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五章傳統（一）

『傳統』到來。

沈渡穿戴整齊後，拿起放在床邊的渡淵，推門走了出去。

房門外，謝一已經站在院中，他一臉悲壯，像是下一刻就要被人押上刑場。

「該死……」謝一崩潰地抓了抓頭髮，原本就夠雜亂的頭髮，這下更炸了。

不久後，端木云也從房裡走了出來。

院門邊，端木岫早已等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淚。

端木云走過去，嘴角撇了撇，「哭什麼呢。」

端木云抬手替端木岫擦了擦眼淚。

端木岫抽噎著道：「謝一說，那個傳統很可怕……」

謝一身形一僵。

昨晚，謝一仍不死心，跑遍了半個端木家找人換輪值。可所有人一聽是與傳統輪值換班，不是裝作沒聽見，就是立刻找藉口溜走。

最後，謝一崩潰地在庭院裡喊了半天，絮絮叨叨說著那傳統裡都會做些什麼。

端木岫就坐在一旁，越聽，臉色越白。

端木岫今年十歲，也到了參加傳統的最低年齡。

所以今年的傳統，對端木岫與沈渡而言，都是第一次。

端木云嘆了口氣，「再可怕也不會沒了命。」

端木岫聽完，眼淚掉得更兇了。

端木云：「……」

沈渡看了看天色，提醒道：「時間差不多了。」

端木云只好牽起端木岫。「走吧。」

幾人離開庭院，往演武場而去。

演武場中已聚集了不少人。

端木家的青年子弟、隨身護衛，以及尚在見習的侍衛皆站在場中。放眼望去，凡是年紀符合者，似乎都被列入其中，無人能缺席。

人雖多，場中卻並不吵雜。

沈渡跟著謝一與端木岫走入隊列時，目光在四周掃過一圈。端木景也站在不遠處，見他們過來，便抬手打了聲招呼。

端木云則沒有入場，而是沿著旁側石階走上臨時搭起的觀禮台。

台上已設好女眷席位，端木霽月與端木映雪已經落座。

「三姐姐、五姐姐。」端木云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喊到五姐姐時，語氣明顯敷衍了些。

端木霽月笑著看端木云，「云云。」

端木映雪只淡淡瞥了端木云一眼，唇角微微一扯，便將視線移向別處。

端木云也撇了撇嘴，在最邊上的位置坐下。女眷席位按排行而列，她年紀最小，自然坐在端木映雪旁邊。

端木云剛坐下，便立刻將視線投向台下，沈渡、謝一、端木岫都站在場中。

端木岫明顯有些緊張，手指攥著衣角，眼睛還紅著。謝一則一臉生無可戀，像是已經提前看見了自己的下場。

沈渡站在兩人旁邊，神色平靜，視線偶爾掃過演武場四周。

不久後，端木清河到了。

林氏與許氏一左一右隨在端木清河身側，端木宮與端木衡則走在稍後的位置。

隨著端木清河踏入演武場，原本便安靜的場中，連最後一點細微聲響也沉了下去。

端木清河慢慢踏上高台，林氏與許氏則走向一旁的觀禮席，端木宮與端木衡立在演武場前方。

高台旁，司禮上前一步，高聲道：「開禮——」

演武場中一片安靜。

端木清河雙手負後，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

「端木家自古以劍立身，以心鍛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心性不足者，縱有利刃在手，也不過徒具其形。」

場中眾人皆垂首聽著，無人出聲。

端木清河淡淡道：「今日起，為期七日的傳統，不只是驗你們這一年劍術精進幾分，更是磨你們的心，礪你們的鋒。」

他的視線一一掠過演武場中的青年子弟與侍衛。

「可都明白？」

下一瞬，眾人齊聲應道：「明白！」

聲音整齊落下，震得演武場邊的兵器架都似乎微微一顫。

場中眾人抬頭挺胸，眼中皆有鋒芒。

沈渡站在人群之中，指尖微微收緊。那聲音落下時，他胸口像也被什麼撞了一下。

很熱，也很滿。

他一時分不清那是什麼。

一旁的謝一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哀怨神情，難得認真地站直了身子。

端木岫則努力揚起小臉，咬著下唇，跟著眾人一起喊出了那聲「明白」。

端木景也在隊列之中，跟著眾人一同應聲。

演武場前方，端木宮神色依舊冷硬。

端木衡則立在一旁，唇邊仍帶著淡淡笑意。

端木清河緩緩開口：「那麼，開始吧。」

司禮上前一步，高聲道：「傳統正式開始——」

早已候在最後方的侍從們端著木盤，魚貫而入。

每只木盤之上，皆放著一封信。

侍從依序行至眾人面前，將信送到參加者手中。

沈渡接過信封，垂眸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他正想詢問，便聽見身旁的謝一低聲念著：「拜託、拜託……千萬別是鬼淵……」

