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六章端木氏

翌日，天才剛亮，沈渡便醒了。

端木云的院子還籠在一層薄薄晨霧裡，梅樹枝葉沾著露水，石徑微濕，昨夜掛在簷下的小燈籠已經熄了，只剩一點未散的暖色餘暉，淡淡落在窗紙上。

院中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侍女低聲走動的聲音。

沈渡推門而出，在院中站定。

他先活動了一下肩頸與手腕，隨後以兩指代劍。指尖掠過晨霧，帶起極輕的風聲。他的動作並不漂亮，也沒有世家子弟演練時那種舒展架勢，每一次抬手、落步、轉身，都簡單得近乎枯燥。

他一遍一遍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直至額角滲出一層薄汗，才終於停下。

訓練結束後，沈渡回房稍作整理，換上端木家替他準備的侍衛衣服。

那是一身深藍色勁裝，衣料比他原先的修行服厚實許多，袖口與腰身都收得俐落，方便行動。腰間配著一條黑色束帶，外罩短襟護衣，肩線平直，穿在他身上，少了原本的清冷，多了些侍衛該有的利落與沉穩。

只是沈渡身形清瘦，眉眼又太安靜，明明穿著侍衛服，卻不像尋常護衛那般粗硬，反倒襯出幾分山間清寂的氣息。

他整理好衣襟，重新回到院中。

直到日上三竿，主屋那邊才終於有了動靜。

侍女端著水盆與衣物進進出出，過了好一會兒，端木云才從臥房裡走出來。

她今日梳著兩個圓圓的丸子髻，髮間繫著淺黃色絲帶，隨著腳步輕輕晃著。身上穿著一襲嫩黃色衣裙，裙襬繡著細小花紋，顏色明亮卻不刺眼，襯得她整個人像剛從晨光裡滾出來似的，精神得很。

沈渡聽見動靜，便走到廊下等候。

端木云一看見他，眼睛立刻彎了起來，「沈渡，早啊。」

「早。」沈渡點頭。

端木云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深藍色侍衛服穿在沈渡身上，竟也被他穿出一種乾淨出塵的感覺。她看了片刻，忍不住嘖了一聲，感慨似的搖了搖頭。

「人好看就是不講道理。」

沈渡：「？」

端木云清了清嗓子，假裝什麼都沒說，「走吧，用早膳。」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小廳。

小桌上已擺好一鍋清粥，旁邊放著幾碟小菜，有醬瓜、炒蛋、青菜與一小碟醃梅。吃食不算鋪張，卻溫熱乾淨，看得出是照著端木云平日口味備下的。

端木云坐下後，沈渡仍站在一旁。

她抬頭看他，「坐呀。」

沈渡沉默片刻，問：「侍衛……不是下人嗎？能一起坐？」

他其實也不太確定這些規矩，只是依稀記得曾在哪裡聽人提過。

端木云一聽，立刻睜大眼睛。

「別、別這樣。」她趕緊伸手把沈渡拉到旁邊坐下，「你不是下人，你是我的貼身護衛。」

沈渡低頭看著被她拉住的袖口。

端木云說得一本正經，「貼身護衛代表的是我。你跟在我身邊，旁人看見你，就等於看見我的臉面。所以除了見到我爹爹，還有一些長輩以外，你不用隨便向人行禮。」

沈渡想了想，點頭，「我知道了。」

端木云滿意地把粥碗推到他面前，「那就吃飯。」

用過早膳後，端木云便拉著沈渡去了畫室。

這畫室比尋常書房更明亮。窗子開得很大，光從外頭照進來，落在桌案、畫卷與筆架上。牆邊靠著幾幅未收起的畫，有山水，也有花鳥，旁邊還散著幾張練字用的紙。

端木云搬來一張矮凳，自己坐下，又指了指對面。

「坐。今天先給你上一門課。」

沈渡問：「什麼課？」

端木云神情嚴肅起來，「端木家的課。」

沈渡：「……」

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端木云拿起一支筆，攤開紙，先在最上方寫下三個字。

端木氏。

「我爹爹叫端木清河，是端木家第五十八代家主。」

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名字。

「我爹爹有一妻兩妾。正室是吳氏，也就是我的娘親。她生下大哥端木宮，後來又生下我和哥哥端木岫。不過……」

端木云的聲音稍稍低了一點，「她生完我們後，因為失血過多，沒能撐過去。」

沈渡安靜地看著她。

端木云很快又抬起頭，像是不想讓話題沉下去，便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們這一支，是正室所出。大哥排行第一，我哥哥端木岫排行第六，我排行最小。」

