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四章一步

「怎麼了？」

端木宮的聲音傳來，沈渡這才回過神。

他仍握著渡淵的劍柄，指節微微收緊。頭有些暈，額角也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方才狠狠撞進腦中，又在他清醒的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沈渡閉了閉眼，壓下那陣不適，「……沒事。」

端木宮皺眉看著沈渡，「你方才握上渡淵後，臉色發白，冷汗不止。」

沈渡垂下眼，沒有立刻回答。

剛剛那一瞬間，他似乎經歷了很多事。

可是……

他記不起來。

端木宮看著他的神色，沉默片刻。

「看來，是渡淵的力量。」

沈渡抬眼看向他。

「渡淵？」

端木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向沈渡手上的渡淵。

「渡淵與尋常兵器不同。」端木宮的聲音很淡，「關於它的記載，只存在於端木家的禁書之中。」

沈渡皺眉，「那它方才讓我看見了什麼？」

端木宮抬眼看他，目光沉而冷，「我不能告訴你。」

沈渡沉默下來。

端木宮又道：「至少現在不能。」

藏劍樓內一時安靜。

沈渡看著手中的渡淵，頭仍有些暈，他隱約覺得，方才確實看見了什麼，可當他試著回想，那些畫面便散得乾乾淨淨。

最後，他仍沒有從端木宮口中問出關於渡淵的事。

藏劍樓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沉重的聲響落下，而渡淵，已斜斜負在他背後。

沈渡離開藏劍樓後，端木宮並未立刻離開，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原本放置渡淵的位置上，沉默片刻，才轉身出了藏劍樓，往議事樓而去。

議事樓內，端木清河正坐在書案前翻看卷宗，燈火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攤開的文書，也照出他眉間淡淡的倦色。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去，見是端木宮，便將手中的卷宗放了下來。

「父親，渡淵已歸。」

端木清河嗯了一聲，神色不見意外。

端木宮沉默片刻，還是將方才沈渡握上渡淵後的異狀說了出來。

端木清河聽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頓。

片刻後，他才微微瞇起眼。

「渡淵竟然主動了……」

端木宮看向他，「父親，這代表什麼？」

端木清河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繞過書案，朝議事樓後側走去。

端木宮見狀，便安靜跟上。

這三個月以來，端木宮已從父親口中知道了端木家真正背負之事，有些事，父親已經開始交給他，也有些後手，必須由他親自接過。

兩人走入密室。

長明燈的光落在石壁與木架之上，將封存多年的書卷照得昏黃而陳舊。端木清河在書架前停下，抬手取下一卷書，遞給端木宮，「把這個拿給沈渡。」

端木宮接過書卷，垂眸看去。

只見卷首之上，寫著四個字——

吾極心法。

端木宮眼神微變，「父親，這是……」

「無妨。」端木清河聲音平靜，「它本就是他的。」

端木宮握著書卷的手微微收緊。

端木清河看了他一眼，又道：「只是物歸原主而已。」

「是。」端木宮沉默片刻，低頭應下。

端木清河轉身看向密室深處，目光在那些封存的書卷上一一掠過。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EY38Sz7g
「另外，大會也快到了。」

端木宮抬眼。

端木清河淡淡道：「這盤棋，該繼續了。」

端木宮眸色微沉，他沒有多問，只低頭應了一聲：「是。」

密室中一時安靜下來，長明燈昏暗的火光落在兩人身上，兩道影子在石壁上微微搖晃。

沈渡帶著渡淵回到端木云的庭院時，謝一正陪著端木云與端木岫練防身的招式。

這一回，輪到端木岫，謝一站在他對面，活動了一下手腕，笑道：「來囉，我可要抓你了。」

端木岫抿著唇，兩隻手緊緊攥在身前。

下一瞬，謝一朝端木岫衝了過去，一手探出，作勢要扣住端木岫的肩。

端木岫眼睛一閉，整個人僵在原地。

謝一的手停在半空。

「哎呀！」端木云跺了跺腳，有些氣急，「不能閉眼啊，剛剛教你的動作呢？要用出來呀。」

端木岫睜開眼，眼眶已經紅了，「但、但我怕到動不了……」

謝一尷尬地抓了抓頭，「我都還沒碰到......」

端木云嘆了口氣，走到端木岫面前，「端木岫，你都學三個月了，明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動作都會。」

端木岫垂著頭，吸了吸鼻子。

端木云抬起袖子，一臉嫌棄地替他擦了擦眼淚。

「你可以的。」端木云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至少，下次不要閉上眼睛。」

端木岫小聲嗯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時，端木云才注意到門口的人。

「沈渡？你回來了？」

「嗯。」沈渡點頭，走進庭院。

謝一原本還想再說什麼，視線忽然落到沈渡背後，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你背上那把劍哪來的？」

