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八章夜未明

馬車平穩駛在山道上。

端木清河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搭著車窗邊緣，眉頭微蹙。

這一局被一步步推到眼前，若只是為了引他離開端木家，未免太過簡單。

他垂下眼，抬手按上心口。

那裡，有著端木家與厄之間的誓約。

端木家歷任家主繼任時，都需服下一種藥，與其說是藥，不如說是蠱。

那是給家主的制衡，也是誓約力量得以約束自身的枷鎖。誓約不可妄動，一旦家主強行借用，便會遭其反噬；可這蠱同樣也是一道判準。

只是直到今日，端木清河仍不明白，那判準究竟落在何處。

傳統陣法的夾縫之中，他曾強行動用誓約之力，因此遭了反噬。可沈渡失控之時，誓約卻並未給出該斬的反應。

端木清河沉默良久，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路平順得近乎安靜。

待馬車抵達太嶽山莊時，天色已近傍晚。

山莊門前，早有總管候著。

見馬車停下，那總管立刻上前，低頭行禮。

「端木家主。」

端木清河下了馬車，淡淡點頭。

總管不敢多言，恭敬地引著他往客院而去。

太嶽山莊佔地極廣，山道兩旁古木森森，石階與長廊一路延入暮色之中。一路上，明面上的護衛不多，可暗處的氣息卻並不算少。

端木清河神色不變，只隨著總管入了客院。

客房早已備好。

總管在門前停下，躬身道：「莊主說，請端木家主今日先行歇息。明日巳時三刻，小的會再來引您前往議事。」

端木清河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總管又行了一禮，這才退下。

待人走遠，隨行護衛才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家主，暗處有不少高手。」

端木清河看了眼客房，聲音平淡。

「無妨。」

護衛低頭應下，退至門外守著。

這一次離府，端木清河只帶了一名護衛。

帶得少，是誠意，也是態度。

至少在明面上，端木家無意與江湖各方為敵。

遠在端木家的議事樓內，燈火也尚未熄滅。

端木宮再次進了密室。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頭的風聲與人聲。密室中只點著幾盞燈，燈火落在一排排舊書與卷宗上，將泛黃紙頁照得明明暗暗。

端木宮站在書架前，沉默許久，才伸手取下一卷舊冊。

父親離府後，那股不安便始終纏在心頭。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比起胡亂猜測，查閱資料至少能讓他冷靜下來。

端木宮走到案前坐下，展開那卷舊冊。

這一卷，記的是厄。

紙頁已有些脆了，邊角泛黃，上頭的字跡卻仍清楚。

厄，非妖，非魔，非鬼，非神。

其自上古而生，無形無相，卻能依附萬物。凡其所至，人心生惡，災禍相隨。城池成墟，山河染血，屍骨蔽野，寸草不生。

端木宮的目光停在那幾行字上，眉頭慢慢皺起。

文獻中關於厄的記載並不多，或者說，真正流傳下來的東西本就殘缺不全。

大多數卷宗只反覆提到同一句話——

厄，是世間最純粹的惡意。

無人知其從何而來，也無人知其最初如何誕生。

只知道在很久以前，厄曾降臨人間。

那一場災禍幾乎吞沒半個天下。

後來，有一位神祇出現，親手將厄封入世間盡頭。

文獻上記載，那位神祇自稱福神。

封印完成後，厄便被福神帶走，自此不知所蹤。

天下也終於重新安定下來。

端木宮看著「福神」二字，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停。

燈火輕晃。

那兩個字落在舊紙上，明明寫得平穩，卻讓人無端覺得刺眼。

端木宮沉默片刻，又翻向下一頁。

可下一頁關於厄的記載，卻只剩下一行墨色極深的字。

若厄再臨，當斬。

端木宮在這一頁前停了很久。

燈火映在他眼底，將那行墨色極深的字照得越發沉冷。

「當斬……」

他低聲念出那兩個字。

聲音很輕，落在密室裡，卻像有回音一遍遍撞回心口。

端木宮垂眸看著那行字，指節慢慢收緊。

可若不是厄呢？

若只是有那麼一絲可能……

若那一日陣法夾縫中的失控，只是力量被引動，而不是厄真正降臨。

那麼，也要斬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端木宮獨自坐在燈下，將那卷舊冊一頁一頁翻過。

而那行「若厄再臨，當斬」，也在他眼底停了一夜。

林氏院中，燭火未熄。

夜色已深，屋內卻仍亮著一盞燈。

林氏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拂過桌上一枚細小的銅片。

那銅片不過半指長，薄如蟬翼，邊緣刻著極細密的機關紋路。若非熟知雲樞林氏手法之人，便只會將它當作尋常飾物。

她將銅片放入一隻小巧木匣之中，指腹按下匣側暗扣。

咔噠一聲輕響。

木匣內層緩緩錯開，露出一張薄得近乎透明的紙。

林氏垂眸看去。

紙上字跡不多，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在她眼底。

厄名既起，局勢已成。

端木清河已離府，武林大會諸方牽制在前。待端木家內再起一亂，便是取物之機。

禁物所在，於鏡湖湖心陣下。

林氏握著那張薄紙，許久沒有動。

燭火輕輕一晃，照得她臉上的神情明明暗暗。

鏡湖。

中秋晚宴時，眾人便坐在那片湖水之上，推杯換盞，笑語試探。

而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能讓端木家動搖的東西，就藏在那片平靜湖水之下。

林氏慢慢收緊手指，紙張在她掌心皺起，邊角發出極輕的聲響。

片刻後，她將那張薄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面，字跡很快被燒得蜷曲、發黑，最後化作一縷細灰，落入銅盤之中。

林氏看著那點灰燼，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等了這麼多年……」

她低聲道。

「也該輪到我了。」

夜色深沉。

沈渡躺在床上，卻始終沒有睡意。

窗外風聲很輕，偶爾掠過院中枝葉，帶起一陣細碎聲響。

他睜著眼，看著上方的床帳。

白日裡端木霽月說過的話，像隔著很遠的風聲，又一次落回耳邊。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要急著想明白。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這隻手曾握過渡淵，也曾在失控時傷過人。可此刻，它只是安靜地停在眼前，指節清瘦，掌紋清晰。

沈渡看了許久，終於一點點收緊手指。

「我是沈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

可那幾個字落下時，他眼底的空茫，似乎終於淡了一些。

而此時，太嶽山莊客院之中，燈火也尚未熄滅。

端木清河坐在窗邊，案上放著一盞冷茶。

院外偶爾有巡守走過，腳步聲壓得很輕。

端木清河神色平靜。

明日巳時三刻的議事，對他而言，彷彿只是一場尋常會談。

不論各大門派如何揣測，傳言又如何在江湖中發酵，只要端木清河仍坐在那裡，端木家便像還有一根定海之針。

所有風浪，都能壓得住。

至少此刻，外人看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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