她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又寫下另一個名字。

「然後是林氏。林氏最近很受我爹爹寵愛，她膝下有一子一女，二哥端木衡，五姐端木映雪。」

說到這裡，端木云撇了撇嘴。

「不過我覺得，爹爹寵她不一定是真的喜歡她，更多是形勢所迫。」

沈渡抬眼，「形勢？」

「嗯。」端木云點頭，「林氏背後站著幾位端木家的長老，還有她娘家的機關世家。現在端木家裡很多事情，都不是只看誰是嫡出、誰是庶出那麼簡單。」

她又在紙上寫下許氏。

「最後是許氏。許姨娘平常很安靜，也很低調，不太管家裡的事。她也有一子一女，三姐端木霽月，四哥端木景。」

端木云把筆放下，將紙推到沈渡面前。

紙上被她畫出幾條歪歪扭扭的線，勉強能看出端木家的關係。

沈渡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端木清河，吳氏，林氏，許氏。

端木宮，端木衡，端木霽月，端木景，端木映雪，端木岫，端木云。

他沉默片刻，只覺得頭有些痛。

人太多了，關係錯綜複雜。

難怪昨晚端木云會說，家裡現在有點亂。

端木云介紹完後，又深深嘆了口氣，重新拿起毛筆，在林氏、端木衡與端木映雪三個名字旁邊各畫了一個小圈。

「這三個，你要特別記住。」

沈渡低頭看去。

端木云指著端木衡的名字，認真道：「二哥看起來脾氣很好，平常說話也溫溫和和的，可是他心思很深。你如果遇見他，最好不要隨便接話。」

沈渡點了點頭，將這個名字記下。

端木云又指向端木映雪，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至於五姐姐……嗯，她很討厭我，我也不太喜歡她。」

她皺了皺鼻子，努力找了一個不算太難聽的說法，「她有點囂張跋扈。」

沈渡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紙上那三個被圈起來的名字。

林氏，端木衡，端木映雪。

他將這三人仔細記下。

端木云剛想把紙收起來，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差點忘了三姐姐。」

沈渡想了一下，「妳昨晚說，要小心的那位？」

端木云點頭，「嗯。不過三姐姐人很好，不是壞人。」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形容，「就是……在某些地方有點怪。」

說完，她抬頭看了看沈渡的臉，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自己多保重。

沈渡：「……」

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一道柔軟的女聲。

「小妹呀，云云呀。」

端木云頓時露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同情地看了沈渡一眼。

「三姐姐，我在畫室。」她揚聲喊道。

很快，畫室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一名少女輕巧地踏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水藍色衣裙，裙襬隨步子微微晃動，像一片被風拂過的湖色。長髮只簡單用同色髮簪挽起一半，剩下的髮絲柔順披落在肩後。她眉眼生得柔和，眼尾微彎，笑起來時眼中像盛著一點明亮日光，連聲音也帶著幾分溫軟。

若只看第一眼，她不像端木家的人。

端木宮太沉，端木清河太深，連端木云身上也有被端木家養出來的嬌貴與驕矜。可眼前這位三小姐，看起來卻像一枝被養在春水邊的花，乾淨、柔軟，又明亮得有些不合時宜。

沈渡安靜地看了她一眼。

端木霽月。

端木云方才說，這位三姐姐人很好，只是有些怪。

沈渡原本還不太明白那個「怪」字是什麼意思。

直到端木霽月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她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下一刻，端木霽月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尋常的驚訝，是一種單純又直白的欣賞，亮得幾乎藏不住。

她看著沈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沈渡神色平靜。

端木云扶額，心想完了。

端木霽月慢慢走近兩步，視線仍停在沈渡臉上，語氣比方才還要柔軟幾分。

「云云。」她輕聲問，「這位是？」

端木云嘆了口氣，「我新找的貼身護衛，沈渡。」

端木霽月看著沈渡，唇邊笑意更深。

「沈渡。」她將這兩個字輕輕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細細品過，「名字也好聽。」

沈渡：「……」

端木云：「三姐姐。」

端木霽月這才像是想起自己還是端木家的三小姐，輕咳一聲，收回目光，努力端出幾分正經模樣。

可沒過片刻，她又忍不住看了沈渡一眼。

端木云一臉麻木。

沈渡終於明白，端木云說的「怪」是什麼意思了。

端木霽月笑吟吟地看著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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