？為什麼陷害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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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低著頭，肩膀輕微顫抖，那模樣忽然讓許慕晴想起曾經的自己，想起那些躲在棉被裡哭到喘不過氣的夜晚，想著總是一個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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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猶豫之後終究還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好了……不說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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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陸明敘並沒有拒絕，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抱得很緊，緊到幾乎讓許慕晴生疼，卻明白這個擁抱不帶一點情慾，他只是很害怕，很痛苦，很生氣，亟需一個在旁邊陪伴支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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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他哭得累得睡著了，卻仍然像個孩子一樣抓著她的衣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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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疲累的坐在沙發邊，看著他凌亂的筆記，寫的好像是一場手術的內容，什麼肝臟移植手術，筆記本裡的字跡時而工整，時而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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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頁還像正常的手術紀錄，後面卻開始出現大量重複的句子，像是在拼湊某段早已支離破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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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應該要再問的，為什麼不告訴我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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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改了數據……病人的肝動脈分支有異……和我看到的那份報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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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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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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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又一句，寫滿好幾頁。像是他拚命想抓住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紙張皺皺的，還有些許暈開的水漬，但是從這些隻字片語中她實在無法完全理解事情的始末，只能幫忙整理放到一邊，靠著茶几勉強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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