謝一雙手合十，臉色比方才還難看，嘴裡仍碎碎念個不停。

正當沈渡想開口時，高台上的司禮已再次出聲。

「諸位手中信封，皆記有首場試煉所在與通關之法。」

「各人所入之地、所受之試，皆依往日訓練與自身實力而定。此試不取性命，卻不會留情。」

演武場中一片安靜。

司禮繼續道：「本次試煉分五區，為天樞、地脈、人世、鬼淵、萬物。」

「五區之下，又分四等，煉關、兵道、觀心、問命。」

「試煉之中，可以交手，也可以合作。至於該如何完成，全憑諸位自己判斷。」

他停頓片刻。

「現在，開信。」

話音落下，眾人一一打開信封。

沈渡還未細看，身旁便傳來謝一一聲慘叫，「該死、該死……偏偏是鬼淵！」

「去年就是鬼淵，今年怎麼還是鬼淵！」謝一捏著信紙，整張臉都快皺在一起。

沈渡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信。

信上字跡簡潔。

試煉地：鬼淵。

試煉等級：問命。

通關之法：取鬼王心。

沈渡目光微微一頓。

下一瞬，一道白光自信紙上亮起。

沈渡抬眼看去，只見演武場中已有數人被白光包裹。光芒一閃，那些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而沈渡手中信紙也驟然發燙，白光湧上眼前。

最後落入耳中的，是司禮平穩的聲音。

「祝諸位順利。」

......