端木云也跟著看了過去。

沈渡解下繫帶，將渡淵取下，拿在手中。

黑色長劍安靜躺在他掌中，劍鞘沉冷，沒有半分多餘的光澤，卻讓人很難移開視線。

「它叫渡淵。」沈渡道。

謝一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配劍，又看了看渡淵，神色複雜起來。

「兄弟，為什麼你的劍看起來這麼不得了？」

謝一拍了拍自己的劍柄，又看向渡淵，「為什麼你有，我沒有？」

沈渡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

端木云仔細看了渡淵一會兒並沒有多問，只轉頭讓謝一繼續陪端木岫練。

只是接連試了幾次，端木岫仍不敢反擊，謝一一靠近，他便渾身僵住，不是閉眼，就是下意識往後縮。到最後幾次，他倒是努力把眼睛睜開了，只是眼眶還紅著，臉上也掛著眼淚。

端木云看得又氣又急。

沈渡站在一旁，安靜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這幾個月偶爾單獨遇見端木岫時，端木岫每次都跑得很快。

沈渡想了想，開口道：「或許……只需要逃跑就好了呢？」

端木云一愣，轉頭看他，「什麼？」

「對啊，打不過就跑。」謝一一拍掌。

端木岫愣愣站在原地。

端木云看著端木岫，思索片刻後，眼睛微微亮了些，「好像可以。」

端木云往後退了一步，朝端木岫喊道：「端木岫，你不用想著打回去。你就躲，拼命躲就好。」

端木岫吸了吸鼻子，慢慢點頭。

謝一重新站到端木岫對面，「那我來了啊。」

話音剛落，謝一便朝端木岫衝去。

這一次，端木岫沒有僵在原地，他轉身就跑。

謝一原本伸手要抓端木岫的肩，卻抓了個空。等謝一再追上去時，端木岫已經繞過院中的石桌，貼著廊柱一轉，又從另一側鑽了出去。

謝一愣了一下，隨即追了上去。

可每當他的手快要碰到端木岫時，端木岫總能在最後一刻偏身躲開。那動作談不上好看，也沒有章法，甚至有些狼狽，卻很快。

沈渡看著端木岫在院中左躲右閃，目光微微一動。

端木岫不是反應慢，他只是太怕了。怕到一旦要他正面迎上去，身體便先一步僵住。可若只是逃，他反而知道該往哪裡跑，該怎麼避開，該怎麼讓自己不被抓住。

謝一追了一陣，竟真有些喘了。

端木云眼睛越來越亮，直到端木岫又一次從謝一手邊滑開，她才立刻喊道：「停！」

謝一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喘了口氣。

端木岫也停在院子另一頭，臉上還掛著淚，卻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也沒想到自己真的躲開了。

端木云開心地跑向端木岫，用力拍了拍端木岫的背，「可以啊。」

端木岫被拍得身子一晃，愣了愣，才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眶還紅著，臉上也還有淚痕，可嘴角卻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謝一見狀，立刻湊上來誇了幾句，端木岫的小臉更紅了些。

幾人又在院中待了一陣。

直到日光漸斜，端木霽月才提著食盒走進院中，身後跟著幾名侍女，手上皆端著菜餚。最後進來的，是提著劍的端木景。

「我帶晚膳來啦。」端木霽月笑著喊道。

「三姐姐、四哥哥。」端木岫小臉仍紅撲撲的，怯生生地喊著。

「岫岫。」端木霽月笑了笑。

端木景揮了揮手，一看到沈渡，便露出笑容。

「沈渡！」端木景拿著劍快步走向沈渡，「等等來切磋切磋。」

說完，端木景也注意到沈渡手上的渡淵，眼中露出幾分驚訝。

「大家先吃飯吧。」端木霽月讓侍女先進小廳擺膳。

眾人稍作整理後，便都在小廳落座。

一道道菜餚被端上桌，熱氣氤氳，香氣很快散開。

「這些是今日新研發出的菜單，打算中秋宴上用。」端木霽月笑著道，「你們都嚐嚐，看味道如何。」

說著，她夾了一塊芙蓉嫩蔬放進沈渡碗裡。

沈渡低聲道了謝。

這頓晚膳吃得比往常熱鬧許多。

謝一向來閒不住，嘴裡塞著菜也不忘說幾句笑話。端木景偶爾接上一兩句，兩人一唱一和，惹得端木云忍不住翻了好幾次白眼，可唇角卻始終沒有壓下去，端木霽月則一直留意著眾人的反應，誰多看了哪道菜一眼，她便記在心裡。只是輪到沈渡時，她的心思便明顯多了些。

「這個也嚐嚐。」端木霽月笑著又夾了一筷菜放進沈渡碗裡。

沈渡低頭看著碗中越堆越高的菜，沉默片刻，還是低聲道了謝。

端木云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三姐姐，妳再夾下去，他今晚就不用走回去了。」

端木霽月眨了眨眼，笑意不減，「多吃些才好。」

沈渡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低頭吃著。

一旁的端木岫比平日放鬆了些。雖然端木云一看過來，他還是會下意識坐直，可眼裡卻多了些細碎的光芒。謝一提起方才院中的事時，端木岫紅著臉低下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縮到端木云身後。

小廳裡燈火溫暖，菜香與笑聲混在一起，像是將外頭那些看不見的風浪暫時隔開了。

可在這片溫馨之外，端木家暗處潛伏已久的人與事，已經開始慢慢浮上水面。

遠處，端木衡的院中。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燭火。

端木衡坐在小桌旁，昏暗燈光落在桌面上，也照著那盤尚未收起的殘棋，他垂眸看了片刻，溫和無害的臉上，慢慢揚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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