沈渡再次睜開眼時，手中的信紙已燃起幽幽白火。

火光沒有溫度，卻在他掌心迅速蔓延。信紙在短短一息間燒成灰燼，細碎炭灰沒有落下，反而像被什麼牽引著，慢慢覆上沈渡的右手手背。

沈渡垂眸看去，炭灰在他手背上凝成一道漆黑印記。

那是一張鬼臉，線條扭曲，像哭又像笑，正隱隱發熱。

這便是鬼淵試煉地的印記。

沈渡看著手背上的鬼臉，眉頭微微皺起。

四周一片昏暗。

他似乎身處洞穴深處，頭頂岩壁低垂，濕冷氣息貼著皮膚蔓延。黑暗中，偶爾有水滴從岩縫間落下。

滴答、滴答。

不遠處，隱約傳來人聲。

沈渡放輕腳步，沿著岩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那聲音越來越近。

可等他繞過一塊凸起的岩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時，前方卻只有一片空地。

沒有人。

說話聲仍在。

沈渡目光微凝，指尖微微一動，一縷白光自指間亮起。

「破。」

他低聲念出一字。

白光瞬間掠向空地。

下一刻，空地上像有一層無形屏障被擊中，水紋般震盪開來。短暫僵持後，那層屏障終於承受不住，悄無聲息地碎裂。

幾道半透明的鬼影出現在空地中央。

他們原本似乎正低聲交談，此刻卻齊齊轉過頭，看向沈渡所在的方向。

其中一道鬼影怔了怔，聲音發緊。

「他看得見我們？」

另一道鬼影往後退了半步。

「不對……他破了障。」

沈渡皺眉，抬手握住背後渡淵的劍柄。

黑劍出鞘，幽冷劍光在昏暗洞穴中一閃而過。

那幾道鬼影臉色一變。

「等等！」

其中一道鬼影立刻抬起雙手，語速極快，「我們沒有惡意。」

旁邊另一道鬼影也連忙道：「我們不是來害你的。」

沈渡沒有放下劍，他看著眼前幾道半透明的身影，聲音平靜，「你們是什麼東西？」

「我、我們是小鬼。」抬起雙手的鬼影立刻回答。

「小鬼？」

「對，沒有什麼害處的小鬼。」另一道鬼影語速極快，像是生怕沈渡下一刻便提劍斬來，「就算你砍了我們，對你也沒有任何幫助。」

沈渡眉頭微皺，他對所謂的傳統並沒有多少概念，方才司禮雖然說明過規則，可真正進入鬼淵後，仍有許多地方讓他不解。

「這裡是鬼淵的哪裡？」

「入口處。」

「入口處？」

沈渡看著那幾道鬼影，握著渡淵的手沒有鬆開。

「既然只是沒有害處的小鬼，為什麼要在入口處設下屏障？」

幾道鬼影同時安靜下來。

洞穴裡只剩水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片刻後，其中一道鬼影低低笑了一聲。

「看來，是個聰明人。」

隨著那聲音落下，幾道鬼影身上的氣息驟然一變。

黑紅色的霧氣自他們腳下湧起，纏上半透明的身軀。原本虛淡的影子一點一點凝實，臉上的五官也開始扭曲，眼眶深陷，嘴角裂開，露出猙獰而可怖的笑。

「可惜了。」

下一瞬，幾道鬼影同時撲向沈渡。

尖細詭異的笑聲在洞穴中驟然炸開。

「哈哈哈哈哈哈——」

沈渡提起渡淵，迎著最先撲來的鬼影一劍斬下，黑色劍光在昏暗洞穴中劃過，快而冷。

可下一瞬，沈渡眉頭一皺，渡淵從鬼影身上穿了過去。

那鬼影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爪子順著劍鋒穿過，直直抓向沈渡胸口。

沈渡瞳孔微縮，腳尖一點，身形立刻向後掠去，尖利鬼爪擦過他的衣襟，帶起一陣陰冷寒意。

沈渡落地時，腳下濕滑的石面讓他身形微微一晃。還未站穩，另一道鬼影已自側旁撲來，張開的五指幾乎貼上他的肩膀，他抬劍格擋，可鬼影的五爪再次穿過渡淵。

沈渡臉色微變，強行側身避開。鬼爪擦過肩側，雖未真正撕裂衣料，卻像有冰冷的針刺進皮膚，讓他肩頭一麻。

「哈哈哈哈哈——」尖細的笑聲在洞穴裡迴盪。

幾道鬼影一前一後逼來，身形忽散忽聚，在昏暗中拉出一道道扭曲殘影。

沈渡握緊渡淵，沒有再貿然出劍，他向後退了半步，背脊幾乎貼上濕冷的岩壁。

洞穴太窄，而眼前這些鬼影沒有實體，渡淵碰不到它們。

又一道鬼影自上方撲落。

沈渡抬眼，足下一錯，幾乎貼著岩壁滑開。鬼影撞上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半透明的身軀沒入石壁，又從另一側扭曲著鑽了出來。

沈渡眼神一沉，快速地思考破解方法，但他還未思考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寒意。

沈渡沒有回頭，身形猛地向前一伏，鬼爪貼著他的後頸掠過。下一瞬，他借勢翻身，衣袖擦過濕冷地面，整個人從兩道鬼影之間險險穿過。

渡淵在他掌中一轉，劍鋒再次斬出，仍舊落空。

鬼影像煙霧般被劍鋒劃開，又在下一刻重新聚合。

鬼影沒有給沈渡喘息的時間，黑紅霧氣在洞穴中翻湧，幾道鬼影同時撲來，尖笑聲重重疊疊。

沈渡只能一直閃躲著，他足尖點過凸起的岩石，身形在狹窄洞穴中連連閃避。濕滑石面、低垂岩壁、從四面八方穿出的鬼爪，將他的退路一寸寸壓窄。

一縷髮絲被鬼爪掃斷，無聲落下，沈渡偏頭避開迎面而來的一擊，額角已有細汗滲出。

這樣下去不行。

沈渡眼神一凝，他足尖一點，避開迎面抓來的鬼爪，身形貼著岩壁一轉。渡淵在掌中翻出一道冷光，下一劍，卻沒有斬向鬼影。

而是斬向身側岩壁。

轟——

劍鋒落下，岩壁轟然碎裂。

碎石飛濺，塵灰在狹窄洞穴中炸開。破開的岩壁後方，竟露出一條狹長小道，幽黑得看不清盡頭。

沈渡眼睛微微一亮，他沒有半分遲疑，身形一閃，立刻鑽入那條小道之中。

身後，鬼影的笑聲依舊尖細刺耳。

「哈哈哈哈哈——」

冰冷刺骨的寒意緊緊追在他背後。

沈渡握著渡淵，在幽黑小道中快速奔跑。腳下石面濕滑，頭頂岩壁低矮，兩側窄得幾乎要擦過他的肩膀，可他沒有回頭。

身後的寒意越來越近，那幾道鬼影，仍跟著他。

尖細的笑聲在狹窄小道裡來回撞響，一聲疊著一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可跑著跑著，那笑聲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洞穴裡的濕冷水氣一點點浸透，尖笑聲變得破碎、發顫，最後竟成了一道道壓抑的啜泣。

沈渡腳步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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